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臘月裏
大雪過後, 就是冬至。
這是一年中夜最長的日子,因此也被賦予了“長至”和?“亞歲”之名?, 過起來自然也隆重?得很。
前天晚上?, 要如同除夕一樣,全家人聚集在?明德堂用飯。
靖海侯坐在?上?首,四子三女都?乖得什麽似的, 誰都?沒有開口找事, 榮二奶奶和?莫大奶奶,更是和?和?氣?氣?, 妯娌親睦, 對柳氏也恭敬。
柳氏呢, 完全看不?出對繼子們的心結, 全然一副慈母之态。
程丹若不?解, 瞅了好幾眼靖海侯,也沒發?現他有多吓人。
冬至正?日,早膳清一色豆腐腦, 美名?曰“混沌腦子”, 可以忘憂。
——為什麽不?是吃了變糊塗,就不?得而知?了。
可能就是想吃吧。
嚴嚴冬日, 一碗熱騰騰的豆腐湯,吃着确實舒服。
用完早膳沒多久,宮裏來人, 皇帝賜酒,以示恩寵。
免不?了又要一頓磕頭。
好不?容易折騰完,回?到自己院子, 又要更換陳設。
懸挂《綿羊太子圖》,意思是“陽來”, 畫三只羊,二卧一起,叫“開泰”。
還要畫九九消寒圖,樣式不?拘,反正?一共八十一個空,每天填一筆,結束時,春天也就到了。
程丹若不?會丹青,就等謝玄英下?朝回?來畫。
今天冬至,大朝會,皇帝也得起大早走流程,并在?中午設宴,款待群臣。
晌午後,謝玄英才回?家。
進屋第一件是就問:“有點?心沒有?”
當然有,今天的甜點?也是固定的:赤豆粥、糯米圓子、馄饨、焦包(烤馄饨)、豆沙餡兒的冬至團子。
他先喝了一碗紅豆粥,接着吃掉了二十多個烤馄饨。
“空腹飲酒了?”程丹若打量他。
謝玄英:“沒有,我按你說?的,吃過乳餅才喝。”
光祿寺的宴席一如既往地難吃,但點?心還能啃兩口,墊墊再?喝酒。其他大菜,當然是怎麽端上?來,又怎麽端了下?去。
他吃了點?心,舒口氣?,洗手換衣服:“等我畫消寒圖?要不?要教你畫?”
程丹若有點?心動,她想畫解剖圖,可惜不?懂丹青。
“嗯?”
“不?了。”她說?,“改日吧,今天沒空。”
“那明天好了。”謝玄英說?,“冬至有五日假。”
程丹若:“是嗎?”
他:“你以前沒有?”
她面無表情:“沒有。”
謝玄英安靜地閉嘴了。她羨慕他有假,可如今在?家,何必羨慕,無非是在?懷念當初做女官的日子。
在?沒有能力滿足妻子野望的時候,還是不?要撩撥她比較好。
“我畫消寒圖去。”
謝玄英識相地去幹活。
畫好兩幅畫,叫人挂起來。程丹若看着無聊,準備回?實驗室奮鬥,被他拉住。
“冬至休沐,街上?都?罷市了,不?許做活。”他說?,“你無事,我教你打牌。”
程丹若猶豫了下?,接受他的好意:“什麽牌?”
“牙牌。”他很好說?話,“你想玩雙陸也行。”
程丹若:“賭錢嗎?”
他:“……你想賭錢?”
“不?玩錢打什麽牌?”
謝玄英:“也行。”
然後,他把床頭櫃裏的匣子輸給了她。
“現銀不?多了,只有三千多銀票,其他都?是田契和?賬本?。”
程丹若看他半晌,問:“……能不?要嗎?”
“為什麽?”
