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蝗蟲至
返程的路上, 程丹若了解了一些蝗災的常識。
她在古代還沒?有遇到過,但謝玄英說, 蝗災在大夏其實?非常頻繁, 每隔兩三年就會爆發一次。
在時間上,冬春少,夏秋多, 這是最致命的。
夏秋時節是農耕最要緊的日?子, 一旦遭到蝗蟲肆虐,莊稼将會被啃食殆盡。
而大同緯度高, 收成時間晚, 目前還有很多地方?才?剛開始秋收。
假如蝗蟲往這邊飛……又是災年。
災年就意味着百姓會倒黴, 家破人亡, 今年的稅款交不上去?, 朝廷的赈災壓力變大,本就不富裕的國庫可?能被再?次掏空。
搶收,必須在蝗蟲入境前, 盡量搶收糧食。
“其實?也?不用太?擔心?。”程丹若安慰謝玄英, “蝗蟲喜暖,北邊冷得?快, 不一定會朝我們這邊飛。我以前在大同那?麽多年,都沒?遇見過一次蝗災。”
謝玄英稍稍放松,道:“也?是防患于未然。”
兩人匆忙返回府城, 通知各地的百姓,盡量搶收。這時,反倒顯出紅薯和土豆的優點, 它們都不是蝗蟲喜歡吃的莊稼類型,又在地裏, 一時不必着急。
消息傳出後,各地立時忙碌起來。
包括軍屯,聶總兵也?派人通知各地的軍戶,搶收糧食。
整個大同府陷入了忙碌又焦躁的氣氛。
府衙開始頻繁收到蝗災的消息。飛經河南的蝗群,進入了山西境內,但幸運的是山西多山脈,蝗蟲無法長驅直入,被迫分散。
程丹若松了口氣,思索半日?,找來賀家的兩位娘子,說:“我想請親家老爺來一趟城裏,他年紀大,經的事情多,我有事相詢。”
賀家姑娘一口答應,匆匆趕回老家,請來了年近六十的父親。
謝玄英聽說後,也?過來旁聽。
賀老頭看起來和上次沒?什麽兩樣?,甚至日?子過好了,臉色紅潤,精神氣十足。他要給謝玄英見禮,顫巍巍地屈膝欲跪:“知府大老爺。”
謝玄英擺擺手:“老人家年紀大了,免禮。”
賀老頭一下站直了,在兩個女兒?的攙扶下入座,笑呵呵地說:“您和夫人都是仁心?仁義?的大好人,老頭子有福氣啊。”
謝玄英微不可?見地彎起唇角。
程丹若示意丫鬟上茶,道:“這次請老丈來,是想打聽一下,往年山西可?有過蝗災?當時是如何處理的。”
賀老頭喝了一大口熱茶,咂咂嘴,這才?道:“咱們這裏的蝗不算多,有時候是外面來的,有時候是草原飛來的,反正都很吓人,一天的時間,地裏啊天上啊,到處都它們,打不着也?打不死,兇悍得?很。”
程丹若問:“都是來了以後才?打的?”
賀老頭點頭:“那?可?不。”
“都是怎麽打的?”她問。
賀老頭說:“點火,這蟲子啊就愛往火裏撲,夜裏把火點上,它們就自己拼命往裏飛。這一燒也?就熟了,第二天還能吃。”
程丹若愕然:“吃了?”
