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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惠元寺

常言道, 無巧不?成?書。可事實卻是,偌大一個京城, 又是男女大防的時代, 見面哪有這般頻繁。

所有的巧合,都不?過是用心罷了。

謝玄英接到柏木遞的消息,知道程丹若出了宮, 立即盤算能不?能趕在她回宮的時候碰面。

時間不?難猜, 她難得出宮一趟,不?到快落鑰時再回, 難免浪費, 便賭了把, 去東華門巡防。

只是略微遲了半步, 他到的時候, 她已經過了宮門的搜檢,沒能讓她等一等守衛換防,說兩句話。

公事期間, 不?便敘私情?, 兼之衆目睽睽,易惹來側目。謝玄英只瞧她眼, 見她身着湖藍色素紗袍,容顏如故,并不?憔悴, 便只是微微颔首,與她對過視線,若無其事地走遠了。

他走開, 避到牆邊的程丹若才?重新走自己的路。

心想,夕陽西下, 美?人漫步,這場景放在現?代該有多好。

她回到尚食局銷假,來不?及去內安樂堂,幹脆早點?回屋休息。天?氣漸熱,宮裏蚊蟲也多了,閑來無事,正好做點?蚊香。

古人很早就有用艾草、硫磺驅蟲的習慣,市面上也有一些驅蟲藥,配方不?一,效果還湊合。

她所采用的的配方較為成?熟,一直到清晚期還在用,成?分很簡單:松香粉、艾蒿粉、煙葉粉、砒霜、硫磺。

其他都好說,唯獨砒霜宮中沒有,只好不?用。

方法和熏香是差不?多的,藥材磨成?粉,再用粘粉調和,加水,調試到合适的粘稠度,便密封到罐子裏。

半個時辰後,取出,搓成?線香,放于陰涼處晾幹。

忙完,已到掌燈時分,略微梳洗就睡下了。

她并不?知道,京郊的惠元寺,一場風波已經悄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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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與妃嫔去惠元寺禮佛,需要出動?多少部門?

禮佛為期七日,衣食住行必不?可少,所以?,要出動?尚服局的司衣(衣服首飾)、司飾(巾栉膏沐)、司仗(擎執儀仗)。

其次,太後妃嫔外出居住,尚寝局的司設(床帷茵席灑掃張設)、司輿(輿辇傘扇)也不?能少。

再者,惠元寺雖有素齋,可萬一吃不?慣,或是有什麽需求,要自己加點?心,尚食局的司膳也得跟去。

六局二十四司,至少要出動?六個司。

這還不?夠。

女官、宮婢都是貼身伺候的,外出少不?了太監的工作。

比如都知監,皇帝出行,需要他們?在前警跸清道,太後亦然?。還需要內贊禮官、答應長随,前者負責出行的禮儀指導,後者是擡箱子行李。護送的護衛,擡轎子的女轎夫也必不?可少。

出行當日,惠元寺阖寺出動?,封閉寺院,清掃禪房,迎接後妃一行人。

第一日,拜佛參觀。

第二日,講經嘗齋。

第三日,游玩山色。

寺中樹木成?蔭,又在山上,自然?比宮裏涼快,景色亦是頗為優美?。伴随着晨鐘暮鼓,與夏日的微風,不?止是太後,妃嫔們?也覺得頗為松快。

而到了宮外,許多規矩也沒這麽嚴格。

難得出宮禮佛,太後恩準宮人們?空閑時也可參拜,為社稷家人祈福。

此舉自然?得到諸多宮人的感激,後妃們?一面感念太後慈悲,一面跟着照做。

第五日,随駕榮安公主的王詠絮,突然?開始上吐下瀉。這也沒什麽,偏偏在此之前,她剛吃下一碗公主賞賜的點?心。

點?心叫做乳糖真?雪,據說是宋時流傳下來的方子,以?砂糖和牛乳制作而成?。宮中沒有此物,乃是承郡王妃上門,帶來給大家嘗鮮兒的。

榮安公主脾胃虛弱,不?敢吃冷飲,只瞧個新鮮,便賜給最喜愛的女官。

王詠絮吃後不?适,但?見旁人無恙,便以?為只是自己脾胃虛弱所致,不?敢聲張,悄悄在屋裏養着。

隔日,別的宮人也開始上吐下瀉。

集體腹瀉非小事,宮人不?敢大意,上報到貴妃處。

她身邊自有老持穩重之人,分析道:“但?凡時疫作痢,一方一家,上下傳染,王掌籍若感時疫,撷芳宮之人必有發病者,然?則此次得病之人,有太後處的,公主處的,麗嫔處的,并不?相幹。”

此言中肯,貴妃便下令嚴查諸人飲食。

這一查,果然?發現?異常。

廚房的牛乳,馊了。

這廚房雖是惠元寺的地方,但?卻單獨為司膳使用,平日為後妃做點?心。

貴妃立即責問司膳。

司膳道:“供給太後娘娘、太妃娘娘,以?及貴妃娘娘等人的食物,皆由?微臣親自過手。牛乳馊後有一股子酸氣,不?可能無知無覺使用。這是用完剩下的,沒來得及處理。”

貴妃相信她所言不?虛,可問題是,假如東西沒有問題,怎麽這麽多人洩瀉?

而後,更糟糕的事發生了。

宮規森嚴,安王之子與妹妹多日未見,今日專程來尋她。上午兩人才?敘過,下午在山下游玩,突然?腹痛不?止,也開始上吐下瀉。

牽扯到主子,就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貴妃叫人仔細詢問,問出來說,安王之子來寺中只用了幾樣東西:茶水、齋飯和酥山。茶水、齋飯都出自僧人之手,不?止一人食用,皆無事。

那麽,是酥山嗎?

