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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神鬼事

春風為大地帶來一?片綠意, 風也變得柔和?。

勤勞的百姓經過一?個冬天的休整,迫不及待地開始了春耕。貴陽今年除卻水稻之外, 第一?次嘗試種了紅薯和?土豆。

生民藥行?重?金挖來的朝奉們, 根據不同地方的氣候和?土質,羅列出二三樣适宜的藥材品種,什麽黃精、珠子參、草烏、鐵皮石斛……讓寧洞、寧溪兩地栽培。

普安收服, 叛軍潰散, 馮少俊帶着?部下四處搜捕殘兵,打?掃戰局, 之前還?端着?的寧山坐不住了, 擺低姿态要求合作。

程丹若不想?把攤子鋪得太大, 又病着?, 只讓齊通判和?他們商議修驿道, 其他明年再說。

寧山已經沒得選擇,只能同意。

寧谷更不必說了,十分後悔當?初的拒絕, 可他們後悔歸後悔, 卻一?副“反正都這樣了還?能怎麽樣”的心态,直接當?起縮頭烏龜, 假裝沒這麽回事兒。

夕照則最為積極,他們自己不修驿道,但幫着?施壓赤江, 說什麽為了赤韶方便往來,迫使赤江不得不修起了路。

程丹若讓金仕達帶着?赤韶負責此事,并把命名赤江第一?個新驿站的權利, 交給了赤韶。

小姑娘取名為“赤寶驿”。

她漢語學得一?般,只知道“寶”是貴重?的意思, 且讀起來的諧音是“吃飽”,這無?疑是個美好的盼望。

程丹若也覺得不錯,寫?信誇獎了她的用心。

瑣事之外,就是養病。

謝玄英養了一?個月,肋骨才有愈合的跡象,傷筋動骨一?百天,後面至少還?要養兩個月,方能行?動如常。

程丹若就更慘了。

初春溺水,直接把她凍成了風寒,伴随着?咳嗽,咳了小半月也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厲害,然?後毫不意外地變成了肺炎。

河水多髒啊,鬼知道有多少細菌、寄生蟲,據謝玄英說,河水還?與洞xue相連,指不定就有什麽真菌。

她先給自己開了銀翹散,吃着?效果不佳,怕耽誤病情,最後上了抗生素。

金手指還?是謝玄英還?給她的。

那會兒,她溺水昏迷,沒顧上回收醫療箱,好在謝玄英把她抱出來時,看見它掉在她衣襟內側,順手就給塞進了荷包。

回來之後想?起此事,重?新串了紅繩,把玉石挂回她頸上,還?說:“這塊石頭,長得倒像是龜甲。”

程丹若:“所以?”

他道:“沒什麽,只是想?起最近軍中傳聞,江中有修行?千年的神龜,只要救一?千人,便可功德圓滿,就地飛升。”

“真是只積善行?德的龜。”她放了心。

呃,放得太早了。

沒過兩日,她咳嗽加重?,隔一?會兒就想?咳,忍都忍不住,又沒有枇杷露,咳得胸口疼痛不已,沒辦法,只好躲在帳子裏做霧化。

結果謝玄英正好回來,撩開帳子還?沒開口,又給咽了回去?。

四目相對?。

程丹若張張嘴,想?解釋,但又好像解釋不了,只好沉默地與他對?視,呼出的氣息撲在透明的罩子上,結出一?層薄薄水霧。

他白?了她一?眼,放下帳子出去?了。

次日。

在枕頭底下發現一?張紙,上面寫?着?《夷堅志》裏的故事,叫張方兩家酒。

張家的故事說,張世?寧發現自家的水缸能清水變美酒,傳出去?後大家都說是神仙保佑,可第二天再看,酒又變回了水。

方家的故事也差不離,說家中有個酒甕,取之不竭用之不盡,家族靠它興旺,但後來酒甕後的小蛇看見人而離去?,從此酒甕就空了,方家也因此窮困。

她:“……”

好了,她也明白?了。

太陽底下無?新事。

謝玄英看多了志怪故事,并不以為奇,只是怕她失去?寶物?,所以提醒她保密,他也不會多問。

這種含蓄的應對?,确實很古人。

程丹若發現,自己不讨厭這種處理方式。

要她解釋,她沒法解釋,亦不想?吐露自己的來歷。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再親密的人也是獨立的人,适當?的留白?,反而會讓彼此更從容。