她還以為古代人不知道吃蝗蟲呢。
“夫人這就不知道了吧,這蟲子當然能吃,沒?東西吃的時候,土都吃。”賀老頭唾沫橫飛,“可?蝗蟲沒?嚼頭,翅膀和頭一掐,能頂什麽?只是莊稼都被它們給吃了,沒?得?吃,就只能吃這個。”
程丹若緩緩點頭,慶幸自己知道先?調查,沒?有貿然指手畫腳。
“那?您說,蝗災可?有什麽治法?”她問。
賀老頭笑了:“老頭子哪裏知道怎麽治啊,祖祖輩輩都是這麽過來的,從沒?有聽過誰能治沒?了。不過……”
他費力回憶,“大家都說,久旱必蝗,什麽時候旱得?厲害,就要小心?了,蝗神喜水,水少就發怒,降下災禍。”
程丹若點點頭:百姓對蝗災了解不多,還是挺迷信的。
她又問了賀老頭家裏的收成,得?知紅薯和土豆都長得?不錯,小麥也?還不錯,這才?請老人家回去?休息。
謝玄英換盞茶,沉吟道:“你說,我給将謀寄封信如何?浙江前兩年似乎也?有蝗災,龍子化那?邊我也?想問問。”
“問當然可?以,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程丹若思索道,“依我說,不如向他們打聽打聽,蝗災都出現在什麽地方?。”
謝玄英奇怪:“這是為何?我記得?,蝗災各地都有。”
她道:“凡事必有因果,你知道為何蚊蟲在水邊更多嗎?”
“蚊蟲喜水。”他肯定地回答。
“蚊蟲在水中産卵。”她繼續發問,“再?問你,蚊蟲既然叮人,可?水邊人跡稀少,為什麽它們會聚集在那?裏呢?”
謝玄英仔細思考:“它們在保護子嗣?”
“因為雄蟲以吸食草汁為生,只有雌的喝血,兩者并不相同。第三問,為何雌蚊子喝血?”
謝玄英不大确定了:“雌蚊兇悍?”
“還是不對,因為雌蟲産卵需要滋補之物,血能助它産子。”程丹若解答。
他恍然:“竟是如此。”
“一樣?的道理,我們要先?弄清楚蝗蟲的規律,才?能知道該如何清除它們,否則像賀老爺子,幾十年過去?了,還以為蝗蟲是蝗神發怒。”她說。
謝玄英若有所思:“不是嗎?”
她斬釘截鐵:“當然不是。”
“噢。”他颔首,“你說不是應該就不是了。”
程丹若覺得?怪怪的,但他一貫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倒也?沒?有追問,只是道:“你覺得?這樣?如何?”
謝玄英思忖道:“這樣?的話,問他們是沒?用的,将謀我知道,他從前只愛舞刀弄槍,從不在意這些事,龍子化興許知道些,但肯定不全。”
程丹若擰眉。
也?是,古代信息流通不便,搜集資料更是難如登天:“那?怎麽辦?”
他想想,道:“本朝的記載不易找,前朝的卻是不難,蝗災古已有之,我們可?以以史為鑒,翻《元史》中的記載。”
程丹若:“……”
謝玄英擡眼,見她愁眉緊鎖,霎時失笑:“我看就行了。再?說,就算要做也?是之後的事,眼下還是把秋糧收好。”
程丹若點點頭,說道:“這兩天,我們多尋人問問,看是否有好法子應付,防患于未然。”
謝玄英沉吟:“邢師爺和錢師爺都老道,一會兒?我就去?問他們。”
她便道:“那?我去?問別人,群策群力,總能拿出幾個法子來。”
夫妻倆商議定,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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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五日?後,一小股蝗蟲飛躍山林,到達了大同。
程丹若昨天就聽人說了,今天一大早起來,專程趕到城門,爬上高高的城牆,圍觀這一景象。
只見黑壓壓的蝗群自天邊飛來,遠看像一片快速移動的烏雲,目标明?确地朝着田間湧去?。
好在這裏的麥田被收割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茬子留着。
即便如此,所過之處,金黃色的塊壘全部消失,只留下土黃色的赤地。
蝗蟲過境,寸草不生。這不是誇張的修辭,就是切實?的描述。程丹若看得?心?驚肉跳,下城牆時,腿都是軟的。
幸好山西有山阻擋。
幸好秋收已經完成大半。
幸好飛蝗不多。
若不然,史書上“民饑”乃至“民大饑”,背後的慘劇根本不容深想。
但一想到其他地方?的災民,這點慶幸也?變得?如此可?憐。
“丹娘。”她走下城牆,就見謝玄英騎馬飛馳而來,“你怎麽在這裏?”