“我沒有拿這麽多籌碼和?你賭。”她收拾牙牌,一塊塊碼整齊,“給我一兩,我只押了這麽多。”
他搖搖頭,打開匣子,給她一百兩:“你沒有俸祿了,一比一押注對你不?公,我一比一百和?你賭。”
她:“也不?用……”
“願賭服輸。”他把銀票拍桌上?,推過去,“我還有很多,給得起。”
程丹若沉默了會兒,慢慢拿過銀票。
他彎起唇角。
冬至夜很長。
冬至後,就是臘月。
程丹若在?大蒜素、糖漿、醋酸裏來回?掙紮,但做出來的成品不?能說?成功,也不?知?道有沒有失敗。
最後,只好把糖漿密封保存起來,測一測保質期能不?能延長。
程丹若懷抱着僥幸之心,投入到過年的氣?氛中。
古代的年味真是太重?了。
臘月有三臘,上?臘“臘八”,中臘“十六”,下?臘“二十四”。
臘八喝臘八粥,程丹若在?宮裏的時候,覺得粥挺好喝的,沒想到靖海侯府得賜的粥品,除了更好看,核桃、紅棗、栗子都?精雕細刻,全是手工藝品,味道反而不?怎麽樣。
倒是宮裏賞下?來的香炭,不?止造型各異,味道也不?錯。
注:這日禁房事。
十六中臘,是程丹若最關注的節日,按照習俗,需要與親友互贈臘藥。
臘藥不?是一種藥,而是指在?冬日進補的藥。
程丹若不?知?道該做什麽保健品,很想勸大家多吃點?水果,但明智地保持沉默,在?庫存裏挑了一個年代最近的避瘟丹。
方子出自《慈禧光緒醫方選義》,藥方為:生甘草1兩,南蒼術1兩,北細辛1兩,黃乳香1兩,加紅棗肉做成藥丸。
這不?是內服的藥,而是放在?炭火上?焚燒煙熏,算香料。
最重?要的是,這個方子經過現代驗證,确實可用。
晏家肯定有,陳家也不?能落下?,王家她卻猶豫了很久,想起王詠絮的贈畫,和?她臨別時的不?舍,最終還是決定送去。
其他沒了。
她把剩下?的交給謝玄英,讓他送給自己的親友。
“帖子你寫吧。”他道,“正?好和?他們的夫人走動走動,以後出門,也有相邀的人。”
程丹若想想,點?頭認下?:“給我一個名?單。”
謝玄英掏出名?單。
她:“……”早有準備啊。
展開一看,二十多人,有翰林院的同僚,勳貴宗親的朋友,軍中的熟人,并且非常貼心地幫她排好了優先級。
如曹四、陸二(永春侯二子)等私交友人,寫“一等”,目前的同僚是“二等”,其他錦衣衛、宿衛的熟人是“三等”。
上?峰單獨列了一排,寫“特等”,備注:貴重?為上?。
貴重??要多貴重??
程丹若的思路還在?保健品上?打轉,絞盡腦汁找方子:“六味丸?”
謝玄英:“?”
“這個穩妥。”她說?。
這是經典藥方,配方真的能背:地八山山四,苓澤丹皮三。
《藥典》裏有現成的配方,做起來也簡單得很,粉末加蜜制成蜜丸即可。
她喜歡經過驗證的方子,送人也底氣?足。
“你要嗎?我給你留點??”她問。
謝玄英頓時警惕:“方子報來我聽聽。”
“熟地黃、山茱萸、山藥、茯苓……你幹什麽?”她還沒念完,就被他摁倒在?暖閣上?。
他:“都?是滋腎固精的藥材,你說?我幹什麽?”
程丹若:“……”其實是可以提高免疫力,對心血管和?預防腫瘤有好處,還能降低血脂。
“你聽我解釋。”她道,“其實——”
一段時間後。
“疼嗎?”他摸着她的額角,輕輕吹,“可要貼膏藥?”
程丹若對鏡自照,額頭撞得不?是牆,而是抵在?雕花的炕櫃上?,略有些?紅印。
“沒事。”她穿好寝衣,十分冷漠地通知?他,“藥不?做了。”
謝玄英忍住笑,抱她坐到懷裏:“本?也不?要你做,送些?人參去就是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慢慢道:“你親手做的,給親近之人就好,其他的不?必費神,外頭買就是。人家也不?在?意你的用心,何必白費心血?”
“是我想岔了。”程丹若揉揉額角,懷疑腦子被熱氣?熏得糊塗了,“但這不?是你借題發?揮的理由。”
別的好說?,這事不?能認。
謝玄英和?她争辯:“你先疑我的。”
“這是常用的滋補品。”程丹若一臉鎮定,“你想多了。”
他白她:“有沒有想多,你自己心裏清楚。”
“說?了沒有。”她別過臉,“算了,帖子有範文嗎?”
“叫一聲好聽的,就幫你拟。”他試圖哄騙。
“我還是自己寫吧。”她掰開他的手臂,“困了,睡覺。”
次日,上?午。
程丹若剛準備磨墨,就看見鎮紙下?壓了一張折起的紙。
展開一看。
範文。
今天十五,還是晴天,他淩晨三點?就得起床,肯定是昨天寫的。
她丢到一邊,心想,故弄玄虛。
硯臺內積起不?多不?少的墨汁,她放下?墨錠,鋪好信箋,然後……拿過範文,若無其事地抄了起來。
學霸的作業,不?抄白不?抄。
抄這一回?,下?回?她不?就能自己寫了嗎?
