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46章 兄弟間

和謝其蔚吃的這頓飯, 最?後潦草結束了。

程丹若說,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客舍和伺候的小厮, 讓人帶他回去歇息, 自己則拽着明顯喝了悶酒的謝玄英,回屋安頓。

謝玄英心?情差,表情便冷冷的, 丫鬟們?皆屏氣?凝神, 輕手輕腳地?端來水盆帕巾伺候。

程丹若先沒管他,自行洗漱完畢, 才上炕去, 掀開被子:“過來睡。”

他“啪”一下扔掉木梳, 步履沉重地?上床。

程丹若揮揮手, 丫鬟們?會意, 立即退下,沒忘記順手掩門。

謝玄英脫掉襪履,躺下就準備睡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程丹若覺得身邊的氣?壓明顯低了, 像是卧了一片烏雲。

她想想,問:“你在想什麽?”

“四弟為?何如此?”她一打開話匣, 謝玄英立馬睜眼,吐露憤懑與不解,“我只有這一個弟弟, 對他素來友愛,他在外頭花銷,母親不給, 都是我去善後。”

他坐起身,道:“但凡陛下賞賜的, 若有的多,我都是給他一份,他問我要什麽,無論?是刀劍還是筆墨,我也?都給了他。他今日所言,着實令我不解,什麽叫我把全?京城的貴女都挑一遍?從始至終,我認定的人只有你。”

程丹若按住他的後背,輕輕撫摸順氣?:“嗯。”

謝玄英問:“丹娘,你說我身為?兄長,有哪裏做得不好嗎?”

“沒有。”程丹若道,“你是個好兒子,好兄弟。”

他憤然不解:“那是為?何?”

程丹若猶豫了一下:“你要聽實話嗎?”

“自然,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說假話。”謝玄英将被子提上來,嚴實蓋住她,“你說,我想聽。”

程丹若便如實道:“兄弟之間有一個太過出色,對其他人而言,是一件很有壓力的事情。人家會說,看你兄弟如何如何,你為?什麽就不行?”

平心?而論?,謝家四兄弟都算不錯了。

要知道,一對優秀的父母,不一定會有優秀的兒子,像靖海侯家,往前推八輩的定國?公?開始,就一代代基因篩選,堅持教育。如此數代下來,子孫基因穩定,沒有一個傻瓜笨蛋,顏值也?至少在中等以上。

謝大威嚴,謝二俊秀,謝四也?有書卷氣?,水平之穩定,不得不讓人感激前面祖宗們?的努力耕耘。

但,美貌是一種基因突變。

謝玄英的眉眼都和兄弟們?有相似之處,卻唯獨只有他,組合出最?優解。

光有美貌,或許還沒什麽,他偏偏繼承了家族天賦,能文能武,才華卓越,把兄弟們?比到地?上。

外人看謝玄英,還能自我安慰說“他是侯府公?子,比不得”,那麽,同是靖海侯的兒子,兄弟們?又該如何自處?

“你弟弟和你是同母兄弟,想必沒有少聽你三哥如何如何。”程丹若道,“你們?家裏,老大有老太太的餘蔭,歲數也?大了,老二是嫡長,好歹有個爵位吊着,老四又有什麽呢?”

謝玄英久久不言。

炕頭,燭火微弱地?照亮方寸。

他面色端凝,皮膚的紋理被柔光模糊,出現一種不真?實的質感,配上精致俊美的眉眼,好似人偶。

程丹若伸出手,輕輕捏住他臉頰的軟肉。

他驟然回神,握住她的五指:“嗯?”

“沒什麽。”她說,“別難過了。”

謝玄英抿住唇角,卻難以釋懷:“丹娘,我從未想過讓他們?為?難,可我、我不能不做。”

前程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他也?不想做一個廢物,靠祖上餘蔭混過此生?,必須自己去争取。況且,他還有丹娘,要背負起她的志向和未來。

“你沒有錯。”程丹若覆蓋住他的手背,“出色不是一種錯,平庸也?不是。”

謝玄英一頓,側身抱住她:“當真??”