她回答:“這兩日?都是聽人說蝗災如何如何,我沒?親眼見過,心?裏不踏實?,想看一看,你怎麽來了?”
謝玄英好氣又好笑:“又犯傻,蝗蟲已經這麽近了,還敢出門?”
他正要拉她上馬,忽然聽見城牆上一陣鑼鼓喧天。
程丹若一時怔住。
“快躲起來。”謝玄英下馬,見不遠處就是酒樓,立即叫人叩門。
正準備掩門的小二見狀,沖出來替他們牽馬:“快快,快進來。”
程丹若被謝玄英拽進酒樓,馬匹和小厮也?被護衛推搡着進屋。
小二和掌櫃一塊兒?關?窗關?門,又招呼人:“堵上,都堵上。”
門窗霎時緊閉,幾乎是下一刻,外頭傳來驚人的呼嘯聲。
程丹若愣住:“這麽快?”
十分鐘前,蝗蟲還在老遠的田裏,這就已經過來了?
回答她的是飛蟲過境的轟鳴,門板在顫動,“噠噠噠”的撞擊聲絡繹不絕,窗外是“撲簌”“撲簌”的怪異聲,能分辨出是蟲的翅膀在震顫。
漆黑的房間裏,這些響動像極了恐怖片的場景。
外面是蝗蟲,不是異形和喪屍啊……程丹若有點震撼,也?有點懵逼。
“不怕。”謝玄英顧不得?在外頭,将她摟入懷中,輕輕撫拍她的後背,“很快就過去?了。”
程丹若定定神,卻堅持道:“我要看一眼。”
她走到門口,透過門板的縫隙往外窺視。
細碎的光,大量掠過的黑影,以及一股奇怪的氣味。
她有點不舒服,扭頭退了回來。
謝玄英按住她的背,低聲問:“吓到了?”
程丹若搖搖頭,又點點頭。
“沒?事,躲屋裏不怕。”他将她摟緊,“一會兒?就好了。”
府城沒?有莊稼,蝗蟲只是路過,大約五分鐘就離開了。
酒樓重新卸下窗戶和門板,陽光再?度照進屋中。
程丹若踏出門檻,看到的溝裏有全是蝗蟲在蹦跶,有些人家種了花草,這時已經光禿禿一片,少許蝗蟲停在葉梗上,巨大的個頭令人望而生畏。
她露出惡心?的表情,低頭一看,一只蝗蟲正從腳邊飛過,更惡心?了。
于是趕忙上馬,疾馳回府。
衙門裏,差役們已經行動了起來,拿網撲還沒?跑掉的蝗蟲。後院中,丫頭們清掃庭院,喜鵲拿了梯子,爬到屋頂掃瓦片,把上頭的蝗蟲全都掃下來鏟走。
程丹若望着這一切,真心?覺得?自己低估了蝗災的可?怕程度。
一小股蝗蟲就這樣?了,其他地方?該是什麽樣?啊?
“夫人,雞鴨都放出來嗎?”竹枝請示。
程丹若點頭:“放,你們辛苦些,一會兒?再?打掃。”
竹枝幹脆地應下,把養在花園的雞鴨鵝放出來。
程丹若沒?多留,省得?妨礙她們幹活,伫立片時,返身去?二堂,問謝玄英:“你公文寫好了嗎?”
謝玄英道:“湯師爺寫好了,這幾個月,禁捕禿鹫鳥雀。”
程丹若“嗯”了一聲。
她和謝玄英分別問了很多人,邢師爺說,以前他在陝西當幕僚時,也?遇到過蝗災肆虐,當時,那?裏的人說,要捉蝗,禿鹫最好,北元當國時,就禁止打捕禿鹫,以其食蝗。
而程丹若也?記得?,好像現代是有養殖雞鴨治蝗的,遂雙管齊下。
養殖家禽,禁捕鳥雀。
但這只是治理蝗災的第一步。
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