對照名?單寫好帖子,再?檢查一遍确認無誤,才派人挨家派送。
中臘後,過年就進入倒計時。
面對這個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靖海侯府的事務也越來越多。
程丹若不?能再?偷懶,被柳氏抓去幫忙處理家務。
莫大奶奶負責廚房、灑掃,榮二奶奶負責人情往來,程丹若其實沒什麽事做,不?過幫柳氏算帳,對一對月錢之類的。
許久沒有撥算盤,還有些?陌生,但算一會兒就找回?了肌肉記憶。
小學的珠算班沒有白上?。
二十四,祭竈。
二十三日的晚上?,就要提前準備好香花、酒果、糖餅,二十四日,正?式祭竈。
庭院裏豎起高杆懸燈,以松木與芝麻梗紮成架子,供上?竈王爺,男子祭拜。
女人在?內室打掃竈臺爐舍,燃燈默拜。
二十五,上?帝下?界,稽善惡,不?能說?髒話。
二十七,沐浴。
二十八,松木過來說?,惠元寺見過的焦大郎來了,給她帶句話。
程丹若極其驚訝:“怎麽回?事?”
松木難得撈到在?她跟前賣好的機會,忙說?:“小人問過門房了,說?是昨天早上?就到了,在?門口守了一夜,問他找誰也不?肯說?,就在?後門等着,原還以為是誰家的親人找來了。小人今天回?家,認出了他,他才說?想給奶奶磕個頭。”
程丹若望望天,昨天可下?了好大的雪,不?由納悶:“何至于此?他父親好了?”
“他身上?戴着孝,說?是回?家沒兩天,爹就去了。”松木有心辦好差事,問得相當仔細,“他辦好喪事,自己也咳了起來。問大夫,大夫說?,肺痨‘死後複傳之旁人,乃至滅門’,不?肯給他治,他只好吃了奶奶給的藥,連吃五日,竟好了。”
程丹若懷疑耳朵:“好了?”
“是,他說?自己不?咳了,想着奶奶又救他一命,一定要來給您磕個頭。”
“這就不?必了。”程丹若思量片時,道,“你跑一趟,帶他去找個大夫瞧瞧,是不?是真好了。對了,瑪瑙,拿面衣來,你們兩個都?戴上?。”
松木立即應下?。
傍晚時分,他回?來說?,找大夫看過了,其實沒痊愈,陰陽兩虛,底子空了,重?開了滋補的藥。
但焦大郎身無餘財,付不?起藥資,沒要。
“小人将他安頓在?了家裏,藥也買了。”松木使出十二分力氣?,道,“可要小人勸他用了再?說??”
程丹若想了想,說?:“大過年的,難得他有這個心。你勸他先住下?,吃着藥,藥錢由我給,同他講明白,不?是白給他治的,是我想試試新藥。”
松木道:“小人明白了。”
她又拿了五天的大蒜素膠囊,和?若幹份面衣:“藥還是一天兩頓,補氣?的也一塊兒吃,但有一點?,讓他待在?屋裏不?要外出,你與他說?話,須戴上?面衣,不?得與他同用碗筷,等人走了,所有器物全部放于滾水中煮過,太陽下?曬一整日。”
松木知?道利害,重?複一遍,表示:“小人都?記住了。”
晚間,謝玄英便知?道了。
他說?:“肺痨過人,你叫人辦事就好,可別去見他。”
程丹若心想,我已經夠克制了,不?然現代接種了卡介苗,基本?不?怕肺結核。
“其實,我不?看好。”她微蹙眉梢,“只是盡人事罷了。”
大蒜素不?是肺結核的對症藥物,只能說?對結核杆菌有抑制和?殺滅作用。在?古代療效明顯,一則與抗藥性有關,二則,恐怕是因為焦大郎吃得早,大蒜素對細菌的生長抑制較為良好。
但是否能治愈,真的很難說?。
甚至他九成的概率是肺痨,也有一成是其他病。
就算對症且有效,現代結核病的治療療程都?夠長的,焦大郎又能吃多久呢?
謝玄英安慰她:“畢竟是肺痨。”
“是啊。”程丹若也開導自己,治愈不?了,能夠抑制生長也是好的。
多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