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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封信

等到張大夫來,墨姨娘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

老大夫的架子端不住了,火速取針紮人。

可這又有個問題,頭頸部的xue位還好說,叫丫鬟摁住人,大夫普通施針即可,但像陽陵泉在小腿上,三陰交在足部,曲泉在膝蓋,都屬于私密部位。

雖說醫術高明些的大夫,能夠隔着衣物落針,可墨姨娘抽搐不止,本來就極難紮針,還要隔着衣物,更是難上加難。

張大夫額上見汗,好幾次都下不去手。

燭光搖曳,屋裏的光線昏沉沉的,令人心頭發顫。

程丹若在一旁看着,終于忍不住:“大夫,不如你說,我來施針,可好?”

黃夫人見床上已經見血,怕保不住孩子,并未出言阻止。

但張大夫不同意,眼珠子瞪起:“胡鬧!人命豈可兒戲,若出差池,你可擔待得起?”不獨如此,他甚至別過身,有意擋住程丹若的視線,這才定定神,紮下手中金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墨姨娘的抽搐漸弱,好像效果甚好。

黃夫人松口氣。

她畢竟不年輕了,熬不住,見情況穩定,便吩咐丫鬟“好生照看”,自己則準備離去歇息。

而陳老爺更簡單,壓根就沒來探望,只叫丫鬟問過兩句,便早早在前院睡下,都不一定知道墨姨娘兇險了一遭。

唯有陳婉娘不肯走,固執地陪在生母身邊。

黃夫人寬容,倒也允了她,卻不準五郎看望,硬是要奶娘帶他回去睡下。

“他小小年紀,吓着怎麽辦?”家中唯有兩個男丁,黃夫人決計不肯冒險。

至于程丹若,她也道:“老太太那邊離不得人,丹娘也回去吧。”

“是。”

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麽,程丹若乖順地離開了。

翌日,六月初六。

這在古代是一個小節日,叫做“重六”,或是“天贶節”,主要的活動是曬書曬衣服。

清晨起來,萱草堂一切如常,完全沒有受墨姨娘病情的影響,丫鬟們按部就班地侍奉陳老太太起床、洗漱、用早點。

程丹若有些心神不寧,子痫到這種程度,該考慮終止妊娠了,但……

偏生今天,陳老太太事情特別多。

她先問:“今兒初六,茶可獻了?”

丫鬟說未曾,她便有點不高興:“可不興叫祖先等。”又指使程丹若,“煮清茶來。”

程丹若只好餓着肚子去煮茶。

她沒受過泡茶的訓練,成果着實一般,陳老太太聞聞香氣,面色略有不滿。但時候已晚,只好不多計較,将清茶供奉到小佛堂的靈位前。

接着,用早膳,不料差點被粥點嗆到,驚天動地一陣咳嗽。

程丹若只好放下筷子,替老太太順氣,又喂她喝了半盞溫水,方才緩過來。

但為着這事兒,她脾氣不順,才堪堪坐定,就叫丫鬟去收拾庫房,把佛經布料都拿出來曬。

“丹娘,你去理經。”陳老太太說,“丫頭們笨手笨腳的,難保怠慢了佛祖。”

程丹若深吸口氣。

曬書是古代的大活計,得把所有書攤開來,放在陽光下暴曬,然後重新收納,加入樟腦,如此才可防黴蟲。

尤其江南多梅雨,再不洗曬,今後好幾天都是陰雨連綿。

可老太太發話,陳老爺都得照辦,何況程丹若。

她只好開了書箱,一本本翻開經書,放院子裏曬晾,還要檢查是否有破損,該補的補,該重抄的重抄。

一直忙活到中午,吃了午膳,陳老太太歇晌午,方才脫空去錦霞院。

路上,她不斷盤算該如何開口。這是個敏感的話題,姨娘就是為了生育,比起她的安危,恐怕還是肚子裏的孩子更重要。

未入門,先聞哭聲。

她腳步微頓,看向打簾子的小丫頭。

“表姑娘,姨娘……”小丫頭紅着眼眶,聲音哽咽,“已經去了。”

程丹若霎時後悔。

原來,已經來晚了。

裏頭隐約傳出陳老爺的聲音。

“也是她福薄。”他感嘆,“畢竟只是個姨娘,喪事不必大辦了。”

黃夫人卻勸說:“她畢竟伺候老爺一場,又有婉娘和恭哥兒,依我說,弄一副松木棺材,叫道士做場法事,和尚念幾卷經,叫她安心去了,別留戀孩子。”

陳老爺頓覺有理。若是當娘的眷戀兩個孩子,婉娘大了還好些,纏上恭哥兒可是樁麻煩,安穩送走才好。

“按你說的辦。”他說,“母親那裏,尋空提一句就是。”

黃夫人應下。

陳老爺撫着須,望眼悲聲的卧室,不由心生感慨,道:“可惜了酥油泡螺。”

正進門的程丹若頓住了。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說話的人,是的,确實是陳老爺。而他面上的神色如此真摯,顯然這句感慨發自內心。

可惜了……酥油泡螺。

酥油泡螺。

冰寒的冷意一寸寸爬上脊椎,直達天靈蓋。程丹若指尖發麻,仿佛突然腦溢血的病人,全然無法動彈。

她知道古代吃人,卻怎麽也沒想到,穿越多年,最讓她不寒而栗的一句話,不是當年老仆沖進家裏,對祖母說“瓦剌來了”,而是此時此刻,這般輕描淡寫的感慨。

“丹娘來了。”陳老爺渾然不知她的內心,和藹道,“正好,你勸勸婉娘,她年紀小,別哀恸過度,傷了身子。”

