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巧試探
深夜, 屋子裏?冷冰冰的,時不時能?聽見?山裏?的嚎聲。
程丹若不知道那是不是狼嚎, 反正她?根本沒有辦法入睡, 蜷身縮在牆角,雙手抱在胸口,隔着袍子按壓藏在懷裏?的匕首。
她?剛被灌藥時, 人還?清醒, 趁着馬車昏暗,提前将匕首藏了起來。
白明月急着趕路, 沒有馬上搜身, 後來上船才搜了一遍, 但重點關注懷裏?和袖中的物什, 荷包香囊都?被捏過, 其他地方只是簡單拍拍,忽視了蜷起的雙腿。
匕首就這麽藏了起來,被她?貼身放置。
現在, 只有這把冰涼的武器, 能?夠帶給她?些許安全感。
一夜混沌過去,第?二天, 昨天的小姑娘過來,端給她?一碗清粥,當然不可能?是白米熬的, 是沒脫殼的小麥煮的,還?加了一點野菜,糊塌塌的, 看着就倒胃口。
程丹若沒說什麽,接過來慢慢抿。
外頭逐漸喧鬧。
她?發現門沒有上鎖, 遲疑了會兒,推門出去。外頭豔陽高照,人們腳步匆忙,或是推着車,或是扛着木頭,行色匆匆。
他們在修寨子。
要在這裏?和官兵正面對抗嗎?
程丹若評估着現場,眉梢微蹙。
“喂,你不要亂走。”阿牛跑過來,喝止她?,“不然把你綁回去。”
她?點點頭,正要回去。他又叫住了她?:“佛母讓你過去,你跟我過來。”
程丹若不明所以,但沒說什麽,馬上跟過去。
阿牛擡起的粗胳膊就放下了,改為撓頭。他不喜歡這個?朝廷的女官,雖然迄今為止他都?沒搞清楚,朝廷居然有女人在做官,但就是不喜歡。
不過,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心?裏?也沒有最?初那麽反感了。
佛母說:“看得出來,這個?女官是個?好人。”
他說:“朝廷都?是壞人。”
“她?是個?好人,她?同情我們。”佛母說,“我們要争取她?,這很重要。”
阿牛不明白佛母的意思,卻勝在聽話。他沒有粗暴地去推搡她?,只是在後面盯着她?的背,如?果她?想跑,他就沖過去打暈她?,把她?丢到柴房。
然而,程丹若表現得十分?順從。
她?慢慢走到了寨裏?最?大的空地上,這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信徒,大家席地而坐,憧憬地看向最?前方。
兩邊的草叢裏?飄出白煙,是燃燒香草的煙氣,淡淡的清香。
白明月手持蓮花禪杖,走到前面,盤腿坐于蒲團之上。
“拜見?佛母。”他們合十拜倒。
她?聲音輕柔曼妙:“諸位兄弟姐妹請起。”
大家這才直起腰身。
白明月開始傳道,念經文:“晝夜煩惱,夢中痛哭,驚動虛空老真空……”
她?念一句,百姓就跟着念一句,念完一個?段落,她?便解釋個?中意思:“大家所受的種種苦難,如?親人病死,如?失田毀地,皆傳至虛空,無生老母于虛空之中,知道了我們正在經歷苦難,心?中生出憐憫,于是降生于此,發大慈悲……”
百姓們聽得如?癡如?醉,滿眼?含淚。
程丹若垂眼?聽着,既不憤怒,也不辯駁,好像只是來圍觀的路人。
心?卻一點點冷下去。
白明月告訴百姓,你們受的苦,神已經聽見?了,神要我降生在這裏?,幫助大家結束苦難,但要怎麽結束呢?不是去種田,田已經被奪走了,不是去墾荒,開墾的田地依舊會被奪走,我們要報複,要殺掉地主報仇,要殺掉貪官污吏,我們這麽慘,全都?是他們的錯。
不要害怕死亡,我們的親人就在極樂天國的無生鄉,死亡只是另一個?開始,我們會在那裏?與親人重逢,過上新的生活。
一言以蔽之:煽動仇恨,凝聚士氣。
這會導致什麽結果?
百姓會不顧一切為死去的親人複仇,直到死亡。
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無生教?只是在利用他們,根本沒有真實地為百姓考慮,為他們争取利益。
這場農民起義?才幾月,就已經變質。
程丹若覺得,自己猜到白明月想幹什麽了。
傳道持續的時間不長,最?多半小時,可能?只有二十分?鐘。講完一小截之後,教?衆們的情緒平穩了,大家各歸各位,繼續幹活。
阿牛趕程丹若離開。
她?順從地邁出腳,卻一反平時的沉默,開口道:“你們讓百姓仇恨朝廷,将來他們怎麽辦?”
阿牛粗聲粗氣地說:“你懂個?屁。”
“山裏?沒有田,你們吃的糧食從哪裏?來?靠買嗎?還?是靠搶?”程丹若問,“就算圈地自立,也得有飯吃吧。”
阿牛只聽懂了一半,憤怒地吼她?:“你懂個?屁,現在關心?我們沒飯吃了?以前怎麽不說?餓死了這麽多人,才想起來我們有沒有飯吃?呸!”
