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母子間
江禦史的奏折和家信, 是前後腳到的京城。
禦史參人,那是家常便飯, 從正兒?八經彈劾貪官小人, 霸占民田,到沒事找事挖誰衣着不符合規定?、今天多吃了兩個菜,應有盡有。
朝廷每個月都會收到大量彈劾, 江禦史罵謝玄英, 說他縱容兄弟殘害百姓,就好像投入雨天池塘的石子, 驚起了波瀾, 但壓根沒人在意?。
奏折直接留中?了, 意?思是不讨論也不回複, 就丢在那裏吃灰。
——絕大多數沒有地位的人寫?的奏折, 都是這個待遇。
司禮監賣謝家面子,轉頭把消息透露給?了靖海侯。
對靖海侯府來說,倒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了。
首先, 這折子柳氏最初不知情, 她是典型的後宅貴婦,掌握家中?的人情往來, 婚嫁內務,但靖海侯從不和她說外頭的朝政。
可?靖海侯和兒?子提了一嘴,謝二知道?了, 回去便和妻子道?:“四弟頑劣,爹說等他回來,要我好生看顧, 我記得,你說岳父請到一個很不錯的夫子, 如今可?還在館?不如請來教教四弟吧。”
比起謝玄英,謝承榮毫無疑問更喜歡老四,這小家夥嘴巴甜又?不礙事,他也不介意?照拂一下兄弟。
榮二奶奶為難道?:“那位先生教完小弟,便考上了舉人,替補為官去了。”
謝二便道?:“那便算了,等他回來再說吧。”
他把這事抛到腦後,榮二奶奶卻專程去和柳氏解釋了一番。
“三弟因為四弟之事,被禦史彈劾……二爺作為兄長,也頗為記挂,同我說要請個好先生……但他教完我小弟便離去了……”
榮二奶奶關切又?歉疚,“不如,媳婦再寫?信回家,請父親代為留意??”
柳氏牙根緊咬,聽聽這都是什麽話,明?着是兄嫂關心弟弟,暗中?全是刀子,戳人心眼?。
還和劉家說,說什麽?嫌謝家的笑話不夠大是不是?
“難為你有心。”柳氏淡淡道?,“說來,你也有些日子沒回娘家了,不然,把安哥兒?抱到我院子裏,你回家看看也好。”
婆婆要抱孫子是人倫,榮二奶奶不敢也無法拒絕,她唯恐柳氏認真,不敢再刺激她,推脫道?:“母親慈和,然則出?嫁的媳婦,哪能無事回娘家。”
說罷,便以?照料兒?子為由,匆匆告退。
她一走,柳氏再也忍不住怒火,大發脾氣:“豈有此理!那個逆子是要氣死我!”
丫鬟們紛紛逼退,只留心腹媽媽勸慰:“太太息怒,肯定?是二奶奶胡說八道?,四少爺只是愛胡鬧了些,怎麽會殘害百姓?”
“你不必替老四粉飾,他那脾氣我還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外頭胡來,人家看他是侯府公子,專門捧着他玩樂,什麽壞的都敢教。之前買只狗,五百兩,只有他會信,不敢同我說,去跟三郎借錢,他會和親弟弟要賬?”
柳氏怒從心頭起,滔滔不絕地數落兒?子:“想給?他說門親事,收收心,好,和我說魏家是三郎議過的人家,他不要。真是亂來,我給?三郎說的是四娘,給?他說的是五娘,你也是見過五娘的,知書達理又?落落大方,配他綽綽有餘。”
心腹媽媽時不時應和兩聲?。
“可?他倒好,一口一個‘偏心’,以?為我心裏只有三郎,他也不想想,三郎自?小在宮裏,他是我親手帶大的……”柳氏說着,眼?眶微微紅了,“打小就沒逼他做過什麽事,讀書讀不好,罷了,不想學武,也由着他,左右家業有他一份,安安生生過一輩子也足夠。”
心腹媽媽道?:“四少爺還小,不懂您的苦心,也不知道?三少爺的苦。”
“他就知道?他哥外頭風光,陛下恩寵,年紀輕輕就是四品官,也不看看大同是什麽地方,鞑靼就在隔壁,我夜裏都睡不安穩。”
柳氏擦擦眼?角,滿口苦澀,“讓他去看看他兄長的難處,他卻幹出?這種事,是嫌三郎還不夠難嗎?他可?是同胞兄弟啊!”
