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0章 新旨意

燭火跳躍, 炭盆氤氲着零碎的紅光。屏風後是一?個圓案幾,上面放着銅盆, 盆裏是一?條打濕的毛巾。

一?旁的架子上, 挽着衣袍和拆下的繃帶,隐約還有藥味。

謝玄英拿着濕布巾,沉默地看?着她。

程丹若反思:我是不是以前提醒過自己, 晚上不要和他獨處?為什麽記吃不記打?

這是能随便看?的嗎?

都說“五岳歸來不看?山, 黃山歸來不看?岳”,今天看?了如此賞心悅目的一?幕, 硬盤裏的腹肌帥哥已經毫無存在價值, 白?白?浪費內存而已。

但……咳, 不管視覺沖擊怎麽厲害, 醫生的專業素質不能丢。

程丹若板起臉孔, 面無表情道:“傷口、不能、沾水。”

“已經好了。”他說。

“我沒瞎。”雖然光照不足,但不難看?到他背後的傷口只是開始結痂,離愈合早着呢。

謝玄英改口:“我就擦一?下。”

“沾水了嗎?”她問。

他說:“沒有。”

呵, 又是一?個隐瞞病情的病人。她喉嚨疼得要死, 見他穿着褲子就懶得避諱,做手勢:“轉過去, 我看?一?下。”

謝玄英配合地轉過身。

程丹若靠近細瞧,運氣很好,暫時沒有撕裂發膿, 但微微發紅。她打開藥箱,取出所剩不多的酒精棉,鑷子夾起消毒。

冰冰涼涼的棉球按壓傷口, 冰涼刺骨。

謝玄英呼出口氣,剛想說什麽, 外頭?傳來沉重的腳步音。

他低頭?,正好對上她猶疑的眼神,好像在問:我要避一?避嗎?

謝玄英莫名想笑?。

不知為何,丹娘有一?種奇怪的遲鈍,很多姑娘家敏感的事,到她這裏永遠都要慢一?些?,而且反應迷茫,永遠拿不準該不該做。

她自己似乎也知道,因此特別留意?他人的神色,從而分?辨事态的嚴重程度。

有一?刻,他很想裝得什麽事也沒有,騙她上當一?回,然而,理智阻止了他這個過分?的玩笑?。

不能真壞她名節。

“篤篤篤”,規律地敲門。

田北通報:“公子,水來了。”

程丹若眼皮一?跳,環顧四周,打算躲一?躲,但這裏本就是縣令小憩的書房,地方極小,再往裏就只有一?張小憩的羅漢床。

藏床底也太髒、太偶像劇了。

程丹若否決了這個猜測,又開始瞄箱籠。

謝玄英當然不會讓她這麽做,直接轉過身,使得屏風上兩人的身影交疊,擋住了她的身形。

程丹若前一?秒還在研究箱籠,下一?秒就和胸肌貼臉。她受到驚吓,下意?識地後仰身體,但謝玄英眼疾手快,直接把她按進懷裏。

“進。”他不敢耽誤太久,快速道,“水放爐子就好。”

“是。”田北将滿滿一?壺熱水放在茶爐上保溫。

謝玄英道:“辛苦了,去歇吧。”

聽?見這句話?,程丹若暫且忍下掙脫的念頭?,勉強保持不動。

然而,臉頰貼着他的胸膛,水汽殘留,濕潤地将肌膚黏合,總讓人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手總有按下去的沖動。

她只好合目,眼不見為淨。

一?片忐忑中,田北卻突然開口了。

“那您的傷……”他是護衛,不是長随小厮,并不伺候主子,只是有心表現,又确實擔憂謝玄英的傷勢,才遲疑道,“應該換藥了吧。”

說完,就看?見放在地磚上,被屏風擋住一?角的藥箱。

忽得一?愣:“程女官來過?”

程丹若:我還不如躲箱子裏呢。

她腹诽着,擡頭?看?去,他也低頭?看?下來,朦胧的光暈下,臉龐無暇如玉,鼻梁挺直,唇色淡紅,眼中映着光焰的明光。

“送了藥來。”謝玄英的靈魂分?裂成兩半。

一?半冷靜地像浸在冰水中,不動聲色地消弭危機,一?半卻融化在熾熱的火焰,血液沸騰洶湧。

他左手攬住她的腰,确保她貼緊自己,右手取過幹淨的衣袍,做出準備穿衣的樣子:“我已經換好了。”

寬大?的衣袍披在肩頭?,衣襟交疊,将她完全藏進懷中。

她有點抗拒,但皺着眉頭?忍了。

外頭?,田北應了聲,幹脆地退出房間,并掩上門。

程丹若如釋重負,趕緊退開兩步,誰想後背倏然傳來阻力,将她又推了回去。

是外袍,他居然系上了帶子。

她以目示意?:君有疾否?

“抱歉。”謝玄英絕非有意?為之,只是系帶打結是肌肉動作,不專門留意?,帶子挽在指節上就下意?識地打了。

他連忙去解。可?不知道是她剛才的動作,還是他覺得身體異樣,心裏頭?着急,動作反而愈發笨拙,死活解不開。

程丹若:“……”

美人的社死現場。

“別急,慢慢來。”她整個人被裹在裏頭?,只能口頭?安慰,“先抽松。”

謝玄英照做,可?布料沾透水最難解,無論?他怎麽使勁去扯,死活抽不出,好像還更緊了。

他心跳如雷,左右環顧,見藥箱裏有剪子,如遇甘霖:“剪開行嗎?”

