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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番外二:師兄

小師弟剛來的時候, 還是個傻乎乎的小孩。

山好高, 路好遠。

小師弟跟着師父走了很久, 走到一處仙氣渺渺的山腳下。走近之後,周圍的山變得更高大了, 根本看不清全貌。

小師弟覺得自己一輩子都爬不上眼前的仙山。他問師父:“師兄住在上面嗎?”

“是的,你師兄住在上面。”師父和藹地說,“我雲游這段時間裏你先跟着你師兄。他性格比較疲懶, 你得幫我盯着他修行。”

“哦。”小師弟蔫耷耷地應了一聲。他沒見過師兄,不知道師兄會不會喜歡他。師兄長什麽樣呢?會不會像師父一樣仙風道骨?

小師弟正想着,忽然被一只手拎了起來。小師弟擡起頭一眼, 眼睛睜得圓圓的,直愣愣地看着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這人長得真好看。小師弟呆呆地想。

“眼睛得跟貓兒似的。”那人笑着和師父說, “你從哪兒撿來的?”

小師弟緊張地抱着那人的手。

師父沒回答那人的話, 只交待那人好好照看師弟就飄然而去。只留下師弟二人相顧無言。

小師弟是個老實人, 記得師父臨行前的囑咐,便天天叫師兄起床, 給師兄做飯, 每每師兄不理會他他就一直想辦法,非要履行師父的交待不可。

師兄無奈地接受了這麽個倔強的小尾巴。

山上偶爾會飛來一些紙鶴。師兄會帶着小師弟下山, 處理一些俗世的事情, 比如有妖修橫行人間, 比如天降大災。

師兄厲害得很。那天師兄在閉關,小師弟遇到了紙鶴,紙鶴長唳一聲, 把人間的旱災帶到他眼前。小師弟看到很多人因為幹旱餓死,無數人絕望地等待雨天到來,不由急匆匆地跑去找師兄。師兄淡淡說:“他們先行不義,氣走了青龍,怪不得人。”

小師弟說:“可是很多人要餓死了。”

師兄對上小師弟滿含悲憫的眼睛,頓了頓,帶着小師弟下了山。小師弟亦步亦趨地跟在師兄身後,問:“師兄,你可以幫他們嗎?怎麽幫?”

“召龍。”師兄說。

師兄讓人設祈雨臺,建了七七四十九天,幾乎耗費了東野之國傾國之力。祈雨臺建好,師兄又差遣國君到臺上念祈雨詞,期間雷電轟鳴,國君兩股戰戰,卻不敢下來,含着淚把祈雨詞念完。很快地,大風大雨降臨人間,有青龍在雲間顯現。

師兄帶着小師弟離開了。

小師弟忍不住問:“師兄,為什麽我聽不懂國君念的祈雨詞?”

“因為本來就沒什麽意思。”師兄說。

“啊?”小師弟吃了一驚,“那師兄為什麽讓國君到祈雨臺上念那麽久呢?”

“因為人只有在付出巨大代價之後才會懂得去珍惜。祈雨臺沒什麽用,祈雨詞也沒什麽用,有用的是他們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展現的誠意和悔過之心。”師兄說,“只有當他們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來之不易,他們才不會再輕賤和踐踏。”

小師弟似懂非懂。

師兄弟兩人又回到了山上。

小師弟不知道他們住的叫什麽山,只知道山在雲深不知處,尋常人找不上來。山中的日子很平淡,但并不乏味,小師弟每天努力修煉,不修煉的話就坐在一邊看師兄彈琴或者倚在樹下歇息。

師兄彈琴的時候四周的禽鳥都會飛過來,啾啾啾地應和着琴聲。小師弟坐在一邊巴巴地聽着,有時覺得自己在海上飄飄蕩蕩,有時覺得自己在空中展翅翺翔,有時又覺得自己睡在山間。小師弟把自己的感覺告訴師兄,師兄笑了笑,說:“那我再給你彈一曲。”小師弟來了精神,認真地坐直了身體等師兄彈給他聽。

沒一會兒小師弟就坐不直了,因為他覺得那琴聲像是有人在撓他癢癢。小師弟有點兒受不了,撲到師兄身上讓師兄別再繼續彈。師兄身上帶着種清冽而冰冷的氣息,小師弟不由把師兄抱緊,關心地問:“師兄,你是不是很冷啊?”