心腹媽媽想了想,安慰道?:“侯爺不曾提起此事,想來無礙,太太也別太放在心上了。”
柳氏胸口堵得厲害:“他是不和我提,卻和老二提,那才是親兒?子啊!”
話說到最後,幾乎咬牙切齒。
心腹媽媽霎時噤聲?,不敢再語。
次日,家信到了。
往常送信,都是謝玄英給?靖海侯寫?一封,程丹若給?柳氏寫?一封。他們寫?之前串供好,該說的隐約透露,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提。
但這回,柳氏卻收到了謝玄英的信。
他寫?的內容很簡單,先說了自?己帶弟弟體察民情的事,接着委婉表示,四弟年輕氣盛,難免沉湎于游戲,建議母親讓他好好讀書。
跟着便說起那日的來龍去脈。
“兒?聞此事,心急如焚……衆目睽睽之下,百姓議論不休,程氏被逼無奈,親自?阻攔……婦人手軟,掌掴示人,四弟卻貶其家世……兒?羞憤交織,一時沖動,未聽程氏勸阻,揮鞭相向,甚是羞愧,跪乞母親原諒……”
又?道?,“程氏親自?撫恤百姓,傷者?僥幸未死,兒?已将四弟約束于院中?,但願不墜先祖威名。”
寫?信是一門技術。
假如程丹若來說這件事,無論她多麽誠懇地道?歉,柳氏心裏也會在意?她掌掴親生兒?子——她才不會在意?一個戲子的性命呢。
但謝玄英的說法,卻完美避過了這一點。
禦史參人在前,程丹若的阻止就是及時的、必要的,甚至是“手軟的”,因為謝玄英不得不又?打了弟弟十鞭,才勉強把事情按下去。
而程丹若“手軟”又?“勸阻”,不止是好嫂子,還因為謝其蔚“貶低家世”,變成受害者?。
弟弟貶低嫂子,叫以?“幼”欺“長”,長幼次序與尊卑一樣,是人倫道?德。
別說程丹若是晏鴻之的義女,哪怕她是平頭百姓,婚後就是“出?嫁從夫”,身份地位跟随丈夫的等級,是嫂子。
謝其蔚不尊敬她,就是“不悌”。
在這樣的情況下,柳氏哪怕心疼兒?子,也會打心眼?裏覺得“打得好”。
其中?,最致命的一句話,莫過于結尾的“不墜先祖威名”。謝雲曾北征蒙古,曾幾何時,也在北地擁有人望,可?謝其蔚這麽一折騰,祖上餘蔭都給?弄沒了。
柳氏看完,頭暈目眩:“逆子!逆子!”
她胸口堵得發疼,“我和他說程氏進門的緣由,是讓他老實聽話,不是讓他大街上貶低人家!今天敢說程氏,他明?天是不是就敢說我了?!”
心腹媽媽忙勸:“太太息怒,四少爺年少氣盛,一時口沒遮攔,必非真心。”
“呵。”柳氏冷笑,竭力扼制怒氣,“你和你男人去趟大同,把四郎帶回來。”
心腹媽媽躬身:“老奴明?白了。”
“珍珠。”她叫人。
貼身丫鬟趕忙推門進屋:“太太有什麽吩咐?”
“磨墨,我要寫?帖子給?魏太太。”柳氏面無表情。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四郎不樂意?,也由不得他了。
魏家為刑部侍郎,雖不入閣,卻關系重大,誰家敢打包票,自?己或親眷一定?不會被下獄?今後,等芸娘嫁到永春侯府,哪怕她有個萬一,三兄妹也能彼此扶持,度過難關。
況且,魏五娘知書達理,賞罰分明?,是個當?家主母的料子,婚後應該能管住四郎不胡來。
唉,這臭小子,他以?為他是誰,現在侯爺在,他是侯府的公子,百年之後呢?真是一點都不給?她省心。
柳氏揉揉額角,又?看了一眼?信中?的內容,不得不給?兒?子收拾爛攤子。
“把我的妝臺打開,挑幾件時新的首飾出?來。”
程氏随三郎在大同沒少吃苦,須安撫一二,但願她如三郎所?說,是個大方不愛計較的性子吧。
兄弟之間,可?不能為了這個起嫌隙。
謝玄英把謝其蔚打了一頓,心情卻也沒好多少。
一連數日,他都沒有興趣外出?,反而在東花廳陪程丹若。
程丹若知道?,他想在她身上獲取一些安慰,也不趕他,自?顧自?編寫?詩歌。
随着毛衣事業的發展,毛衣的編織手法越來越多,長寶暖那邊找人畫了最新的《毛衣圖》,詢問她的意?見。
他們畫的當?然沒問她,可?程丹若想夾帶私貨,在《毛衣圖》裏加點文字,讓女孩子們以?學技藝之名,進行掃盲教育。
所?以?,她扣下了圖紙,準備自?己編點什麽當?教材。
“織衣須用針,針從何處來?