“行。”程丹若也不想和血氣方剛的青年零距離貼着,“挪過去試試。”

謝玄英往側面走了半步,然後僵在了原地。

他覺得好像不行。

她扶額,還算理解:“能不能從上面脫掉?”

謝玄英馬上說:“好。”他不太會脫套頭?的衣物,笨手笨腳地往上拽,然而,拉下擺還算是容易,到上半身就開始卡了。

程丹若:“……我過去拿剪刀,你跟着我。”

然後不理他怎麽反應,立刻往旁邊邁出一?步,再尴尬,快刀斬亂麻,也就是一?秒鐘的事。

“你拿。”她言簡意?赅。

謝玄英伸長手臂,修長的手指險之又險勾住了剪子的柄環。

他如釋重負,趕緊剪斷系帶,放她脫身出去,語無倫次地解釋:“我不是有意?唐突你……你、你可?還好?”

程丹若略有猶疑。

說一?點不在乎,肯定是假話?,但人長得好看?,總是占便宜。比如剛才,她應該覺得是自己被占了便宜,但想到貼貼,又覺得好像是她占了他的便宜。

“算了。”糊塗賬理不清,只能含糊過去,她道,“你坐下,我給你上藥。”

謝玄英反應略大?,立即道:“不必,我自己來。”

“坐下。”她面無表情。

他坐下了。

程丹若檢查傷口,經過剛才的掙紮,略微有些?崩裂。她重新倒上藥粉,用幹淨的繃帶包紮好,叮囑道:“最近不要劇烈動作,傷口不要沾水。”

“好。”謝玄英迫不及待地應下,催促道,“天色不早,你快回去歇息吧。”

她瞥他一?眼,彎彎嘴角:“行。”

踏出房門的剎那,又回想起進去時瞧見的場景。

嗯……人類男性?天花板級別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內涵也不錯,難怪他不招蜂引蝶呢,不然,和做慈善沒什麽區別。

男菩薩。

--

接下來的數日,風平浪靜。

程丹若按時喝藥,耐心養傷,順便和仆婦打聽?外頭?的情形,調查瘟疫的現況。

仆婦們說,先前确實聽?說過瘟疫,但都在難民之間流傳。之前的縣令不許難民進城,因此并未波及到城內。

至于得病的難民,大?部分?都死了,小部分?幸存者?加入了無生教。

程丹若發現,古代?的生活比她想像得還要割裂。不止是皇帝與百姓相?隔鴻溝,百姓與百姓之間的命運,也天差地別。

同一?個省,隔壁死傷一?片,這裏的人也許還在正常生活。

當然,從疫情傳播而言,人口的低流通更有益于控制。尤其青州在打仗,戰争的絞肉機一?旦開啓,瘟疫就不足為慮。

都死光了。

而這種程度的瘟疫,在史書上都不會留下記載,在後世看?來,這只是歷史進程中平凡的一?年,大?夏只有一?場小小的叛亂,很快就被平息。

無人知道,好多人死了。

但程丹若不想忘記。

她扯了張紙,寫下一?行字:“泰平十八年,山東春旱,難民四起,生瘟疫,無生教叛亂,死傷甚衆”。

然後,把它?夾在了自制的病歷本裏。

又一?日。

謝玄英忽然派人叫她去前面,說天使來了,帶來皇帝的谕旨。

內容很簡單。

先嘉獎了謝玄英的功績,命他繼續協助蔣指揮使清剿叛軍,然後誇贊程丹若“忠義敏慧”,讓她暫兼“司闱”之職,又表示聽?聞魯王太妃有恙,十分?擔憂,命她侍奉太妃上京看?病。

程丹若跪接旨意?,知道這次,王太妃确實要倒黴了。

司闱六品,屬于尚宮局,“掌宮闱管鍵之事”,也就是說,給她管理王府諸人的名義。

領導下了新的任務指令,不管在不在生病,都要馬上照辦。

謝玄英派給她五百人,讓劉副千戶帶隊,李伯武、田南、錢明随同,陪她回兖州府辦差。

自家護衛不必提,他招來劉副千戶,先表示,之前他辦事得利,功勞一?分?錢都不少,升千戶妥妥的,但是,護送王太妃上京是大?事,做得好就更上一?層樓,做不好你懂的。

劉副千戶十分?機靈,指天發誓一?定上心。

“程女官為司闱,你可?知其意??”謝玄英問。

劉副千戶琢磨了會兒,恍然:“臣明白?,此行種種,聽?程司闱差遣。”

敲打完他,再找程丹若。

“給你的護軍為陛下親軍,這次不必同他們客氣。”謝玄英叮囑,“不要讓自己離開護衛的視線,安全第一?。”

程丹若:“我知道。”

“倘若王府護軍有所動作。”他慢慢道,“不要心軟。”

程丹若:“……好。”

謝玄英卻還是放心不下,猶疑片時,壓低聲音:“你明白?陛下的意?思嗎?”

“知道。”她無奈,“王太妃病重,不能主理事務。”

就是軟禁她,押送她進京。

只不過太妃是長輩,皇帝不能明說,才說她抱病,要進京讓太醫看?。

謝玄英點點頭?,又道:“你奉皇命辦差,太妃固然尊貴,亦為臣。”

程丹若:“……”

他是怕她畏懼太妃的威勢,不敢下手?想太多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