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京城景
十月十五, 下?元節,老人?節。
程丹若在晨間?請安時, 同?柳氏說了安排。
柳氏沒多想就應了。侯府是勳貴, 不似士大夫之家,對女眷的門禁要求嚴格,非得跟着婆母出?門不可。
況且, 程丹若雖然進門的時間?短, 但是謝玄英帶她去,自無置喙之處。
話雖如?此, 經人?同?意才能出?門的情況, 還是讓她有點不高興, 所以才過晌午, 她就決定?出?去。
因不是出?門做客, 程丹若只帶了瑪瑙一個,謝玄英把柏木留給了她,跟車的護衛是李伯武和錢明兩個, 都是熟人?。
機會難得, 程丹若揮開郁氣,出?門就道:“去賣玻璃的地方。”
李伯武:“是。”
賣玻璃的鋪子和賣瓷器、陶器、文房四?寶的都在一條街, 彙聚了整個京城最大最好的店家,大多不止有後臺,還可能是連鎖。
程丹若微微興奮,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逛過街了。
第?一個要買的肯定?是蒸餾瓶和試管。
店裏?沒有,必須定?做,程丹若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甚至有被宰的心理準備。
但店家眼光利得很,雖然她只穿着一件妃色對襟長襖, 頭戴風帽,瞧不見金銀釵環,腕上也不過一對翡翠镯子,可丫鬟的手上戴着蝦須镯,小厮的衣裳是綢緞料子,護衛更帶刀,想也知道不是尋常人?家。
故不敢獅子大開口,報了實誠的價格:“琉璃價貴,瓶子至少二十兩銀,這些?小長瓶,也得十五兩一個。”
此時,琉璃器皿已經十分普及,但也是相對上層人?士而言,二十兩不低了。
“我要的琉璃器,必須能受火燒而不裂。”程丹若道。
店家大搖其頭:“夫人?,琉璃易碎,不适合做酒器呀。”
“做不好,我就換一家問了。”
店家:“三十五兩,大小一樣,須等上三日。”
“耐燒嗎?”
“得用西洋的法子做,比一般的琉璃耐燒一些?,只是難做。”
程丹若:“好,柏木你來付定?金。”
她去下?一家。這回卻是想弄些?合适的培養皿,香盛太奢,糟蹋東西。
這東西不難找替代品,比如?印泥盒,只是貴得很,不是玉的就是象牙、犀角,且雕花,也過于奢靡。
她便招來錢明,讓他單獨跑一趟:“什?麽地方有賣明瓦的?”
他說:“那要到明瓦廊那邊去。”
“你去幫我定?一些?明瓦盒。”程丹若說,“圓形,平底,不要花紋,大小就同?這個差不多。”
她将?方才在鋪子裏?買的瑪瑙印盒帶給她:“便宜就多定?些?,至少買十個給我。”
錢明道:“夫人?放心,明瓦都是鑲窗戶的,比玻璃便宜得多。只是,若要大小相同?,怕是只能用羊角熬的,蚌殼要少。”
“沒關系。”她不以為意,“什?麽都行,盡量透光。”
錢明應下?,自去辦事。
李伯武問:“夫人?還要些?什?麽?”
“我想再打點銅器。”程丹若征詢道,“這都是在哪裏?買?”
