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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脫身計

謝玄英攻打蒙陰, 不可謂不及時。

然而,無生教的群衆基礎着實不錯, 有不少百姓和唐秀才?之?母一樣?, 受過無生教的恩惠,因此偷藏了教衆,讓他們得以避過官兵的搜查, 逃回山寨。

左右護法大?敗的消息, 也?随之?傳進白明月的耳中。她喜上眉梢,加緊讓信衆修建山寨, 又?從青州幾縣運來冬糧與兵器, 不斷完善大?本營。

這一切, 她都沒有瞞着程丹若。

破舊的寨子沒有多建房屋, 卻建起了一道道防禦工事, 有箭樓,有壁壘,還有一大?片陷阱和拒馬。

程丹若沒有軍事經驗, 看不出優劣, 可乍看上去,确實挺唬人的。

她猜測, 白明月大?概打算等戰事膠着之?際,派她去和官兵和談。

若是如此,性命無憂。

可事情真的有這麽順利嗎?

左右護法死了, 卻還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那?個教主,去哪兒了?

是夜。

屋外?狂風呼號,秋雨淅瀝, 程丹若裹緊衣裳,手握匕首, 蜷卧在?草席上,看似在?睡覺,其實耳朵始終貼緊地面,分辨着各種聲音。

地板顫動,傳來有別于老鼠蟲蟻的聲音。

是人的腳步聲。

她立時驚醒,但身體一動不動,保持原有的平穩呼吸,偶爾轉動眼?珠,做出睡夢之?狀。

不多時,門被輕輕推開,有人立在?門後,無聲無息地觀察着她。

足足一刻鐘,程丹若都維持着原樣?,身體放松,呼吸平穩。

門關上了。

隐約響起人聲,是誰在?說話。但兩間耳房間隔了大?廳,聲音壓得又?低,根本聽不清楚內容。

程丹若輕輕呼出口氣,摸出聽診器,借頭?發的遮掩,扣在?了門板上。

聲音被放大?,斷斷續續,勉強能夠分辨。

白明月:“你怎麽突然來了?”

對方說:“大?事不妙。”

白明月:“噢?”

對方道:“左右護法都完蛋了。”

白明月:“這不是早晚的事?”

對方說:“我們少了五千兵馬。”

白明月:“朝廷出兵多少?”

對方回:“說是一萬。”

白明月:“我們有三萬,還占着山寨,你怕打不贏?”

對方說:“打贏了又?怎麽樣??當初造反是沒辦法,現在?總要為将來考慮,我們總不能一輩子當山賊!”

白明月沒有說話。

對方焦急起來,勸說她:“月娥,該收手了,不然咱們都沒有好下場。”

又?是一陣漫長的靜默。

寒風擠進縫隙,“嗚嗚咽咽”像是鬼哭,聽得人寒毛直豎。

白明月終于開口:“你想怎麽樣??”

“關鍵還在?水生身上。”對方早有盤算,不假思?索地說,“他是魯王的兒子,他不能不認。”

白明月:“魯王被兩位護法殺了。”

對方大?吃一驚:“什麽時候的事?”

“前幾天,他們偷綁了人,估計是想做人質,結果把人弄死了。”白明月道,“不過,我已經讓他寫下一封信,承認水生的身世?,還有他的手印和印鑒。再不行,就滴血認親。”

對方松口氣:“那?就好。”

他想想,心生一計:“既然這樣?,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鍋全扣他頭?上去,死人沒辦法狡辯,只要我們咬死是他主導的,咱們是棄暗投明,再讓水生繼承他的王位,你以後就是王妃娘娘了。”

聽及此處,程丹若不由懷疑自己的耳朵。

讓魯王背了鍋,他的兒子還能繼承王位?你們對皇帝是有多大?的誤解?

白明月還佯裝意動:“這倒也?是個辦法……可你怎麽辦?”

後半句透出明顯的關切之?意,讓對方的語調變得柔和:“傻女人,王府裏就剩一個老太婆,等她死了,就是你最?大?,到時候我們還不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他賭咒發誓:“你放心,水生就和我親生兒子一樣?,我絕不害他。”

程丹若明白了,這是白明月的情夫。

她為什麽要這麽說?

“這話就外?道了,如果我連你都不信,還能信誰?”白明月嗓音輕柔,與之?前表現出來的精明果決大?不相同,“水生還好吧?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程丹若恍然。

“能吃能睡,好着呢。”情夫道,“你說,幹不幹?”

白明月想了好一會兒,方才?道:“這事不能主動說,得讓他們自己發現。以官兵的做事風格,他們不敢随便?動我們,肯定要請示上頭?。這點時間,夠我們鋪後路的了。咱們要以防萬一,倘若他們不認,我們還能帶水生脫身。”

情夫深覺有理:“你想得周全,得做兩手準備。”

他試探着問:“咱們弄艘船,不行就跑,怎麽樣??”

“跑去哪裏?”

“遼東,不行就去高麗、東瀛,只要有錢,怕什麽?”情夫說,“但我手頭?的人不夠,把你的人借我幾個。”

白明月說:“你傻啊,我們跑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錢怎麽分?”

