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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買馬骨

六月初一, 宜開市。

專門選在夏天開互市,也是朝中大臣深思?熟慮過的?。胡人不耐熱, 馬又?正瘦, 與之相反的?是大夏,夏季水草豐美?,自?家的?戰馬都吃得膘肥體壯, 有個萬一, 立馬開戰也不虛。

就是熱了一點。

草原沒有高大的?喬木,太陽直直照射下?來, 紫外線是很要命的?。

程丹若早晨起來, 默默觀察了會兒, 就決定?戴帷帽出去。

她拆掉了原來較為清雅的?白紗, 換成皂紗, 并且只圍大半圈,眼前留出足夠多的?視野。

防曬傘則留給了謝玄英,竹為骨, 覆蓋黑色油紙和?一圈垂到?肩膀的?皂紗, 确保後頸不會被曬傷。

“這是專門為我備的??”他問。

程丹若:“是我的?,借給你用。”

謝玄英瞧瞧她, 沒說什麽,撐傘在前面帶路:“走吧。”

互市就在城外,兩人也不騎馬, 帶着護衛步行前往。

集市已經十分熱鬧,南北兩個入口均有官兵核驗文書,因不必認人, 語言不通也沒什麽,核查無誤就放人。

他們的?貨是不看數量的?, 與之相反的?是大夏這邊,除了文書,每人只準帶一車貨入內,還要翻撿,确保裏?面沒有夾雜違禁物品。

可見?,大夏的?态度很明确:除了馬,我們沒什麽要你們的?,你們得求着我們。

鞑靼人怎麽想呢?

她留意進來的?胡人,他們穿着袍子,猶且熱得滿頭大汗,好些人在抱怨,手?臂用力揮舞,滿臉憤怒,可說得多了,就有為首的?人呵斥,勒令閉嘴。

看得出來,鞑靼有求于人,所以伏低做小,可并不是沒有怨氣。

她将這些事?記在心裏?,繼續往裏?走。

鞑靼和?大夏的?攤子分屬兩邊,大夏這邊主要是鹽、茶葉、絲綢和?糧食,鞑靼就是牛、羊、馬和?皮毛。

交易幾乎在開市的?同時,就已經開始了。

鞑靼的?部族還在謹慎地觀察巡邏的?人,大同的?商人大戶已經主動出擊,和?他們接觸,詢問價格。

謝玄英道:“我過去一下?,你不要亂走。”

程丹若擺擺手?:“我就随便看看,不用管我。”

他瞥她眼,不太信,再次叮囑李伯武:“保護好夫人。”

六個護衛齊齊應是。

他走了,程丹若便四下?閑逛,觀察雙方的?交易。

靠中央的?攤位上,買賣雙方正在講價。

“這些馬多少錢?”

“二十石糧食,十袋鹽,十匹布,還要一些茶葉。”

“太貴了,便宜點,這樣,我給你們兩車糧食,三袋鹽,五匹布。”

“不行!是好馬。”

“三車糧食,不能更多了,鹽你們不能多買,最多三袋,布倒是能多給點,六匹吧。不行我就不要了。”

雙方讨價還價一番,眼看就要成交,程丹若想了想,走過去說:“三車糧食,脫殼嗎?”

大同的?商戶愣住,觑眼她背後的?護衛,不得不說:“脫殼的?糧食保存不了,當然是帶殼的?。”

“鹽是什麽鹽?”

“粗鹽,細鹽他們也買不起啊。”

程丹若點點頭,又?問胡人:“你們的?馬為什麽看起來沒有精神?”

“天熱。”對?方用生硬的?漢話回答,“絕對?沒有生病!是我親自?照顧的?馬駒!”

“你們要布做什麽呢?”她問。

對?方說:“給娃做衣服。”

“棉布便宜,洗過以後也會變得柔軟。”她說,“買兩匹棉布給孩子,粗布給大人做,這樣可以多買一些。”

她态度和?善友好,又?好像切實在為他們考慮,胡人們低聲交談幾句,重新和?對?方談判。

雙方又?協商了一下?,終于達成一致。

然後,進入各自?檢查貨物的?階段。

大夏這邊,着重看了馬的?健康狀況,确認有點瘦,但沒有生病,才算松口。而胡人這邊更過分,直接拆開每個糧食袋子,掏了幾把,檢查有無發黴,布也全部拉開,量過才肯收下?來。

鹽更是嘗過,方滿臉欣喜地點頭:“不澀,能吃!”

交易完成。

程丹若又?去下?一個場合圍觀。

但這次,她一語不發,只是安靜而好奇地觀察。

馬是最受歡迎的?,就算不是純種蒙古馬,但也很快被買賣一空,随後是牛,蒙古沒有耕牛,但肉牛和?奶牛也很受歡迎,肉可吃,皮可用,幾乎沒有賣不掉的?。

程丹若轉悠了兩圈,看着心動,也掏錢買了一頭奶牛。

最後是羊。

北方的?羊很便宜,一只羊羔才二錢二分,這邊就更便宜了,幾乎全被當地的?大戶吃下?。

程丹若逛完十來個攤子,轉回到?第一個攤子前。

“我想買東西。”她說。

他們的?位置不錯,東西已經賣得七七八八,剩下?一個穿袍子的?姑娘看守,旁邊是個彪形大漢,蹲在角落保護她。

姑娘的?漢話口音很重:“你要什麽?”

“羊毛。”程丹若終于道明來意,“我用布換。”

姑娘有點奇怪:“羊毛?不要羊?”