“鐵磨繡花針,毛衣是竹木。
“竹直而空心,品德真高潔。
“毛衣穿在身,如松拒風雪。”
她絞盡腦汁,深切地感受到了編寫?教材的痛苦。
“寫?得真好。”謝玄英拿着她的稿紙,由衷贊嘆,“朗朗上口,又?富含道?理。我看,這就叫《毛衣歌訣》吧。”
“也行。”程丹若寫?完總篇,開始根據不同的花紋編內容。
比如蓮花紋的,就講一講蓮出?淤泥而不染,瓶子的就說平安如意?的吉祥話,總之就是根據紋樣的涵義,編一點簡單的話,盡量用不同的字,最好把通用字全部都塞進去。
她一直忙碌,謝玄英卻是一年最閑,靠在炕頭翻書。
無聊了,就找話聊天。
“信應該已經送到京城了。”他起話頭。
程丹若:“是啊。”
謝玄英道?:“母親一定?很生氣。”
程丹若:“唉,我們也讓母親為難了。”
他:“四弟這樣,着實讓母親傷懷。”
她:“親生母子沒有隔夜仇,別太擔心了。”
他嘆口氣,道?:“別的我也不說了,道?理就在心中?,悟不到就是悟不到,但身為人子,總不能讓母親傷心。”
程丹若擡首看看他,沒什麽好辦法:“過兩天就是你生辰,置桌酒席,你們好好說會兒?話?”
謝玄英一時猶疑,生辰這樣的日子,他更想和她過。
程丹若道?:“四弟難得來一趟。”
他勉為其難:“好,聽你的。”
“我們盡力做過,就算無愧于心,你不必太強求結果?,氣着自?己不值得。”程丹若道?,“你不能代替他過日子,路總是要自?己走的。”
謝玄英沉默片時,點點頭:“這次說過,我就不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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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傷是瞧着嚴重,但只要不傷到筋骨,就是皮肉傷,擱在現代,也就輕微傷的程度。
等到謝玄英的生辰,謝其蔚的傷就好了七七八八,傷口結痂,行走自?如了。
程丹若不想看見謝其蔚,直接讓人把席面置在二堂偏廳,讓他們兄弟倆單獨喝酒說話。
剛開始,氣氛當?然有些僵硬。
謝玄英在心底反複默念了幾遍“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這才心平氣和開口:“四弟,你也不小了,對前程有什麽打算?”
謝其蔚雖然纨绔了些,混不吝了些,是個徹頭徹尾的權貴子弟,然而,作為一個古人,孝悌二字,早已刻進他的骨血。
出?言不遜被兄嫂打了,他并不會覺得冤枉,反而有點心虛。
過去十幾年,謝玄英可?一次都沒打過他。突然動手,自?然令有恃無恐的謝其蔚生出?怯意?。
他面對兄長的詢問,忍氣吞聲?地回答:“我還能幹什麽?我不像大哥,有父親一手安排,也不像二哥,只要活着就是鐵板釘釘的侯爺,更不像你,陛下連我是哪號人都不知道?,你問我想幹什麽?我能幹什麽?!”
“文武百官,有幾人靠家族恩蔭?金榜題名前,誰又?知道?誰?”謝玄英說,“你我長于簪纓世家,已是超過平民百姓數倍,更該好生努力,做出?一番事業。”
謝其蔚沒有吱聲?。
謝玄英道?:“你還年輕,好生讀書,只要能中?舉,父親定?能為你謀缺。可?若是一直渾渾噩噩,将來……”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誰還能來扶持你?”
謝其蔚抿嘴不語。
“四弟,我們同胞兄妹三人,母親最疼的其實是你。”謝玄英嘆息,“我自?小進宮,後來又?随老師在外,芸娘乖巧,鮮少讓母親操心,只有你,打小就頑皮,母親沒少為你費心,可?你在她身邊,比我更能讓母親高興。”
謝其蔚沉默。
“你我至親骨肉,我肯定?是盼着你好的。”謝玄英說,“四弟,你要争氣,母親在府裏不容易。你想過沒有,我若不能在宮裏站穩跟腳,母親今天就要看媳婦的臉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