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無生教
謝玄英随侍帝王, 最早知道山東叛亂一事。
他并沒有馬上開?口請戰,默默圍觀了好幾天?, 看皇帝與重臣商議, 究竟是剿,還是撫。
正反雙方?都有理由,要剿滅的, 認為此例不可開?, 不然會有更多人?效仿,要招撫的, 認為山東不宜兩線作戰, 招撫更省事, 省得?腹背受敵, 等到朝廷騰出手, 再收拾也不遲。
皇帝沒馬上表态,思考時,習慣性問了句:“三郎, 你有什麽想法?”
謝玄英道:“賊首非殺不可。”
皇帝:“嗯?為何?”
“無生老母妖言惑衆, 絕不可姑息。”他說,“若她得?到朝廷認可, 怕是有更多無知百姓入教,成?心腹大患。”
但凡是教派起義?,其首領肯定會被神化。
無生老母就是如?此。傳說她已經年近古稀, 外表卻仍然如?同三十餘歲的女子,身有法力,為無生老母轉世, 帶領信衆前往天?界聖地,真空家鄉。
這種首領不同于一般的造反頭子, 一旦給予認可,民衆們就會認為朝廷承認了無生教,會有更多的人?投入其中,且認無生老母為首領。
她的勢力會越滾越大,直到威脅皇權。
皇帝颔首,又?問:“可有良策?”
“叛軍號稱三萬,青壯最多只有一萬。”謝玄英思索道,“以山東的馬戶算,最棘手的騎兵應該有兩三千。只要這三千人?馬被擊潰,其餘的不值一提。”
普通的百姓就算從賊,也不可能一口氣攻下這麽多縣城,武器就沒那麽多。這股叛軍之所以厲害,最主要的戰力還是騎兵。
為什麽百姓能弄到那麽多匹馬呢?這倒不是說與軍中勾結了,而是百姓本來就養馬。
大夏的馬匹分?為軍、民兩種飼養方?式,軍養就是軍隊養馬,民養就是在民間飼養馬匹,北京、山東、山西、陝西、江南,都有被分?配好的任務。
有的是交錢來養,有的是自己養,山東是後者。
很多人?家是自己養馬的。但養雞都不容易,何況養馬,一旦馬匹出問題,就要賠錢給朝廷,至此誕生的腐敗就不必說了。
許多馬戶不堪其苦,落草為寇。
無生教“造反”,許多馬賊前來相投,人?數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膨脹到三萬之多。
當然,實際有沒有三萬還不一定,但一萬肯定是有的,山東的馬戶約三萬戶,也就是三萬匹馬。
叛軍打下多個縣城,上千匹馬肯定沒問題。
這也是叛軍的核心部隊,只要能把最棘手的騎兵弄死,步兵在大夏的正規軍面?前不值一提。
但謝玄英也承認:“賊寇占有地利之便,多為馬賊出生,據寨而守,不好打。”
皇帝問:“還有嗎?”
他想了想,道:“馬賊劫掠好殺,貪圖財貨,與無生教所求不同。他們投靠無生老母,不過有利可圖,不如?招撫一二人?,以分?化賊軍。無生教多為無知百姓,只要賊首一死,妖言自破,軍心随之潰散。
“不過,此為一時之策,若不能及時扼制山洞疫病,赈災放糧,怕是會馬上出現無生老母的轉世,卷土重來。”
皇帝十分?欣慰。
謝玄英對于帶兵剿匪的細節,比如?需要多少人?馬,走?哪條路線,怎麽行?軍,都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平叛的思路卻非常正确。
打是必須要打的,最關鍵的是賊首無生老母。然而,打不是全部,還要治理,分?化教徒,以免官兵這邊平叛了,教衆轉頭就捧出第?二個首領。
換言之,這孩子需要實際歷練。
他笑着問:“你思量周全,看來不是沒有想法。”
話頭都遞到眼前了,謝玄英哪會錯過,立即說道:“願為陛下分?憂。”
但皇帝并沒有馬上應允,而是道:“錦衣衛遞過來的折子,拿來給三郎看。”
“是。”石太監親自取來了錦衣衛的密報。
謝玄英恭敬地接過,慢慢翻看。
然後,他就發?現事情比自己想的還要嚴重一些。
無生教在山東已經發?展不止一年了,今年之所以造反,還是與春旱有關。去?年洪災,今年旱災,地裏的糧食收不上來,又?種不下去?,大量平民餓死。有一部分?走?的早的難民,北上流亡,更多的難民寄托于夏季,沒想到夏天?也沒什麽雨,家中存糧告罄,饑民無數。
要是這個時候,官府能夠及時收治難民,開?倉放糧,也許事情還沒那麽壞。
但除卻少數官員有良心,赈濟災民,更多的是豪族大戶趁機兼并土地。
而這時,饑餓的難民中出現了瘟疫,茍延殘喘的難民大量死去?,引發?暴動。
無生教揭竿而起,立即得?到響應。
無生老母俗名白明月,據說一身白衣,慈悲為懷,治愈了許多患病的難民,還有法術護身,每次為亡者誦念往生咒,都會出現極為神異的現象。
