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父親的教導
新酒沒管他——爸爸說過, 不要搭理任何陌生的靈,不能輕易相信它們的鬼話。
“接下來,我們去前面參拜,大家要跟上哦——”
老師的聲音在隊伍最前面響起, 新酒慢吞吞的跟上隊伍,從巨石面前經過;坐在巨石上的少年跳下來, 懸在空中,飄到新酒身邊,用劍柄敲了敲她的腦袋:“哇哦——不僅看得見,還能碰到……”
敲完之後, 少年把劍挂回腰上, 爽朗的笑:“不好意思啊!我就随便試試……沒想到真的能敲到你。”
他的面具已經戴得歪歪斜斜,露出的半張臉龐帶着少年的纖細和秀致,笑起來又幹淨而明亮,恍然讓人感到滿室生輝。
腦袋被敲得有一點痛, 新酒摸了摸自己的頭。旁邊的同班同學關心的問:“新酒醬怎麽了?不舒服嗎?”
這是詢問語氣——關心嗎?被關心的時候, 該做出什麽反應來着?
努力回想着爸爸的教導,新酒彎起眼睛, 嘴角上翹,露出一個幹笑:“沒事, 有水滴到頭上了。”
幸好小姑娘生了張極具有親和力的臉,即使是這樣幹巴巴的笑容, 也不至于讓人別扭。
同學拉住了新酒的手, 關心的碎碎念:“新酒醬總是這樣迷迷糊糊的, 真讓人擔心啊!”
她一手拉着新酒,一手叉着腰,搬出大人的模樣說教;新酒安靜的聽着——爸爸說過,如果搞不懂對方是什麽情緒,那就安靜的假裝自己有在聽就好了。
雖然新酒并不認同對方的話,不過也沒有必要反駁。
嗒——嗒——嗒——
是木屐踩在石板上,所發出的清脆聲音。
新酒的注意力被那種聲音吸引,擡眸看向庭院的另外一端:穿着粉色浴衣的少女,披着黑綠相間的格子披肩,婷婷袅袅的自盡頭走來。
她的頭發端莊而整齊的挽起,眼眸是淡淡的紅色,容貌秀麗。
老師看見對方,有些意外,同時又略帶幾分歉意:“竈門小姐?抱歉……是這些孩子吵醒你了嗎?”
“我們很快就會離開,請不要介意。”
看得出來,老師很在意那位竈門小姐是否有被小朋友的噪音幹擾——新酒擡頭看了眼外面的天空,現在是上午沒錯吧?
雖然剛剛下過雨,太陽不是很大,但畢竟是白天吧?
本來也不是睡覺時間啊……
竈門小姐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柔的看過來,嘴角微微翹起:“不——沒有的事。我很久沒有看見這麽多小孩子了,是學校組織一起出來踏青的嗎?”
老師連忙點頭。
新酒很快就對她們的交談失去了興趣,轉而看着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年;對方看見她回頭,便沖她笑,笑容裏有調侃的成分。
奇奇怪怪的。
新酒這樣想着——那個少年飄飄忽忽的晃過來,站在新酒身邊:“真奇怪,你明明看得見我,為什麽要假裝看不見呢?”
他忽然板起臉,嚴肅道:“撒謊可不是好孩子啊。”
新酒沒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腳邊的一朵小花發呆;視線裏的花猝不及防的消失了,少年的臉忽然湊近,占據了她所有的視線。
“我說,”少年戳了戳小姑娘軟乎乎的臉蛋:“無視人也不是什麽好習慣啊,人類小鬼。”
“就算是女孩子,也要有點擔當才對。”
臉被戳到了——他碰我了???
新酒條件反射性的往後退了半步,擡手捂着自己被戳到的臉頰;排在新酒後面的弓原紗季猝不及防被她撞到,往後踉跄了幾步。
摸臉的手移到被撞痛的肩膀上,新酒呆在原地站了三秒之後,才轉身後知後覺的扶了弓原紗季一把:“抱歉……不小心撞到你了,沒事吧?”
弓原紗季并不是新酒的同班同學,而是她老師的表妹,還是個國中生;在小林清子的推薦下,周末經常會過來兼職幫忙照看低年級的學生。
“沒事,”弓原紗季早已經站穩了,看着後知後覺伸手來扶自己的小姑娘,她無奈又好笑,揉了揉新酒的腦袋:“新酒醬果然很迷糊啊……”
頭發被揉亂了。
新酒摸了摸自己亂糟糟的劉海,心想:好麻煩,回去又要讓爸爸重新給自己紮一遍了。
不過爸爸說過,摸頭表示喜歡和獎勵。弓原姐姐在獎勵我?嗯……被獎勵的時候要說些什麽呢?不能完全沒有反應——什麽反應都沒有的話,會顯得很奇怪。
腦子裏迅速轉過各種模拟反應,片刻之後,新酒仰起頭認真道:“謝謝。”
弓原紗季和小姑娘圓圓的認真的臉蛋對視數秒,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無奈的笑了笑:“真不知道該說你這孩子過于迷糊還是太天然呆了……”
在無奈之餘,弓原紗季又忍不住有點犯嘀咕:雖然長得可愛,人也很禮貌,從來不會給人惹麻煩——但是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乖巧成這樣,是不是太早熟了?說話也經常前言不搭後語的。
“同學們!”