他體格高大又兇神惡煞,程丹若自然忌憚,默默後退兩步,不同他争執。
“阿牛。”白明月及時趕到,叫住他,“你去前頭幫忙,這邊不用你了。”
阿牛還?是很生氣,但他沒有反駁,像一條養熟的土狗,噴了兩口氣,就氣咻咻地走開了。
白明月微微笑:“阿牛性子直,人其實不壞。”
程丹若看出來了,白明月在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但假作不知,露出一絲明顯放松的表情,勉強道:“或許吧。”
“你不用擔心?,糧食很快就有了。”白明月說,“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争取本屬于我們的東西。”
程丹若嘆氣:“白姑娘,你們打不過官兵的。”
“這要打了才知道。”
“不用打也知道。”程丹若懇切地說,“官兵有多少人?光京城就有數萬大軍,別說其他省了,你們打得贏一次兩次,不可能?永遠贏下去——山東的兵不多,是因為朝廷忙着抗倭,騰出手來,三萬大軍輕輕松松就過來了。”
白明月說:“你是想勸我投降嗎?”
程丹若佯裝無知:“我經歷過戰争,我知道打起仗來有多可怕,很多人會死。如?果能?夠不死人,為什麽非要打個?你死我活呢?”
“你也太天真了。”白明月笑笑,語氣陡然冰冷,“如?果我們不造反,朝廷會把我們當盤菜?是我們起義?了,打贏了,朝廷才知道我們沒飯吃,我們受了多大的罪。”
她?斜過一眼?,殺氣騰騰:“不打仗,死的人只會更多。”
程丹若張張嘴,又閉上,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
秋風蕭瑟,枯葉紛飛。
兩人沉默了會兒,程丹若才艱難地說:“但不能?一直打仗,百姓需要生活。”
白明月也在演,眼?神微動,好像閃過粼粼波光,眉毛自然得蹙起,整個?人一下子脫離了“佛母”的氣質,變得無奈又心?酸。
“沒有人想一直打仗。”白明月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造反嗎?”
戲肉來了。
程丹若想着,真心?實意地說:“不是日子過不下去,誰想造反?”
“你是一個?好人。”白明月淡淡笑了笑,“你同情我們,所以,我願意把真相說給你聽。”
真相是什麽呢?
一個?披了皮的迷信故事?。
“我幼時體弱多病,幸遇一游方僧人,說我命格特殊,親緣淺薄,在俗世不能?久活,便渡我出家。”
程丹若:“……”這開頭好耳熟。
“我自幼在佛庵長大,吃齋念佛,研讀經文,後随師父外出,于兖州化緣,誰想遇見?了今世要歷的劫。”
程丹若擰眉,心?生不祥之感。
但白明月的講述很平靜,好像在說另一個?人的故事?,而她?已超然物外。
“他将我擄去,強占了我,我本欲速死,卻于夜間大夢,道我前世為佛母三千分?身之一,因殺氣太重,不能?合道,必須受三世輪回之苦,方可得道。魯王便是我今生的劫難。”
程丹若倏地擡頭,滿臉震驚。
白明月說:“不受紅塵之苦,不可得道成?佛,我只好忍受一切,當做歷練。誰想天有不測風雲,山東先經洪災,又逢幹旱,民不聊生,佛母不忍,托夢于我,命我渡百姓于苦海。”
說到這裏?,她?真情實感地嘆了口氣。
“佛祖能?割肉喂鷹,我又為何不能?為救世人而造殺孽?若有業報,可盡數報予我一人之身,縱有十世輪回之苦,我亦心?甘情願。”
程丹若心?念電轉。
故事?的開頭,可信性存疑,她?讀書?認字,可能?真的出過家,但別忘了,普通女子不能?無故出家,朝廷不給發度牒。
以她?的戲法手段看,江湖騙子的可能?性更高,大概率屬于三姑之一。但被魯王侵犯的事?,應該是真的,她?的口氣太平靜了,不像前頭的內容,感情充沛,抒情得當,就差一詠三嘆。
只此一事?,便足夠讓程丹若同情她?。
所以,她?很安靜地聽着,充當一個?被蒙蔽的觀衆,只适時疑惑:“真的嗎?”
白明月鎮定道:“你不信我有此心??”
程丹若說:“你口口聲聲說是佛祖點化,可我并沒有瞧出什麽稀奇的。”
像是早就有所預料,白明月微微一笑:“這有何難?”
她?随手拾起地上的枯樹枝,青蔥般的指尖輕輕撚過,枯枝便忽的燃起火星。秋季天幹物燥,火苗竄高,掠過程丹若的面龐。
白明月輕聲淺笑,五指飛快攏過,下一刻,枯枝便成?了一枝野菊花。
“你……”程丹若組織語句,好像不可置信,“真的會法術?”
“轉世為人,只剩下這些小把戲了。”白明月嘆道,“若在前生,我寧可消去一身法力,也要替他們複活死去的親人。”
程丹若沉默。
片刻後,問她?,“你想做什麽?”
又是裝神弄鬼,又是賣慘,無非是想博取她?的同情。她?同情了,也該說出最?重要的部分?了。
“唉,造化弄人,我起兵之際,方才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白明月抛出驚雷,雙目緊緊鎖定她?,“女人為母則強,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為他做打算。”
程丹若頓了頓,篤定地說:“你想招安。”
白明月也笑了,圖窮匕見?:“你若能?幫我做成?此事?,難道不是大功一件?”
空氣繃成?無形之弦,幾欲斷裂。
誰也不能?率先開口說話,兩個?女人審視着彼此,判斷着迄今為止,對方有幾分?做戲,又有幾分?真話。
良久,程丹若才出聲。
“你說得對,事?成?對你我都?有好處,我可以幫你。但是,”她?一針見?血,“除了你,其他人怎麽想?”
而白明月毫不猶豫地說:“所有人都?想被招撫,但只有一個?人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