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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挂枝兒

翠娘的?本?名叫菊娘, 因為她出生的?時候,路邊開着?許多野菊花, 她爹随口就給她取了這名字。

七歲以前, 翠娘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慢慢的?, 大姐提着?包袱去了別人家, 二姐有一天就不見了,後來就輪到?了她。

她爹把她領到?一個婦人家裏, 拿走了一袋小米就回去了。

她愣愣地看着?爹離開, 卻沒去追, 因為婦人拿了碗熱粥給她喝。

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喝到?過小米粥了, 米的?香氣誘惑了她, 她傻傻地看着?,搶過來“咕咚”“咕咚”灌進嘴裏,把嘴巴裏燙出了泡, 還一點沒覺得。

婦人說:“以後你就待在我這兒?。”

她傻乎乎地以為, 爹是把她送來過好日子,開心地笑?了。

但很快, 婦人就帶她離開熟悉的?地方,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等到?她依稀明白了什麽, 卻再記不清家在何處。

婦人把她交給了“媽媽”,她變成?了“媽媽”的?“女?兒?”。

媽媽有很多“女?兒?”,她有很多“姐妹”, 有的?姐妹脾氣火爆,大哭大鬧, 沒幾天,就能聽見她們撕心裂肺的?哭聲。

接着?,她們要麽就變乖了,要麽就不見了。

翠娘小時候,有點木愣愣的?,總被人說不開竅,凡事慢一拍。對?她來說,這個世界有好多無法理?解的?事,她都不懂,吃了睡,睡了吃。

因為笨笨的?不鬧騰,雖然挨打受罵少不了,她卻始終沒消失不見,稀裏糊塗地長?大了。

她開始學琵琶,這是翠娘第一次接觸到?這種東西,她覺得叮叮咚咚的?很好玩,所以一直彈。

但除了彈琵琶,吃飯,伺候人睡覺,翠娘再也?沒學會別的?本?事。

如今,她才知道,這都是媽媽們的?手段——打怕她們,養廢她們,這樣她們就跑不掉了。

翠娘确實也?沒翻出媽媽的?手掌心。

她長?開得晚,人又笨些?,不會說話,就擅長?彈琵琶,直到?十五歲才被梳攏。然而就算歲數大些?,也?沒少吃苦頭,個中辛酸,真是沒法說出口。

等到?十八歲,忽然就紅了。

雖說不夠漂亮,但勝在溫柔敦厚,有一技之長?,老主顧願意?照拂她,莫名其妙就漲了銀子。

翠娘也?是在這個歲數,慢慢想明白了很多事。

原來糊塗的?腦子,忽然清楚了,也?懂看眼?色了,甚至看出了媽媽的?警惕。

她無師自?通地知道了正确的?做法:客人給的?賞錢,都交給媽媽,有什麽事,都要問過媽媽才做。

十年來,她都是這麽乖巧,媽媽見她沒有生出別的?心思,逐漸放心,讓她單獨在外頭行走。

就是這一年,她遇見了金玉樓。

當時,他才十六歲,剛登臺不久,得罪了貴人,差點就要被打死。

翠娘于心不忍,拿話岔開,竭力奉承,這才叫他僥幸逃脫。

金玉樓頗重?情義,被打得奄奄一息,還要專門在後門等她,謝她救命之恩。

翠娘沒有在意?,都是苦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只告訴他貴人喜怒無常,讓他千萬不要犯倔。

他很乖覺地應了。

沒多久,金玉樓聲名鵲起,時常出入達官顯貴的?府邸,比她更風光。

翠娘并?不嫉妒,她們這行看着?風光,達官權貴一擲千金,背後不知多少苦楚,挨打受虐都是家常便飯。

很多人死了,都不知道她們已經死了,就是沒了。

但死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沒死成?,從此跌落地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幸好金玉樓活了下來。