略微僵直一兩秒,程丹若恢複知覺,福身道:“是。”

陳老爺出去了。

“唉。”多麽奇怪啊,他走了,黃夫人反倒露出幾分哀色,慢慢啜口熱茶,對程丹若道,“墨姨娘沒福氣,可惜了。”

程丹若抿住嘴角。

“雖說是姨娘,也是你半個長輩。”黃夫人說,“送送她吧。”

“是。”

程丹若挑開帷帳,走進裏間。

陳婉娘撲在床榻上,痛哭不止:“姨娘,姨娘!你看看婉兒啊,你不能丢下婉兒和恭哥兒,娘!”

擱在平時,以她的心機,卻不可能大大咧咧叫出一句“娘”。然而此時此刻,誰稀罕這些規矩呢?

“娘,求求你……”陳婉娘握住生母的手,聲音嘶啞,“求求你,別丢下女兒。”

蝶兒死死拉住她:“姑娘,可別,太太還在外頭呢。”

程丹若朝外瞥了一眼,黃夫人應該聽見了,但她閉目養神,權當不曾耳聞。

“表姑娘,快勸勸我們姑娘吧。”蝶兒懇求。

程丹若走過去,蹲到陳婉娘身邊,道:“恭哥兒還小呢,你是姐姐。”

“誰要你假好心。”陳婉娘推開她,“你又沒死……”

話出口,才想起這位表姐不止沒有娘,爹、祖母、其他親眷,也一律沒了。

她咬咬嘴唇,扭頭不理她。

“姨娘沒了,你才要更小心些。”程丹若說,“別犯傻,太太、老爺、老太太還在呢。”

陳婉娘不吭聲,眼淚撲簌撲簌往下落。

“太太說,喪事辦得好些,不會虧待了姨娘。”程丹若道,“你要謝謝太太。”

蝶兒也勸道:“表姑娘說得在理。”

陳婉娘還是不應,但也沒有再叫娘了。

程丹若起身,瞧着沒氣了的墨姨娘。

她才二十餘歲,容貌秀麗典雅,文采過人,會賦詩,會彈琴,會泡茶,可如此美人,說死也就死了。

我也會如此嗎?

将來死了,最後得來一句“可惜了她的醫術”?

程丹若微微顫栗,恨不得轉頭就跑出這座大宅。可理智阻止了她,離開這裏并不等于逃出牢籠,或許反而更糟。

難道,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嗎?

同樣是六月初六,蘇州湖畔,謝玄英正在和老師一起飲酒。

這也是天贶節的風俗之一。

六月六為荷花生日,摘蓮蕊,入酒飲之,是為碧芳酒。

師徒兩人泛舟于太湖之上,一面飲酒賞景,一面品嘗酥瓊葉、傍林鮮并魚羹,既輕松惬意,又不失風雅。

閑談間,謝玄英提起了前些日子的書信。

“師母的身體,可是又不好了?”他問。

晏鴻之颔首,頗為惦念妻子:“唉,可不是麽。大夫道是生産落下的病根,吃了幾年的藥,卻始終不見好。”

謝玄英謹慎道:“大夫匆忙一晤,總不能常常調理。不如延請一女醫,伴于師母身側,即可調養身體,又能解一二寂寞。”

晏鴻之略微心動。

不是沒有擅長醫治婦人病的大夫,可男女有別,大夫最多瞧瞧面色,切切脈,有些事不便明說,也難以調理。然而若是女醫,卻無此顧忌,施針也便利。

但這也有一樁難處。

女子識文斷字,已是殊為難得,善醫者更是鳳毛麟角。而入穩婆之流,走街串巷之輩,又能懂多少醫理?

“良醫難尋啊。”晏鴻之無奈。

師憂,弟子服其勞。謝玄英便道:“我姨母為顧家媳,熟知江南人情,不若我書信一封,請她代為尋訪。有自然最好,若無,也不過一句話的事。”

晏鴻之自無不可。

于是,游湖返,謝玄英回到落腳的園林——這是靖海侯府的別業,命柏木磨墨鋪紙,給顧太太寫信。

他先道明原委,說師母有恙,許多大夫看了都不見好,須常年調養,故望在江南尋訪女醫,最好識文斷字,擅長調理婦人病,且無家累。

想了想,覺得指向性似乎太強,未免不妥,又重新寫了要求:醫術過人,品德出衆,最好識文斷字,能遠赴京城者為佳。

好像還是不太對。

只好添油加醋,說若有子女,可一并前往。

這樣就不像是在物色未嫁女子了。

謝玄英剛想擱筆,卻又怕程丹若落選,思量再三,又道:請姨母多訪幾人,以防萬一。

吹幹墨跡,他将信折疊好,塞入信封,交給小厮:“命人盡快送往露香園。”

“是。”

柏木離開後,謝玄英方才取出手邊的多寶匣,将羊脂玉鎮紙放回其中。然後在角落的雲紋處輕輕一扣,底板松動,露出下面的暗格。

裏面,藏着他從程丹若處得來的幾張紙。

他一直想把這還給程姑娘,誰知機緣巧合,次次落空。也曾想燒毀了事,卻總是心懷遲疑,次次猶豫。

待還卻人情,再物歸原主吧。

謝玄英這麽想着,又一次放棄了燒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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