她會浮空而起,端坐于蓮花臺上,手中的法杖會結出白雪,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此等奇相,并非是愚民編造的流言,至少有近千人?目睹過類似的景象。
最近一次就是在無生教打下的縣城,白明月為死去?的教徒念咒,百姓乃至幸存的官吏,都親眼見證過。
謝玄英看到此處,算是明白了。
僅出于這點異象的考慮,皇帝都不可能招撫。
再往下看,就是錦衣衛調查的叛軍情況。
無生教聲?稱白明月是無生老母轉世,但教主另有其人?,其下還有三個壇主,每個壇主下有數個香頭,香頭負責一般教衆,等級分?明。
據估算,白教主和三個壇主各有近兩千的兵力,白明月則單獨擁有數百人?的羅漢軍,也就是她的親衛。
此外,有兩股馬賊投靠了無生教,被封為左右護法,號稱各有三千兵力,排除老弱婦孺,最多也就兩千。
剩下的一萬,姑且算是被裹挾的普通百姓。
目前,叛軍的主要活動地點在青州北部,正逐步往濟南府內移。
“看出什麽了?”皇帝問。
謝玄英說:“賊寇于益都縣起事,是看準了青州衛的主要兵力被調去?北部樂安一帶,與萊州、登州協同抗倭,內部空虛,才敢如?此。而後,他們南下,占領臨朐沂水兩縣,再占蒙陰,接下來不是去?泰安,就是占濟寧。一旦濟寧落入賊手,他們便可倚仗運河,竊取漕糧、武備。”
皇帝眼底的欣賞之色更甚。
他聽得?出來,假如?說,之前的話還有可能是靖海侯教的,方?才的奏報,他還未曾對外透露,可見都是謝玄英自己想的。
“你認為是泰安,還是濟寧?”皇帝考問。
謝玄英想想:“恐怕還是濟寧,雖然泰安更好——若占領泰安,可與蒙陰聯合為屏障,背靠山地,易守難攻,若派兵圍剿,可依托山地之便,化整為零,遁入林中。但濟寧財貨豐富,地處繁華,賊寇必然動心。”
皇帝點了點頭,倏而道:“昌平侯與朕說,假如?賊人?占濟寧,雖然棘手,卻不足為慮,若是占據泰安,恐成?心腹大患。”
謝玄英立時明白,除了方?才他說的兩個地理要素,還有一個更隐蔽的理由。
泰山。
“微臣所思淺薄,還是昌平侯經驗老道,目光長遠。”他馬上認錯反省。
皇帝笑道:“你還年輕,能想到這裏已殊為不易,何必苛求?”
然而,君臣倆分?析得?好好的,卻沒想到,叛軍并不按他們的思路來。
無生教是南下了,卻沒有直奔濟寧,而是潛入兖州府城,直奔魯王府,綁架了魯王。
王太妃聽聞此噩耗,直接病倒,強撐着寫信上京。
但內容不是懇求朝廷發?兵,營救她的兒子,而是說兒子已被叛軍弄死,請皇帝冊封魯王孫為世孫。
皇帝……心情很複雜。
堂堂藩王被俘虜,簡直是奇恥大辱。然而,魯王實在殘暴,今年正月,魯王妃帶着孫子來京,說長子長媳俱被魯王所殺,自己亦遭毀容,最後更是以自焚,換來孫子留在京城保命。
從王太妃的信看,連親媽都忍不了,寧可當他死了,其為人?之殘暴可見一斑。
太妃深明大義?,當然為朝廷省了很多事。
他們不吵了。
“死”了一個藩王還招撫,臉面?何存?遂開?始讨論帶兵的人?選。
平叛比起打鞑靼、瓦剌和倭寇,屬于好活計,各方?人?馬都有些心動。比如?,靖海侯。
他是左軍都督府的都督,山東都司是他的管轄範圍,于情于理,都該由他領兵前往。當然,他肯定會帶上二子,方?便他立功升官。
然而,皇帝已有決意。
他任命山東指揮使為副總兵,主理平叛一事,又?自外省調兵兩千,協助平叛,并讓謝玄英領兩千親軍,前往山東馳援。
這個任命十分?微妙地卡在大臣的糾結線上。
山東境內的軍務,本該由都指揮使幹,他之所以能抽出身,主要是因為倭寇進犯登州,皇帝派了昌平侯任總兵,主導抗倭。
因此,都指揮使為主官,名正言順,他對山東的形式也熟悉,不像外來者,連山東有幾座山都不知道。
而謝玄英領兩千兵,不多也不少,再多會被質疑年少,沒有帶兵的經驗,再少又?沒意義?。現在這樣的副手,其他幾家勳貴的當家人?有點看不上,下面?的弟子又?沒有本事去?争。
畢竟,謝玄英也是靖海侯的親兒子。
頂頭上司的兒子做副手,人?家不敢不用?心。
唯一憤怒的,自然只有謝二郎了。
是夜。
謝二郎回到家裏,屏退丫鬟,對榮二奶奶冷笑:“我就說,三郎不像他看起來那麽簡單,狐貍尾巴露出來了吧?不聲?不響的,倒是幹了一件大事。”
他越想越氣,擡手就妻子遞過來的茶杯擲出。
茶盞“哐當”落地,散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