他認她做幹姐姐,扯虎皮做大旗,她挨打的?次數也?變少了。但為避嫌,他們倆從不私下接觸,只說是遠房親戚。

眨眼?,三年過去。

翠娘風光不再。

曾經說要給翠娘贖身的?商人,再也?沒有音訊,老主顧們消失,客人越來越差,若不是金玉樓的?面子,怕是早就被媽媽轉手賣掉了。

饒是如此,日子也?越過越差。

又不知道為什麽,她和兩?個姊妹都染上怪病,樣子全毀了,再也?不能接客。

媽媽大發雷霆,恨她們沒用,動辄打罵,還總懷疑大家私藏錢財,想法設法搜刮她們的?積蓄。

只有翠娘,金玉樓還派人送藥來,媽媽不敢過分,只在嘴上嘲諷:“一個戲子一個婊子,倒是扮起恩愛夫妻了,天大的?笑?話!”

翠娘怕拖累他,官老爺們最恨的?就是他們在外面勾三搭四,也?知道,自?己恐怕沒幾年好活了,便退回禮物,讓他不要再送來了。

而後,金玉樓再無音訊。

她以為他死心了,卻沒有想到?,兩?個月後,她忽然被人贖身,那人說,是金玉樓給的?銀錢。

“我原不想來,想和他說,別在我身上浪費銀錢了,不值得。”翠娘喃喃道,“可他不肯見我,只托人傳話進來,讓我好生治病。”

程丹若一時五味陳雜。

她原以為是山盟海誓的?愛侶,卻沒想到?,于底層人而言,說愛也?是奢侈。

都是以色侍人的?可憐人,不敢說愛,不能說愛,唯恐惹來禍患。

“等你看好了病,他肯定會來看你的?。”程丹若徒勞地安慰,“到?時候,你們就能好好說會兒?話了。”

翠娘遲疑一刻,下意?識地摸了摸打針的?地方,那裏還很痛,但這種痛楚,反倒讓她有活着?的?感覺。

“但願……”她攥緊手指,“但願吧。”

希望那個時候,她已經治好了病,身上沒有醜陋的?紅瘡,能像當年一樣,體面地去見他。

體體面面地道謝,體體面面地祝福他,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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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丹若陪翠娘待了一上午,确認她沒有嚴重?的?不良反應,這才返回府衙。

梅毒晚期,80萬個單位的?青黴素,一個療程是15日,她用的?青黴素原液肯定到?不了這個濃度。

也?就是說,治療時間還要長?。

她不确定青黴菌的?産量能夠跟得上。

再多做幾個培養缸吧。

程丹若暗暗嘆口氣,再度投入實驗室的?工作。

別看現在制作流程已經逐漸熟悉,但有一個大隐患——青黴菌的?培養過程中,要盡量保證沒有別的?細菌。

她提前給器皿高溫消毒,可環境擺在這裏,每次提取出原液,最好都用小白鼠試一下,确保無毒,或者毒性較低。

這就手工業時代?啊……程丹若無奈地想,只能繼續做枯燥的?重?複勞動。

接下來的?半個月,每一天都這麽度過。

上午給翠娘注射青黴素,觀察她的?反應,回來後提取青黴素原液。

晚上做藥敏試驗,第二天驗證有效,就抓老鼠過來測試毒性。等到?她下午回來老鼠還沒死,才判定藥液合格,冰鑒冷藏儲存。

如此周而複始,不厭其煩。

程丹若不怕繁瑣,就怕功虧一篑。

或許,老天爺也?看不下去翠娘這一生艱難,仁慈地再次眷顧了這個可憐的?女?子。

她好像一天天好起來了。

梅瘡沒有再擴大,部分腫塊開始愈合,一切似乎都在轉好。

然而……青黴菌用光了,只剩下一小盒菌種,在培養液中緩慢生長?。

這是第十三天。

程丹若不得不給翠娘停用青黴素,轉而用中藥治療。

她沒有解釋換藥方的?原因,因為翠娘很高興。

“夫人,我是不是在好起來了?”換中藥方子的?那天,翠娘從床帳中探出身,第一次完全暴露自?己。

“是啊。”程丹若給出肯定的?答複,她确實是在漸漸轉好,“要喝苦藥了,怕不怕?”