“嗯。”她說,“不要去管他們?,人總要學會接受現實。”

謝玄英遲疑道:“可他是我弟弟。”

“你可以試試,但……”程丹若提醒他,“只會适得其反。”

謝玄英信任她的判斷,卻依舊道:“他畢竟是我弟弟。”

她說:“那你就試試吧。”

“嗯。”他摟緊她,“丹娘,多謝你。”

程丹若道:“我就動動嘴皮子,也?值得你謝嗎?”

“你讓我知道,我還有你。”謝玄英輕輕嘆口氣?,“幸好還有你。”

家醜不可外揚,很多事,他只能悶在心?裏,無論?是在朋友還是老師面前,都不敢輕易提起——沒有對着外人,抱怨親人的道理,這只會叫人笑話。

可在家裏,他也?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選。

母親對二哥已經夠氣?憤的了,他不想雪上加霜,與四弟是同胞兄弟,兩人生?出嫌隙,必會令母親傷心?。

即便是同胞的芸娘,相處的時?間也?不多,且身為?兄長,又怎能同妹妹說這些。

唯有妻子,不,唯有丹娘……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說出心?裏話。

謝玄英貼住她的臉頰,享受這無聲的依偎。

程丹若任由他抱了一會兒,岔開話題:“四弟這次忽然過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明兒得找人問問。”

想一想,又笑,“也?許,明早我就知道了。”

謝其蔚可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侯府押車送禮的管事。今天接風宴,下人們?也?會吃酒,林媽媽待謝玄英最?為?上心?,肯定打聽去了。

“睡吧。”她吹滅蠟燭,拍拍他的手臂,“總有辦法的。”

謝玄英“嗯”了聲,酒意上頭,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

翌日。

謝玄英一大早就帶着謝其蔚出門,程丹若吃過早膳,請林媽媽來說話。

她單刀直入:“你可知道,四少爺為?何突然到了大同?”

瑪瑙給林媽媽泡了杯茶,林媽媽接過,沉吟道:“昨兒晚上,老奴也?打聽了,原是沒說要來的,不知怎麽的,出發的那天,四少爺突然收拾了行李,說要一塊兒過來。”

“母親可有話?”

林媽媽眼風掃過周圍。

程丹若點點頭,示意丫鬟們?退去。

只剩兩人,林媽媽才壓低聲音:“聽話音,是和四少爺的婚事有關?。”

程丹若問:“說了誰家?”

林媽媽道:“刑部侍郎魏家的姑娘。”

程丹若驚訝道:“這不是門當戶對嗎?”她努力回憶當年賞梅宴的女孩子們?,可惜,事情太遙遠,當年又太亂,并沒有記住對方的樣貌。

“可不是。”林媽媽也?頗為?不解。

程丹若問:“親事定下了嗎?”

“不曾。”林媽媽搖頭。

程丹若思索道:“去打聽一下,四弟的行李是誰收拾的。”

林媽媽應下,又去打聽,中午時?分回來說,是柳氏吩咐丫鬟收拾的。

程丹若不由更是疑惑。

與此同時?。

謝玄英帶謝其蔚一起,來到府城外的鄉縣,撫恤孤寡之家,為?其送炭薪。

這其實就是一場政治作秀,卻又是必不可少的,官府以此安撫民心?,彰顯朝廷的仁德。

謝玄英會按照名單,一家家走訪,給面油鹽糖的大禮包。

孤寡之家,一般都是沒有成年男性的家庭,有的是寡婦幼子,有的是失去兒孫的孤寡老人,還有老人幼孫、守寡的婆媳等家庭。

如果家中有女眷,謝玄英一般不見他們?,讓當地?的裏長代為?轉贈,女眷就遠遠地?磕個頭。

但若都是老人,他也?不要他們?跪,反而會寬慰兩句。

遇到有幼童的家庭,會格外給一本《三字經》一本《驅病經》,鼓勵他們?長大後好好讀書。

這些事,謝玄英做得很認真?。

他已經背下了每戶人家的信息,今天都能當面叫出他們?的姓氏——這麽做,主要是為?了震懾當地?的族老鄉賢,讓他們?知道,他對各戶人家心?裏有譜,不敢貪墨老幼孤寡的撫恤。

可謝其蔚騎在馬上,遠遠跟着,越看,表情越是不屑。

謝玄英忙完,問他:“感覺如何?”