李伯武斟酌道:“這得去鐵匠鋪,火爐街那邊,但……”他委婉道,“那裏?來往的都是粗漢,夫人?不便親自去,要什?麽吩咐我就是。”
程丹若明白他的意思?,打鐵的成日裏?就在火爐旁,不僅都是男人?,而且基本光膀子,很不雅觀。
她也不勉強,将?原來白家夫婦替她打的手術道具,并一個鐵架臺圖紙給他,讓他派人?跑腿。
李伯武派了另一個跟車的護衛跑腿,說:“您放心,都是自己人?,必定?辦妥。”
程丹若點點頭,想一想,撩開簾子往外看?,琢磨還有哪裏?能去逛逛。
別說,這裏?的店鋪是真的多,什?麽布莊、藥鋪、皮貨店、當鋪都應有盡有,還有一些?她想不到的店。
比如?算命館,裏?頭坐着兩個山羊胡的老頭子,手邊一本《易經》,是專門給人?看?相的。還有金店,長幡上寫着“兌換金珠,公平出?入”,一家鞋店,挂着“江南新物,鞋靴盡有”的廣告。
連鎖店的招牌比較大“萬源號通商銀鋪”,是傳說中的錢莊。
有的店鋪比較直白,直接打出?“名糕”“名茶”“名酒”的廣告,賓客盈門,好不熱鬧。
不獨是店鋪,街道兩邊還有支着的攤子,賣時令糕餅,什?麽柿餅、核桃餅、麻花酥、冬瓜湯。
馬車再拐過一條街,又是什?麽“書鋪”“古今字帖”“碑帖”,廣告也打得極有意思?“水浒繡像新本”“三國全集”“國色天香十月新卷”。
程丹若叫了停,戴上帷帽下?車,進書店瞧瞧。
雜書不少,各種話本戲本都有一些?,且價格不貴,二錢銀子就能買三卷本的,再大的部頭不求質量,一兩銀子也能拿下?。
她不由感慨,坊間?的刻印确實已經很成熟了,只是商家圖利,看?來看?去,都是好賣的小說,其次便是四?書五經,要尋一些?有價值的資料,卻是沒有。
程丹若翻了翻內容,挑了《三國》、《島夷志》、《焚香記》、《繡襦記》,準備無聊的時候打發時間?。
等出?來,時候還早。
她問:“有沒有西洋鋪子?”
“有,就在街尾,最大的一間?鋪子。”李伯武回答。
“去看?看?。”
店鋪叫“稀萃樓”,廣告卻直白,“東西洋貨”“南北精品”,東大概是指的東瀛,西就是西洋了,但不一定?是歐洲。
兩層樓的鋪面,來往皆是富貴人?家,下?人?也穿綢帶金的,女眷也不少見,一進門就被請到二樓去了。
程丹若是婦人?打扮,又不是傾國傾城的美貌,自無人?多在意。一個體面的婦人?将?她請到二樓,問她要買什?麽。
“您是第?一次來吧。”婦人?笑道,“咱們這兒東西多,吃的用的玩的,都有。”
程丹若問:“玻璃有沒有?”
“有,咱們這兒有玻璃瓶、玻璃鏡、玻璃枕屏,只是都是小件,大件沒有。”
程丹若說:“我瞧瞧玻璃瓶。”
拿來一看?,酒壺。這自然不要,又看?了鏡子,巴掌大小就要五十兩。
婦人?說:“這和咱們的銅鏡不一樣,不必常叫人?磨。”
眼下?這技術,銅鏡和玻璃鏡的清晰度,其實差不多,只是銅鏡容易氧化,必須時常叫人?用藥磨了,花費還不小,但玻璃鏡是水銀鏡子,也容易氧化發黑,意義不大。
程丹若又問懷表多少,婦人?報價二百兩,還是最普通的那種。
她:“……”
婦人?見她不滿意,又問:“龍涎香,薔薇水,五色珠,夫人?可要瞧瞧?”
程丹若:“不要。”
婦人?知她來歷不小,倒也耐心:“夫人?想要什?麽樣的?”
程丹若已經對現?在的西洋貨失去了信心,全是奢侈品,沒有一個好用的。可坐下?半天,什?麽都不買,好像來虧了。
思?來想去,問:“地圖有嗎?”
婦人?一拍手:“夫人?稍等。”
她去尋了一張地圖過來,印刷的世界地圖,且是球面投影,不是平面的畫法,有經緯線,已經能看?出?後世世界地圖的輪廓了。
而地圖的右下?角,有一個類似于簽名的單詞,Mercator。
程丹若:“多少錢?”
婦人?當機立斷:“一百兩!”
