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社交場
賓客們祭拜完畢, 就可以到旁邊的偏廳喝碗熱茶,休息一二。相熟的女眷可去後院看?望郡主?, 其他人則趁機拉拉交情。
紅白事, 其實也是?另類的社交場合。
而在山東,頂尖的貴婦人當屬布政使夫人、按察使夫人、都指揮使夫人。她們的丈夫分別?掌管山東的行政、監察和軍事,是?地方上的最高領導。
原本在偏廳中, 有?兩張炕床, 一張正對着大門,一張靠着東邊的窗戶。炕床坐兩人, 相隔一張炕桌, 兩個位置中, 又以左位為尊。
三個人分兩個位置, 不打起來才怪。
長?史別?的事好說, 這等問題,只能?請示程丹若。
她當時就說:“冬天風大,就撤掉北面的炕床, 在東面放三把官帽椅。”
所以, 此時的偏廳就是?三位夫人坐在窗下,其餘夫人們坐在下首的交椅上, 十分自覺地排好了位置。
最左邊是?布政使夫人。她約莫四十來歲,身?着湖藍色襖子,外罩銀鼠皮披風, 頭戴?髻,正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她不積極也是?有?緣故的。
山東出現難民,直接導致叛軍造反, 布政使剛被皇帝申斥過,他家太太自然也有?些?灰頭土臉。
與?之相反的是?坐在中間?的蔣指揮使夫人。
蔣指揮使雖然栽了跟頭, 但戰事未了,他還在前線拼殺,指不定什麽結果。且蔣太太是?唯一了解前線情況的人,自然最受歡迎,身?邊圍了好些?官太太,旁敲側擊地打探消息。
蔣太太矜持道:“臨朐已?收複,接下來就是?益都了。想來用不了多久,魯地便能?重歸安寧。”
“阿彌陀佛,這可太好了。”衆人都松口氣。
大家都在山東,真有?個萬一,叛軍可不會管你?是?泥腿子出身?,還是?世家大族的繼承人,照殺不誤。
這下可好了,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官太太們對視一眼,有?興趣聊閑事了。
“怎麽多出一個郡主??”兖州知府夫人坐在下首,椅子離三位夫人略有?距離,但能?說會道,很有?存在感?。
知府管轄的區域內有?個王爺,堪稱苦事,每年孝敬不少?,卻不能?真的和王府走得太近。每次王府舉辦宴會,都要愁上好長?時間?,這下可算解脫了。
她半是?出氣半是?好奇地說:“從前竟不曾聽說過。”
參政夫人坐在知府夫人的上首,布政使夫人的下首,彰顯行政二把手的地位,答道:“還未有?封號,怕是?以前不受寵的。”
說得這般直接,可見其為人爽利,後臺也夠硬。
不獨如此,還要譏諷一番:“再者,以前有?誰對魯王府了解甚深呢?”
衆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可不是?,別?說大臣不能?與?藩王結交,以魯王的行事風格,再混不吝的人,也不想多打交道。
知府夫人更是?露出明顯的笑意。她家的姑娘随任半年,就被她送到娘家去了,生怕哪天倒大黴,被魯王看?上糟蹋。
“不過,今日不見世孫,倒是?頗為奇怪。”參政夫人見布政使夫人神色淡淡,主?動道,“難道還在路上?”
這個猜測不過粉飾,山東離京城那麽近,這都幾日了,祖父的喪事居然操于外人之手,實在于理不合。
坐上首最右邊的按察使夫人,自進門起就沒怎麽開口,此時卻眸光微微閃爍,接口道:“天氣寒冷,趕路不便,一時遲了也未可知。”
她表達出了自己的興趣,衆人精神一振,觑向蔣太太,盼望她抖點幹貨。
可蔣太太哪裏會知道,丈夫在前線除了報平安,說點好消息,其他一字都不會多提。然而,她也有?聰敏之處,不答反道:“奇怪的事還多着呢。宮裏派人代為主?持王府家事,實在少?見。”
女官有?出差的前例嗎?有?,但那是?調教宮人,抑或是?訓斥女眷,從未有?過代替主?子主?事的情況。
皇帝如此行事,由不得衆人不揣測:魯王府是?不是?攤上大事兒?了?
參政夫人喝口熱茶,心中有?了計較,笑道:“哎喲,這茶不錯。沒想到,那女官年紀看?着不大,做事卻井井有?條,不愧是?天家使者。”
“可不是?,那渾身?上下的皇家氣派,襯得我這鄉野村婦無地自容了。”知府夫人很清楚自己的社交地位,毫無負擔地拿自己開涮,為下文鋪路,“不知是?誰家的姑娘?”
按察使夫人說:“好像是?姓程,禾呈程。”
蔣太太道:“倒是?未曾聽過,許是?江南一帶的人家?”