小林清子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接下來我們去神社的裏面,大家可以去許願,還有求平安禦守哦!”
“大家排好隊,和老師一起來。”
弓原紗季幫新酒理了理頭發,溫柔道:“新酒醬想要去許願嗎?還是求個平安禦守之類的?”
少女的手指柔軟的将頭發梳理整齊——新酒乖乖站着,等她整理完之後才跟着大部隊移動。聽見弓原紗季的話,新酒搖頭:“我不想許願。”
頓了頓,她補充道:“也不想求平安禦守。”
這些東西對新酒而言沒有任何用處。她如果想要什麽東西,只要想想,就會實現。但是爸爸說過,不能太依賴自己的超能力。
要克制,要成為和大家一樣的普通人。
看着小朋友們排隊離開的背影,少年抱着自己的木刀靠在石頭上,嘆氣:“現在的人類小鬼都這麽油鹽不進的嗎?”
那也太難哄了……不管自己說什麽都不肯搭理自己一下。
竈門小姐笑了笑,道:“锖兔先生,很喜歡那個小女孩?”
“你不覺得她很像義勇小時候嗎?”
被稱之為‘锖兔先生’的少年,飄蕩到竈門小姐身邊,眉眼彎着笑意:“就,怎麽說呢?很像我第一次見到義勇,都不愛搭理人,和別人聊天的時候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看起來都可憐兮兮的,像一條被扔上岸快曬幹的魚。”
被锖兔的形容逗笑,竈門小姐幹咳一聲,提醒他道:“這種比喻用在可愛的女孩子身上,稍微有點不妥啊,锖兔先生。”
“再說了,義勇先生也沒有那麽糟糕……他一直有很努力的在交朋友,所以哥哥才那麽喜歡他。”
“如果哥哥也能活到現在就好了。”
提到兄長,竈門小姐的心情忽然低落下來。她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格子披肩,輕聲道:“能親眼看見沒有鬼的世界,哥哥一定很開心。”
其他的小朋友都去許願了——新酒不想去許願,抱着膝蓋蹲在門口,看着房檐處落下的,不知名植物的藤蔓發呆。
弓原紗季剛幫一個小朋友挂完祈願的布條,轉頭就看見小姑娘一個人孤零零的蹲在門檻處;當然,在她無法看見的世界中,一位披着白色羽織,腰間挂着木刀的少年,正繞着新酒轉圈。
“新酒醬,怎麽一個人蹲在這裏呢?不想去許願嗎?”
弓原紗季在新酒身邊蹲下,笑眯眯的看着她。新酒愣了愣,反應過來:這是在關心自己。這種時候該告訴她原因……但是又不能說真正的原因。
爸爸說過,不能告訴別人自己是特殊的。
要和大家一樣。
絞盡腦汁的想了好一會,新酒遲疑道:“因為……太幼稚了。”
“反正也不會實現的。”
真有那麽想實現願望的話,不如來找自己算了。
弓原紗季被小朋友過于現實的發言給噎了一下;锖兔倒挂着把自己的腦袋塞滿新酒的視線,扮着鬼臉道:“新酒醬?新酒醬?”
“都能看見我了,不如去許個願?說不定真的就實現了呢?反正這個世界上連靈魂都有了,再來個神什麽的,也很正常吧?”
少年正在努力的慫恿新酒去許個願。
新酒當然不會理他。
弓原紗季想了想,道:“那新酒醬想去幹什麽呢?姐姐都可以陪你哦!”
我希望你去照看別的小孩。
順便希望這個鬼也可以一起消失——算了,消失是很嚴重的詞,還是不要用這個詞了,爸爸會不高興的。
要和普通人一樣。
戳了戳自己腳邊的小草,新酒道:“我想去看看神社後面是什麽樣子。”
當然,這句話是她臨時找的借口。
爸爸說過,要适當滿足大人照顧小朋友的保護欲,這樣的行為更符合一個普通小孩子的行為準則;作為可愛并且不善言辭的小朋友,自己甚至可以提一些稍微任性點的要求……這樣也是合理的。
果然,弓原紗季對新酒的要求一點也不意外。她向新酒伸出手,溫柔道:“神社的後山路可能有點難走,新酒醬要牽好姐姐的手哦。”
新酒點頭,乖乖的牽住弓原紗季的手:“好。”
其實不牽也沒有關系……算了,滿足大人的保護欲。
“原來你想去神社的後山啊?”锖兔抱着自己的木刀,飄在新酒前面,笑眯眯道:“其實可以找我一起嘛!我在這個神社裏生活很久了,完全可以給你帶路哦!”
“話說回來……最近神社的後山好像有狼出沒,你确定要去嗎?很危險的!”