酥山是唐代發明的冷飲,和乳糖真?雪差不?多,都是牛乳做的,但?比前者高檔,先用牛乳做成?酥,酥加熱後混入蜂蜜,淋成?山巒,放入冰窖冷凍。

這是太後最喜歡的夏日甜品,雖不?能多吃,卻時常要嘗一口。故而司膳專門帶了擅長做此點?心的女史,以?備傳召。

果然?,昨日游玩,惠元寺的方丈說,山中有泉眼,水甘冽,取上游水飲之,能延年益壽,若為灑淨,可除穢消惡。

太後大悅,命司膳用泉水所制的冰做酥山。

今日安王之子前來請安,太後就賞了他一碟子。

酥山需要用到牛乳,這麽看來,似乎确實是司膳的問題。

但?司膳絕口否認,認為酥山做好放入冰窖的時候,肯定還好好的,可能是看守冰窖的太監玩忽職守,使其溫度下降,才?壞了。

太監自然?大呼冤枉,說,這冰窖是山裏的地xue,天?然?的低溫,裏面的冰塊都沒融化?,怎麽可能就壞酥山呢?又指責司膳,說只有酥山壞了,可能是我們?差事沒辦好,但?王詠絮等宮人亦有洩瀉,這總不?是我們?的錯吧?

要他們?說,或許是乳餅出了問題。

乳餅是常見的宮廷藥膳之一,“取牛乳一鬥,絹濾,入鍋煎三五沸,水解醋點?入乳內,漸漸結成?,漉出,絹布之類裹,以?石壓之”。宮中做法又更精致,能夠壓成?不?同的模子,可供奉于佛前。

太後禮佛虔誠,命司膳每日做新的,晚間撤下來的乳餅則分賞宮人,讓宮人也沾沾佛氣。

太監們?這麽說,鍋可就扣大了。

司膳自不?會坐以?待斃,反駁:乳餅各個地方都有,還送給了寺院的和尚,為什麽沒聽說和尚出事,只有宮人們?不?舒服?

太監則咬死了,現?在牽扯到所有病人的飲食,只有牛乳。如今天?熱,牛乳保存不?當便易腐壞,必是緣由?所在。

雙方各執一詞,難以?評判孰是孰非。

貴妃協理宮務多年,自有手段。

她将?宮人、妃嫔、安王之子全部留下,自己攜榮安公主三人,奉迎太後回宮,并立即将?此事告知皇帝。

皇帝果然?重視,命東廠提督李保兒調查清楚。

李太監領命:“奴婢一定将?此事查個明白。”

但?洪尚宮于貴妃處聽聞始末,立即求見,要求帶上宮正司:“宮正司執掌糾察宮闱之事,東廠調查,宮正司評判,方可萬全。”

李太監和氣道:“洪尚宮說笑,此事牽扯甚大,非是宮人偷奸耍滑,您瞧,也沒什麽內正司的事兒,可是這個道理?”

宮正司管宮人,內正司管宦官。皇帝既然?沒提內正司,顯然?沒宮正司什麽事。

洪尚宮道:“內外有別,審問也好,看病也罷,宮正司做來更妥當。還有,請陛下允許臣派司藥的人同去,好醫治病者,以?防不?測。”

李太監亦不?與她争執,誰去誰不?去,誰負責總理,靠的不?是嘴,是帝心。

他只躬身朝向皇帝,等他示下。

皇帝自然?看出了他們?的明争暗鬥,甚至可以?說,這是三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作為帝王,所思所慮又非是制衡那麽簡單。

“貴妃行事小心,唯恐宮中過染疫病,将?人都留在了惠元寺,派宮正司去倒也便宜。”他沉吟道,“這樣,宮正司協理東廠,盡快查明原委。”

李太監恭敬道:“是,奴婢一定盡心竭力。”

洪尚宮蹙眉。她的理想結果是,宮正司查司膳,好壞都能掌控,可東廠主理就不?一樣了,以?其權勢,不?讓她們?插手易如反掌。

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豈非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皇帝約莫也想着了,問:“今日是誰當值?”

近侍回答:“是謝郎。”

“叫他來。”

謝玄英很快受召:“陛下。”

皇帝說:“獻均(安王之子)身體不?适,你叫上太醫,去惠元寺替朕看看,和他說,讓他安心養病,藥材都從內庫走。還有,那裏的事,暫時由?你看着,弄清楚來回朕。”

謝玄英雖然?還不?知曉是什麽事,但?立即應下:“謹遵聖谕。”

李太監與洪尚宮也齊齊告退。

三人出了殿門,于拐角處商議此事。

謝玄英得知來龍去脈,知道問題可大可小,不?敢耽擱:“我先去太醫院,二位盡快安排人來。”

說完,想問洪尚宮打算派誰過去,是不?是程丹若,但?轉念想想,還是作罷,這潭渾水何必讓她來蹚,遂拱拱手,疾步而去。

但?洪尚宮并沒有別的人選。

她回到後宮,立即找來程丹若,簡明扼要地說明狀況,吩咐:“你随潘宮正一道去,有的話該怎麽說,多問問她的意思。”

程丹若着實詫異,卻責無旁貸地應下:“是。”

消息傳到宮正司,潘宮正點?了一個司正與自己同去,其他一概不?帶。

“宮正,東廠人多勢衆……”其他人十分擔憂。

潘宮正卻道:“辦差事看的不?是人數多寡,是怎麽辦得主子滿意,要這麽多人去幹什麽?咱們?人少,才?能顯出本?事呢。”

她在宮門口與程丹若會合,三人一道上了馬車,迎着晚霞,匆忙到了惠元寺。

那時,天?色剛擦黑。

謝玄英告訴了他們?一個壞消息:“太醫說,是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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