“這……”情夫猶豫片刻,“也?行吧。但我得親自去才?行。”

“水生怎麽辦?”白明月問,“他得留在?附近,官兵肯定要驗人,”

情夫猶豫了一下,說:“孩子還是交給你,不然他們以為我們随便?抱一個糊弄就麻煩了。”

“我事情多,哪裏照顧得過來。”白明月說,“讓羅漢軍去備船,你留在?這裏幫我照看。”

情夫說:“我不信他們。你敢保證他們就不會出賣你?”

“這……”

“聽我的。”

白明月嘆口氣,退步了:“只能這樣?了,除了你,我誰都不信。”窸窸窣窣,蓋子打開的聲音,“這是我從魯王府帶走的寶貝,你替我保管,別弄丢了。”

情夫問:“這值多少錢啊?”

“錢?這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她笑,“就這顆東珠,至少一千兩。”

一陣靜默。

過會兒,情夫才?說:“放心,我會好好替你保管的。”

“都交給你了。我會派人送信,故意被官兵發現,為你争取時間。”她說,“去遼東的話,你就去益都,那?裏是我們老家,地頭?熟,跑起來也?方便?。”

情夫一口應下:“好。”

“天一亮,你就走,別讓教衆發現。”白明月叮囑,“讓兩個壇主上點心,別讓官兵把縣奪回去。”

“他們積極着呢,一個娶了縣太爺的女兒做妾,一個占了百來畝田,肥肉吃到嘴裏頭?,誰肯吐出來?”情夫摟過她,“時候還早……”

“大?冷天的。”白明月笑道,“咱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急什麽?”

情夫說:“這不是想你了麽?”

“得啦,現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還是大?事要緊。”白明月說。

情夫也?沒堅持,試探道:“那?我現在?就走?你留不留我?”

“我留你,你就肯留?”

“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兩人你來我往,好一番“郎情妾意”,可肚子裏究竟是怎麽想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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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陰沉,雨珠連綿,本該是壓抑的日子,山寨裏卻熱火朝天。

程丹若和看守她的小姑娘一起做針線,打聽問:“怎麽人越來越多了?”

小姑娘被叮囑過,知道什麽可以說,得意道:“這都是壇主送來的信衆,大?家都覺得,跟着我們才?有好日子過。”

“你們很信白姑娘。”

“是佛母。”小姑娘皺眉糾正,“佛母法力無邊,一定會讓大?家好起來的。”

“她确實了不得。”程丹若附和着,默默估算山寨裏的人數。

她來的時候,這裏大?約千人不到,人太多也?養不起。後面,陸陸續續來過好幾批人,不是帶着糧草,就是帶着冬衣,大?概也?有千餘人。

再加上近些日子的,至少有三千餘人。

又?兩日,山上來了一批老弱婦孺,粗漢阿牛管其中一個老婦叫“娘”,小姑娘拉着一對老夫妻叫“爹娘”。

他們是羅漢軍的親屬。

當天夜裏,白明月将一個嬰孩交到她手上。

“此乃魯王之?子。”她笑問,“像不像?”

程丹若不接:“為何?給我?不怕我害了他?”

白明月卻神色自若:“你忠于朝廷,怕是不敢害天家的人,指不定還要保他活命呢。”

程丹若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有此子,為何?還要造反?”

“是。”程丹若好奇,她打算怎麽編。

白明月嘆息一聲,幽幽道:“教衆信奉我,認我為‘佛母’,以為我法力通天,可他們不知道,我是受制于人啊。”

程丹若:“你是說左右護法?我聽說他們原是馬賊,頗為厲害。”

“區區響馬,能奈我何??”白明月道,“是我兄長。”

程丹若:“……”

“你應該知道,無生教除了我,還有一個教主。”她說,“我手下只有五百羅漢軍,他卻有五千人。這兩日上山的老弱婦孺,說是充實教廷的教衆,其實都是他不要的棄子。”

程丹若:“他不想被招安嗎?”

白明月笑了笑,眼?神晦暗不明:“妹子,我同你說句真心話。男人想要的不是好好過日子,是權勢。一個男人嘗過權勢的滋味,就不會再甘心做一個普通人,就算只在?一個縣城裏做大?老爺,也?好過做有錢閑漢。”

“你想我怎麽做?”

“我們孤兒寡母沒有野心。”白明月抱着懷裏的孩子,輕輕拍着他,“只要能過安穩日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程丹若猶豫道:“其實,你若想皇家認下這個孩子,他就不能是奸生子。”

白明月笑了,能說出這樣?的話,看來這個女官是真心替她考慮,遂說:“東苑的女人,都死了吧?”

程丹若:“嗯,很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殉葬……”

“什麽殉葬,誰會為了那?個畜生殉葬?肯定是那?個老太婆怕走漏風聲,才?把人都滅口了。”白明月微微笑,“這樣?也?好,沒人說得清那?有幾個人,多一個活下來的,也?不稀奇。”

程丹若:“這必須說服王太妃。”

“我無生教破益都,是用王府玉佩騙的官兵。”白明月淡淡道,“她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該清楚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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