師兄沒再彈琴,由着小師弟傻乎乎地抓起他的手想把它捂暖。

小師弟努力了半天,師兄的手還是冰冰涼涼的。小師弟有些沮喪。

“體質問題,不是冷。”師兄淡淡地說。

“可是我想讓師兄暖和一點。”小師弟說。

“這樣啊,也不是沒有辦法。”師兄笑着說。

小師弟兩眼熠熠發亮,直直地看着師兄。

過了幾日,師兄給小師弟戴上一根鏈子,讓小師弟閉上眼睛。小師弟呆呆愣愣地站在師兄面前,聽話地緊閉雙眼。他感覺有什麽軟乎乎的東西印在自己唇上,他整個人也變得軟乎乎、輕飄飄的。小師弟睜圓眼睛,往前看了看,看見自己有了一雙毛茸茸的爪子。

小師弟擡頭一看,師兄變得好高啊!這時一只手掃上他的背,師兄的輕笑聲也自上而下地傳來:“這樣就可以給我暖手了。”

小師弟:“……”

從此小師弟過上了時而變人時而變貓的生活。小師弟很好奇自己是怎麽變成貓的,師兄卻一直不告訴他。師兄說他睜開眼就不靈了,所以小師弟一直乖乖聽話,緊緊地閉着眼睛不張開。

有一天一只紙鶴又飛到了山上。紙鶴帶來消息,說俗世之中出了個迷惑人間的妖修,妖修設了戲臺唱戲,讓好多人為它癡狂,甚至有人為了掠奪它而想要與鄰國打仗。小師弟對師兄說:“這種禍國殃民的妖修可不能放任。”

“這樣啊。”師兄說,“要是有一天我也禍國殃民,師弟你會不會把我殺了?”

小師弟一愣,呆呆地看了師兄許久。師兄确實長得很好看,要是定力不夠的人看上一眼說不定就會迷上他。小師弟說:“師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師兄笑問。

“師兄是師兄,不一樣。”小師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倔強地堅持。

兩個人下了山。

他們很快找到了那個妖修。

妖修果然在臺上唱戲。戲臺布置得很好看,人也長大極好,只不過臉上化着濃濃的妝。小師弟在臺下看了很久,沒看出妖修真正的模樣,倒是漸漸變得有些恍惚。他似乎已經不在臺下,而在臺上。臺上正在演洞房花燭夜。他走進紅燭的燭光之中,用秤杆挑起親娘子的蓋頭。新娘子擡起頭,他終于看清了對方的臉——居然是師兄!

小師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師兄漂亮的唇,居然有些想親上去。

“傻師弟。”師兄的聲音在小師弟耳邊響起,“他有那麽好看嗎?”

小師弟驀然回神,轉頭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師兄。師兄翩然躍起,與那妖修纏鬥片刻,妖修便敗下陣來、現出人形。戲臺前的人如夢初醒,恍然明白自己被妖修蒙蔽了眼睛,頓時破口大罵起來。原本被所有人如癡如狂喜歡過的妖修狼狽地倒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小師弟緊緊抓住師兄的手。

師兄有些奇怪:“怎麽了?”

“師兄不一樣。”小師弟堅定地說,“師兄和它不一樣,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站在師兄這一邊。”他的師兄就該像現在這樣輕松自如地活着,誰都不能來打擾他們。如果有一天全天下都換了副面孔,那他哪怕付出性命也會保護好師兄。他不會像那些被妖修迷惑的人一樣,看着自己喜歡的人倒在地上不僅不上前扶起來,還跟着踩一腳、罵一句。

那不是真正的喜歡。

他對師兄是真的的喜歡。

小師弟擡起頭,目光灼灼地望着師兄。

師兄與小師弟對視良久,笑着說:“傻師弟。”

小師弟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師兄身後。

周圍的山很高,他們腳下的路很長,似乎走很久都走不回他們住的地方。

……

許多年之後,山不在了,路也不在了。

一只貓在人間睜開了眼睛。它忘記了自己來自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它是一只虎斑貓,比一般貓兒要強壯,但它不愛打架,也不愛理別的貓,直至看到有人虐打一只可憐的貓兒,它才領着別的貓把那只貓兒救了出來。不知不覺它成了許多貓依賴的貓老大。

貓老大覺得貓和人都很麻煩,它并不想管閑事,可有時候又不得不管。漸漸地它發現自己和一般貓不太一樣。後來它遇到了一只能變成人的貓。

貓老大覺得,它也許也曾經是個人。

它覺得海裏那個危險的漩渦裏藏着它深埋的記憶。

它想找回自己的記憶,可是它還不夠強大。

有一天早上,它站在馬路對面,忽然看到一個人朝他走來。他們之間只隔着一條馬路,那馬路看起來卻那麽長,像是世上最漫長的路。它定定地站着,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最後彎身把它抱了起來。

這個人它認識。

貓老大想。

可是他是誰呢?

他長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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