那只鬼從她的前面晃到左邊,又從左邊晃到右邊,新酒假裝沒聽見對方的碎碎念,略微用力扯了扯弓原紗季的手:“弓原姐姐。”
弓原紗季立刻停下腳步,溫柔的回頭看着她:“怎麽了?”
“我剛剛想起來,最近有新聞說附近的山裏經常有野獸出沒,”新酒停了一下,繼續道:“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不去後山了。”
弓原紗季先是一愣,随即笑出聲:“新酒醬還喜歡看新聞的嗎?”
現在的小孩子都懂那麽多的嗎?連山裏鬧野獸都知道避開——她還以為大多數中二期的小朋友會選擇直接A上去?
他們現在已經走到了通往後山的石階上,兩邊都是幽靜的竹林,偶爾有風聲和鳥叫聲;天生的烏雲似乎厚重了起來,遮蓋了大部分陽光。
新酒聽出弓原紗季的話裏,都是輕松的調侃,她并沒有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
想了想,新酒說了一句和弓原紗季的問題沒有聯系的話:“弓原姐姐,快下雨了,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她的想法很簡單:走了這麽久,那群同學應該許完願了……現在慢慢走回去,剛好可以收工回家。還可以避開危險。
新酒根本不想來參加什麽踏青。但她答應了爸爸,要做一個普通的小孩子,不能太特殊。總是缺席集體活動的話,會被人懷疑的。
聽出小孩已經對上山沒有了什麽興趣;弓原紗季也沒有多想,反正這個小姑娘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也不是第一天了。
更何況山路難走,這麽長一段走上來,她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都稍微有點腳酸,也許小朋友也是因為累了就不想走了。
她牽着新酒的手,溫和道:“那姐姐帶你下山……”
弓原紗季的話還沒有說完,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驚雷!
烏雲猛地往下沉了些許,不等她反應過來,豆大的雨點立刻噼裏啪啦的砸了下來!弓原紗季連忙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新酒身上,将她抱起來:“新酒醬,抱緊姐姐胳膊,姐姐帶你……”
她一邊叮囑新酒一邊想快點下山;下雨本來就影響視線,更何況她還抱着新酒,一時不查,腳下踩空!
眼看兩個人都要順着山路的臺階滾下去,锖兔連忙伸出手試圖抓住對方;他的手穿過弓原紗季的胳膊,抓空了。
失重感使得弓原紗季害怕的閉上了眼睛,下意識的抱緊了懷裏的小孩,在心裏默默祈禱着:小朋友可千萬別出事啊!
一秒,兩秒,三秒——
幻想着的疼痛感始終沒有到來,反倒是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弓原紗季驚慌的睜開眼睛,正和新酒淺棕色的,平淡無波的眸子對上,她的心跳無端的漏了一拍。
新酒再度拍了拍弓原紗季的肩膀,提醒她道:“弓原姐姐,你可以快點站起來嗎?一直保持這個姿勢,我很累的。”
弓原紗季發現自己保持着半跌倒的姿勢,卻沒有摔下去。
不只是她,包括周圍的風,天空中傾落的大雨,都在這個小小的方寸之間,停住了!
弓原紗季膽戰心驚的站好——她忽然想起新酒剛剛說的話,抱住新酒的手不禁顫抖起來:“新酒醬,你、你剛剛說……保持這個姿勢,是你做的?”
新酒掙脫開弓原紗季的手,從她懷裏跳下來,漫不經心的點頭:“嗯,我做的。”
這麽長的石階,半路上還有轉彎,還有尖銳的石頭,她摔下去不會有事,弓原紗季摔下去肯定會死——雖然死了也可以複活,但是要複活的話很麻煩,很累,而且代價要比暫停時間大很多。
爸爸說過,人是很脆弱的,所以偶爾,也需要自己去保護。因為大家都是同類嘛!互相保護是很正常的。
小姑娘說出那些話的時候,表情就好像在讨論今天的午飯一樣自然;弓原紗季卻無法控制的後退了一步,驚恐的看着新酒。
重新開始流動的時間恢複了正常,空中劃過的閃電帶來了短暫的光明,照亮了新酒被雨水打濕的白皙臉蛋——大概是因為淋了雨的緣故,她的臉龐看起來有些蒼白。
她裹緊了弓原紗季的外套,揉了揉被雨水浸到的眼睛:“雨太大了……我們沒辦法回去,先找個地方躲雨吧。”
“弓原姐姐?”
新酒轉過頭看着弓原紗季,烏黑的濕發緊貼着她蒼白的臉。
弓原紗季再度後退了一步,聲音顫抖:“新酒……是人嗎?”
新酒眨了眨眼——雨水又浸進眼睛裏了,她走神的想:弓原姐姐這個表情是什麽意思?
她問我是不是人?
我當然是人,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咦?好像暴露了。
歪過頭,看着驚恐的弓原紗季,新酒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原來弓原姐姐覺得我不是人啊——”
這種時候該怎麽辦?
她在害怕自己——弓原姐姐發現了自己的秘密,還這麽害怕——爸爸說過,如果有人質疑自己‘人’的身份,就是危險的信號。
要把危險掐死在搖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