“應當不是?,若下江南采選女官,總有?消息,怕是?京城人士。”參政夫人說。
衆人便把目光投向沒說過話的參議夫人,她是?京城人士。
可惜的是?,參議夫人搖搖頭:“不曾認得。”
官太太們正惋惜着,外頭有?人通禀:“女官來了。”
宮婢推開厚厚的棉簾子,程丹若走進來,微微屈膝:“諸位夫人安。”
“程女官莫要多禮。”頭一個開口的,竟然是?方才佯裝小憩的布政使夫人。她慈和地笑着:“今日事多,難為你?處處周全。”
她一開口,參政夫人就閉上嘴,給上司太太發揮的機會。
程丹若欠身?:“不敢當諸位夫人誇贊,略盡本分罷了。若有?不足之處,還望夫人們海涵。”
按察使夫人不甘示弱,笑說:“好孩子,你?小小年紀能?有?這般周到,已?是?不易,咱們看?在眼裏,絕不會難為你?的。”
程丹若道:“諸位夫人雅量。”
“不愧是?宮裏出來的人,好會說話。”知府夫人笑說,“我家丫頭同?你?也差不多大,還整天淘氣呢。”
她接過宮婢遞來的一盞新茶,說:“你?要不嫌棄,坐下陪咱們喝碗茶。”
程丹若連忙道:“不敢。”
知府在這裏地位低,可放在外頭是?正四品,她哪敢接這碗茶,連忙推辭了。
知府夫人的臉上便閃過一絲笑意。她在其他夫人面前伏低做小,不代表真的低人一頭,女官尊貴的是?宮裏出來的身?份,可不是?她這人。
當然了,倘若她有?父兄高居廟堂之上,那另當別?論。
蔣太太不甘示弱,開口問:“程女官是?哪裏人?”
“祖籍山西。”
參政夫人立時道:“可是?太原程家?”
“我是?大同?人,小門小戶,諸位夫人應當不熟悉。”程丹若道,“此次到兖州本是?機緣巧合。”
但蔣太太并不信,狐疑道:“你?來兖州時,不是?與?靖海侯府的公子同?行嗎?”
程丹若道:“是?前後腳的事,只不過我來的是?兖州,謝将軍的差事,我确是?不大清楚。”
蔣太太:“原來如此。”
空氣靜了一靜,布政使夫人才道:“這幾日,你?也辛苦,不知世孫何時到?”
程丹若道:“在下猶未得到确切的消息,不知是?否是?有?事耽擱了。”
“郡主?呢?”按察使夫人道,“快到臘月了,何時上京?”
程丹若微微一笑:“王府事畢,自然就上京了。”
知府夫人試探:“這是?不是?太着急了?聽說郡主?身?子弱,病了可不好。”
“冬日趕路确實難些?,可能?與?陛下、太後一道過年節,是?天大的福氣。”程丹若的借口很完美?,誰也不敢說不是?福氣,相反,得快馬加鞭趕去,叩謝皇恩。
衆夫人紛紛應是?,心裏都道,這女官确實歲數不大,做事周全,竟然不漏一絲話音。
魯王到底怎麽回事?
都說他不是?被叛軍殺了,是?被叛軍擄走了,莫非是?從了賊?
夫人們腦洞很大,可程丹若沒打算陪她們繼續聊,略略一坐就要離開:“諸位夫人再坐一坐,我還要去府外一趟,若有?怠慢,請諸位看?在我年紀小的份上,原諒則個。”
說着,深深福了一福。
布政使夫人訝然:“外頭在下雨呢,怎的這時候出去?”
“可是?有?什麽為難的事?”程丹若才露話音,聰明的立即圍上,關切地問,“有?能?幫得上的地方,盡管開口。”
程丹若故意道:“下雨才要去呢。”
“這話怎麽說?”
她們追問半天,程丹若才适時露出愁容。
“年節将至,山東卻匪賊未清,難民遍地。郡主?憐憫百姓不易,也感?念陛下太後的恩德,特命我将府中珍藏變賣,買米做粥分發,也好為陛下太後祈福積德。”
她掃視在場的官夫人們,淺淺一笑,“我這邊要去城郊,看?他們施藥施粥,也好向陛下禀報郡主?的孝心與?仁心。”
衆夫人一怔,旋即面面相觑。
程丹若彎起嘴角。
魯王府完蛋了,郡主?馬上要上京,王府裏的金銀財寶,又不可能?全帶走。前些?日子,宮婢們問她此事,她忽然突發奇想,為什麽不拿魯王的錢去赈濟百姓呢?
說幹就幹。
她把打算和長?史說了,長?史立刻應下,主?動說去說服郡主?。
程丹若又去說服郡主?身?邊的人。
“郡主?此次上京,所倚仗者,絕非金銀財貨,而是?陛下的愛惜。”她說,“若被陛下厭棄,再多的財物也保不住。不如施給難民,讓陛下看?到郡主?的孝心,這比什麽都重要。”
郡主?什麽都不懂,自然說好,身?邊的宮人們即便忠心,卻也覺得她說得對,并無他意。
程丹若十分順利地拿到了王府庫房的鑰匙,準備來一場劫富濟貧。
但光薅魯王一個,多不過瘾。
來都來了……再找幾個。
山東的官員們,不會錯過這個在皇帝面前挽回印象分的機會。
果不其然。
布政使夫人頭一個道:“此事大善,郡主?仁孝。”她立刻吩咐丫頭,“你?馬上回去一趟,拿我妝奁的頭面當了,湊三百兩銀子過來。”
她劃下道,那麽,按察使夫人、指揮使夫人都至少?三百兩,下頭的參政夫人說剛好要修祖墳,姑且取來,大約二百兩,參議夫人一百五十兩,知府夫人說自家清廉,沒什麽錢,拿嫁妝湊個八十兩別?嫌棄。
程丹若露出愉悅的笑容,允諾她們:“諸位大人愛民如子,我一定向陛下如實回禀。”
布政使夫人笑道:“程女官辦事得利,我們不過出些?錢財,沾光罷了。”
心裏卻想,這姑娘了不得,竟能?想出此策救郡主?。
看?來,魯王真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