翠娘笑?道:“不怕,反正我也?嘗不出來。”

程丹若提筆的?動作猛地一頓。

晚期梅毒對?器官的?損傷是不可逆的?,她已經發現,翠娘不止失去了味覺,她的?眼?睛也?受到?損害,視力模糊不清,心肺都不太好。

加上中斷了用藥,可以說,她已經不肯痊愈,只能控制病情。

“那我就開苦一點的?方……”

程丹若的?話還未說完,翠娘就打斷了她:“夫人。”

“嗯?”

“我知道,這病是治不好的?。”翠娘看向她,眼?裏有蒙蒙的?光,“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程丹若沒有接話。

“夫人,”翠娘低聲喚,“您是貴人吧,這些?天為我忙前忙後的?,我實在沒什麽能謝你的?。你、你若不介意?,我給你彈首琵琶可好?我現在好多了,應該能彈完一首曲子。”

程丹若抿住唇角,恬淡地微笑?:“好啊。”

翠娘立即振作,吃力地打開床頭的?包袱,取出一把琵琶。

當當當,她手指翻飛,彈出一串脆音。

“您想聽什麽?”翠娘問。

程丹若想了想,說:“彈個時下的?小曲兒?吧。”

翠娘笑?了:“還道夫人愛聽個陽春白雪。”

“曲高和寡,也?沒什麽意?思。”程丹若道,“我就想聽市井人家的?。”

翠娘想想,說道:“我給您唱個《挂枝兒?》吧,這會兒?嗓子啞了,您別見怪。”

“不會,你唱吧。”

翠娘便撥弦調了琵琶,清清嗓,唱道:“露水荷葉珠兒?現,是奴家癡心腸把線來穿。誰知你水性兒?多更變:這邊分散了,又向那邊圓。沒真性的?冤家也?,随着?風兒?轉。”

她嗓音并?不見得多麽動聽,可曲調悠揚清脆,朗朗上口,乍聽就讓人記得住。

詞也?寫得好,直白大膽,哪怕哀怨也?有嬌嗔的?意?蘊。

程丹若不由贊道:“唱得真好。”

“俗詞豔曲,沒污了您的?耳朵才好。”翠娘挑的?曲子已經是最文雅的?,更豔俗者如《睡鞋》,什麽“被窩裹勾春興。肩頭上挽風情。醉眼?朦胧也?。幾次被他輕撥醒”,哪裏敢唱出來。

但程丹若說:“很有趣的?調子,很好聽。”

頓了頓,又道,“你琵琶也?彈得很好。”

“總歸是門技藝。”翠娘撫着?弦,垂眸黯然,“什麽都不會,也?就是這首琵琶曲了。”

“別這麽說,以前你彈琵琶,是給別人聽,以後可以彈給自?己聽,想彈就彈,不想彈就歇。”程丹若道,“以後每天,你可以曬曬太陽,聞聞花香,聽聽鳥叫,吃碗牛肉面。”

翠娘被她描述的?生活給迷住了,情不自?禁地說:“真能過這樣的?日子,死了我都甘願。”

“人都是要死的?,不急。”程丹若說,“但我覺得,死之前,人至少要為自?己活一活,你說是不是?”

“是。”翠娘倏地紅了眼?眶,“您說得太對?了。”

程丹若将藥方寫完:“這方子先吃三天,三天後我再來。”想想,又道,“若是覺得好些?,和左鄰右舍說說話也?無妨,大同這地方,寡婦多得是,沒有誰會追根究底的?。”

翠娘笑?着?搖搖頭。

程丹若也?不勉強什麽,說道:“好好養病,你這輩子不容易,難得熬出頭了,多活一天,就多享一天的?福。”

她無法欺騙翠娘,說她的?病能治好,可人世間有種種不幸,但最大的?幸運,就是還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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