“對?,只要羊毛。”程丹若道,“最好要軟一點的?。”

姑娘四處看看,随手?抓起一把掉落的?羊毛:“給你了,不要錢。”

“我要很多的?羊毛。”程丹若搖搖頭,給她一荷包饴糖,“我姓程,如果?今天集市結束前,你能幫我找到?足夠多的?羊毛,除了糖,我再給你一袋鹽。”

糖在草原也是奢侈品,姑娘看她放下?荷包,瞪大眼,半生不熟地問:“你沒有騙我吧?”

“糖都給你了,我為什麽要騙你?”她笑了笑,“你叫什麽?”

“甘珠兒。”她說了一個典型的?蒙古名字,“我要怎麽找你?”

“傍晚時,我會在集市門口等你。”太陽已經升到?頭頂,程丹若戴着帷帽,猶且覺得曬,不打算再留,“那麽,到?時候見?。”

她走了,留下?甘珠兒捏着荷包,兩眼放光地跑去和?男人說話。

兩人交流幾句,男人拍拍她的?腦袋,去找別人打聽情況。

程丹若加快腳步,趕回得勝堡的?臨時住所。

不久,謝玄英也回來了,稀奇地說:“怎麽買了牛?”

她頓住,少頃,緩緩道:“一時沖動。”

又?犯傻了,大同也不是沒有奶牛,這裏?買了,還得自?己運回去。

“買就買了。”謝玄英改口,“你愛喝牛乳,備着也好,下?午還去嗎?”

她道:“去啊。”

“那就晚些。”他說,“外頭太曬了。”

程丹若點點頭:“中午吃冷淘?”

“好。”

冷淘就是涼面,天太熱,兩人都沒什麽胃口,一道吃了碗雞絲涼面,便在屋裏?打扇小憩。

與此?同時,甘珠兒也回到?了塞外的?草原,鑽進了一個白色氈包。

裏?面坐着一個美?麗的?女子,身穿絲綢做的?長袍,頭上戴着的?帽子色彩缤紛,綴有金銀,華麗非凡。

光看這身打扮,就不能猜到?她地位尊貴,不同于一般胡人。

甘珠兒用蒙古語說:“桑布姐姐,有個女人給我糖,和?我買羊毛。”

“女人?”桑布思?索道,“漢人也讓女人做生意嗎?”

甘珠兒說:“擔巴和?他們打聽了,說是一個大官的?妻子,就是那個會說蒙語的?瘦瘦高高的?男人。”

桑布眼光閃爍了會兒,說:“你去找羊毛,找到?了就給她。”

“用糖和?鹽換羊毛,漢人真的?願意嗎?”甘珠兒說,“他們像狐貍一樣狡猾,我們平時要用好多馬和?牛,才有鹽。”

桑布說:“她是大官的?妻子,不會騙你,你照我說的?做。”

甘珠兒很信服她,聽見?這話就點點頭:“好。”

她掀開簾子,找人要羊毛去了。

過程并不是很順利,羊有很多,但千辛萬苦趕到?集市,都是打算賣的?,至于大家這幾日吃的?,都是提前風曬好的?肉幹,沒人宰羊。

但聰明人不分民族,很快就有人想到?,漢人買羊看重量,剃毛的?羊雖然難看,可分量輕了,又?不傷皮子,他們不一定?不肯,不如一羊兩賣。

鹽這種東西,漢人卡得很緊,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麽店了。

于是袖子一卷,刀一亮,逮住羊就開始割毛。

草原上一片“咩咩”。

程丹若午睡了一覺,又?吃了兩片吐司,見?日頭偏西,方才戴上帷帽,去集市等待結果?。

沒見?到?甘珠兒,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大夏這邊買回來的?羊,醜得狗啃過似的?,東禿一塊西禿一塊。而甘珠兒立在小山似的?一堆羊毛前,見?到?她來,迫不及待地問:“羊毛都在這裏?,鹽!”

程丹若遞給她一袋精鹽,霜白如雪。

甘珠兒用手?指沾了點,放嘴裏?嘗了嘗味道,卻露出猶豫的?表情。

“能不能換大的??”她忍痛,“換一袋大的?。”

“不可以哦,這是好鹽,你用不到?,可以送給你們的?貴人。”程丹若說,“不要的?話,我給你換成布。”

甘珠兒糾結了一下?,還是覺得鹽更重要。

程丹若又?遞給她一朵絨花:“給你。”

甘珠兒很警惕:“這個不能換羊毛。”

“這是送給你的?。”她道,“你是不是快要嫁人了?”

甘珠兒驚訝:“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和?那個男人打情罵俏一看就是情侶啊。程丹若在心裏?說着,卻只笑:“嫁人的?時候戴上,好看。”

甘珠兒攥着絨花,這是一朵紅色的?芍藥,和?草原的?花都不一樣,從沒有見?過,雖然不香,但不會蔫。

她膽子大,既然程丹若這麽說了,幹脆大方收下?:“謝謝。”

程丹若又?是一笑,揮手?示意護衛把羊毛裝車,全部帶走。

髒兮兮的?一車羊毛運送回得勝堡,引來無數人側目。

謝玄英下?午沒出去,和?剛趕到?的?禦史說話,回來見?着一車羊毛,笑了:“古有千金買馬骨,今有你高價收羊毛。”

程丹若也笑了。

大同這邊真要買羊毛,哪裏?收不到?,之所以在今天買,自?然別有用意。

“就是如此?。”她欣然承認,“不過,我這也不是光買來看的?,帶回去有別的?用處。”

謝玄英也不多追問,反而道:“明天還買嗎?”

“買。”她說,“這次我過來,帶了不少鹽和?茶葉,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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