她:“……柏木,你和她還還價。”
柏木應下?,拉着婦人?到一邊去砍價。唾沫橫飛地比劃半天,八十兩成交。
真·搶錢。
程丹若出?了次血,再也沒有了逛街的興致,準備馬上回晏家緩緩。
結果一上門,門房說,晏鴻之帶着老妻、老大一家出?去了,只有二嫂韓氏在家看?門。
她和韓氏無話可說,想想,幹脆不進門了,放下?節禮,就去翰林院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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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日子,兩個詞形容:清閑、清貧。
空是真的空,正常八點鐘上班,十點來也沒人?管,下?午五點鐘下?班,三點鐘走了也行。反正就是抄書、理書、讀書,勤快點一天能幹完三天的活。
清貧呢,也是真的清貧,除了俸祿,無權無勢,囊中羞澀的老翰林不少,官服穿得磨破了袖子,照樣上身。平日來點卯,也就路上吃碗湯面。
謝玄英來了以後,別的不說,夏日綠豆百合湯,冬天羊肉湯,無論人?在不在,東西肯定?送去,由同?僚們分着吃了。
近些?日子,他上班的時間?多了,和大家一起抄書。
同?僚們日日得見美人?,大冷天的,從被窩裏?爬起來都有動力了。
當然了,關系好是一回事,立場是另一回事。今天不知誰提起了從祀之事,為陽明先生?能不能進孔廟,互相争論半日,最後不歡而散。
不過,些?許郁氣,在他瞧見柏木的時候就散了幹淨。
“夫人?來了?”他別提多驚訝了。
柏木笑說:“隔了一條街的地方等您呢。”
謝玄英點點頭,翻身上馬,冬夜雪小跑着走了半條街,在拐角口的攤子後頭,瞧見了自家的馬車。
掀了簾子上去,迎面一陣肉香。
程丹若正在吃燒餅,巴掌大小的一個,夾着調好的羊肉餡,皮烤得脆脆的,蔥花和油脂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在冬日裏?神佛都頂不住。
“吃嗎?”她問。
謝玄英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個吃了。
程丹若:幸好這是第?二個了。
她抖抖帕子,又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蜜餞金橙子茶。就是梅子、金桔和茉莉茶沖的飲料,口味類似于蜂蜜金桔茶,只是沒那麽甜,略微酸口,吃過油膩後清口十分解膩。
瑪瑙察言觀色,看?程丹若沒有分享的意思?,遞給謝玄英一杯:“爺潤潤喉。”
謝玄英接過來喝了一口,問她:“去惠元寺,還是去好味樓?”
“你不是說去寺裏?吃素齋嗎?”她奇怪。
謝玄英:“吃過再去也行。”
“不餓。”她道,“先去吧,不然天就暗了。”
他點點頭,朝外吩咐一聲,又道:“我倒是沒想到,你會來等我。”
“義父義母都出?去了。”她說,“叫二嫂接待我,坐坐又走,不合禮數。”
意料之中的回答,謝玄英暗嘆口氣,改話題:“今天買了什?麽?”
程丹若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瑪瑙便替主人?說了。
他吃驚:“不新置些?首飾嗎?快到年節了。”
程丹若瞅瞅他,微笑:“你以為我買的東西很便宜嗎?這只是個開始。”她算算嫁妝,嘆氣,“衣裳首飾能用好些?年,可比我買的東西節省多了。”
買奢侈品燒錢,還是科研燒錢?
當然是科研。
“你花了多少?”謝玄英對錢是有數的,沒敢大放厥詞,誇口“你花多少我都養得起”,謹慎地先打聽一下?。
程丹若說:“不算地圖,兩百多兩。”
他松口氣:“那不多,半套頭面而已。”
“頭面可以反複戴,舊了換新。”程丹若道,“這些?東西很容易壞,尤其是琉璃瓶子,火燒幾次就裂了。”
謝玄英道:“非琉璃不可?”
“最好是琉璃。”她道,“先試試,真不行,我再想其他法子。”
他點點頭:“我替你留意着。”
程丹若想道聲謝,但不知道會不會見外,先不出?聲,觑着他的表情。
謝玄英果然莫名高興,掀起簾子的一角:“今天人?不少。”
程丹若側頭望去,可不是,天色漸昏,往外駛去的馬車卻絡繹不絕,有平民之家的黑油馬車,也有官宦人?家的青幔馬車,甚至不乏間?金裝飾的高官之家。
只能說,京城底下?官員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