謝其蔚道:“沒想到三哥也?會做這種事。”他掃過遠處藏在山中的窯洞,不鹹不淡道,“我還以為?像兄長這樣的人,只會喝天上的露,食烹炸的花,吟風弄月逍遙自在。”

謝玄英忍住怒氣?,平靜道:“我也?是凡夫俗子,能為?百姓做些事,踩到泥裏又有什麽不可以?”

“當然可以,弟弟只是有點意外。”謝其蔚本想敷衍過去,可扭頭一看,自家兄長身穿黑色大氅,縱然立在荒野之地?,依舊不損風儀。

甚至,不遠處的百姓胥吏,雖衣衫褴褛,滿面風塵,卻挂着感激的笑容,殷殷切切望着他,目光之熾熱,比京城的贊美更令人矚目。

謝其蔚壓抑的憤懑就冒了上來,冷冷道:“就是不知道京中女子,得知兄長與黔首為?伍,是否還會一心?想要嫁給你。”

“你胡說八道什麽?”謝玄英忍無可忍,“我已成婚,你攀扯其他女子,有損她人清譽不說,将你嫂子置于何地??”

謝其蔚扭過頭,不回答他。

謝玄英也?沒再開口。

假使被說的只是自己,他也?不是和兄弟計較的人,可牽扯到程丹若,謝玄英心?裏便有股火氣?,一句話也?不想說。

兄弟二人僵持着騎行了一段路。

謝其蔚勉強開口:“是弟弟失言了,兄長勿怪。”

“你今年十六,很快就會加冠成人,言語當慎重。”謝玄英警告。

謝其蔚淡淡道:“多謝兄長提點。”

接着,無話回府。

謝玄英回到二堂處理公?事,翻閱了些公?文,這時?,柏木進?來道:“爺,府裏的信送來了。”

昨天到的人,今天才來信?

謝玄英滿心?疑慮,馬上拆閱。信是柳氏寫?的,內容很簡答,說謝其蔚的歲數也?不小了,卻不通俗務,終日無所事事,所以打發他來大同,體會一下民生?疾苦,過年前回去就行。

他眉頭緊鎖,拿着信就去後頭找程丹若。

程丹若讀了信,隐約有些猜測:“聽起來,像是四弟因為?婚事,和母親置氣?了。”

謝玄英的眉頭微微舒展。

婚姻當以情為?系,不想娶不喜歡的女子為?妻,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不就是這麽跑去江南的麽?

遂道:“若是真?不滿意,我替他勸勸母親——說的誰家?”

“好像是刑部侍郎魏家。”程丹若随口問,“你認識嗎?”

“噢,魏——”謝玄英僵住了。

她頓時?察覺,疑惑地?望去。只見他面皮緊繃,眼神有些回避,眉梢又緊緊地?蹙了起來。

程丹若若有所思,猜測道:“莫非是人家姑娘——”暗戀你?

不會吧?弟弟暗戀姑娘,姑娘喜歡哥哥,哥哥另娶,弟弟能娶卻被拒絕,于是生?出嫉恨之心?,兄弟反目成仇?

謝玄英飛快解釋:“我從未見過魏家娘子!”

“她去過王家的賞梅宴。”程丹若提醒,“下元節水燈會那次,可能也?在。”

謝玄英斬釘截鐵道:“我們?絕對沒有私下接觸。”

他小心?翼翼地?說,“是當初說親的時?候,母親有想過和魏家結親。”

程丹若:“……我懂了。”

她一時?不知道該同情誰好:“在四弟看來,是你挑剩的給了他,他才不想要這門婚事的吧。”

“這不可能,我同他相差五歲,即便都是魏家,說的也?不會是一個。”謝玄英否認道,“他必是想岔了。”

程丹若說:“這我自然知道,但是同一個門第。”

謝玄英擰眉。

她嘆氣?:“此事難辦了。”

兩家人說親,年長的兒女沒有結成,說年幼的也?是常事。畢竟,古代婚姻的本質是兩戶人家聯合,若不然,怎麽會有姑血還家,姐姐死了妹妹再嫁的事?

根本目的,還是維持兩家的結盟。

但謝其蔚先入為?主,覺得柳氏給他挑的,是謝玄英剩下的人家,那麽,他無法接受這門親事,也?是人之常情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