這樣就很好了。

開始用抗生素後,程丹若的病情終于穩定了下來。

她不再發熱、畏寒、四肢疼痛,精神漸好,但前頭綿延了太久,咳嗽始終斷斷續續好不全。

錢大夫說,這是肺髒內傷,肺陰虧虛,要滋陰潤肺才好。

于是兩人商量着?,開了沙參麥冬湯。

食譜也全部換成潤肺的,什麽玉參老鴨湯、百合蓮子羹、川貝銀耳羹,吃得程丹若懷疑人生。

但她沒得選。

謝玄英盯她盯得死緊,不僅調了瑪瑙和?竹香過來伺候,每天吃藥膳,他就陪着?一?起喝。

一?旦有人同甘共苦,誰好意思不吃呢。

只好又養了半月。

這半月間,普安州徹底收複。

馮少俊憋着?一?股氣,行?事自然?不遺餘力,将普安附近的殘兵游勇一?網打?盡,僅俘虜就有七千人。

白?山、黑水的遺民被迫遷往山中,斷絕與外界的聯系。

馮少俊吃過地形的虧,倒是沒有追進去?,派人駐守在普安後,便回到了永寧。

他有兩件事要和?謝玄英商量。

第一?件是私事。

“清臣,這是我?在普安縣衙搜出來的。”馮少俊将一?個包袱交給他,表情有些凝重?,“你先看看。”

謝玄英還?以為是搜出了龍袍,蹙眉打?開,卻發現是個木偶人。

巴掌大小,寫?着?他的名字,并繪有詭異圖紋,軀幹上釘着?根長釘。

“是巫蠱。”馮少俊神色複雜,“白?伽是白?山部的祭祀,我?問過當?地苗人,她确實身俱法力,當?時她被我?捅了一?刀,卻還?能若無?其事地自焚……”

頓了一?頓,又道,“尤其它身上的傷口,和?你一?模一?樣。”

謝玄英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釘子紮在偶人的胸腹,位置與他受傷的地方仿佛,着?實不祥。

“多謝。”謝玄英提筆,将偶人四肢的花紋一?模一?樣描繪了下來,這才将木偶丢入火盆,看着?它燒成灰燼。

他松口氣,馮少俊也松了口氣。

空氣安靜了片刻,一?片片灰燼在火光中起伏,随後靜默。

少頃,馮少俊以刻意輕松的語氣,說起了第二件事。

獻俘闕下。

“此番你立下大功,總要讓京中都知曉才好。”馮少俊建議,“也好讓人看看你的本事。”

謝玄英卻未立即答應。

他知道皇帝一?定喜歡獻俘禮,能彰顯天子威嚴,天朝仁德,但這麽多人千裏迢迢押送到京城,勞民傷財,還?浪費人力。

“依我?見,送是要送的。”謝玄英斟酌道,“但人不必多,還?有,我?傷勢還?未痊愈,得勞煩你走?一?趟。”

“這話就外道了。”馮少俊亦有傲氣,他雖然?被俘數月,可最後重?傷白?伽,也算讨回臉面,做不出搶人風頭的事。

謝玄英卻說:“不是讓你,是真的走?不開。”

他嘆氣,“我?骨傷未愈,經不起颠簸,你嫂子是絕不會同意的,再者,她的病也沒好,我?不能放她一?個人在貴州,獻俘不過是面上風光些,又不礙着?功勞,你莫要多心。”

仿佛為了佐證他的話,屋裏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馮少俊一?時遲疑。

“左右你得回京城一?趟。”謝玄英道,“你的眼睛被煙熏出了白?翳,這裏的大夫怕是沒本事替你看好,你回京城找太醫試試。我?記得常禦醫有一?門金針拔翳的絕活,你請他看看,可別再拖了。”

程丹若的病情減輕後,就替馮少俊看過眼睛,可眼科精細,她技術有限,不敢下針,建議他盡快回京治療。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就是矯情。

馮少俊點了點頭,慎重?道:“多謝,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不必如此。”謝玄英見他眼睛依舊通紅,不由道,“奏疏來回也要些日子,你這段時日辛苦得很,不妨回家休整一?二。”

“你說得對?。”馮少俊深深嘆了口氣。

在外征戰大半年,怎會不想?念家中高床軟枕?哪怕是素來不合的張氏,終歸是他的妻子,不像阿曼,從頭到尾不過想?從他身上得到一?個孩子。

孩子……馮少俊想?起他刺傷白?伽的那刻,她下意識地撫住了腹部。

她已經懷孕了吧。

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還?有孩子的母親。

“子彥?”謝玄英關切地看着?他。

馮少俊搖搖頭:“無?事。”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謝玄英寫?了奏疏上呈朝廷,又将黑勞和?白?伽的屍骨交由梁太監,由他帶回京城複命。

至于俘虜,反正隔段時間才走?,程丹若不客氣地借走?了。

修路、修城牆、修驿站。

春天到了,百姓忙着?農耕,正愁沒人幹活呢,俘虜正好頂上,能多幹一?個月都是賺的。

她十分高興,病都好了一?些,至少晚上不會咳醒了。

謝玄英大為安慰,和?她說:“你既然?好些,咱們就回貴州城去?,不管什麽事,到底是貴陽方便。”

程丹若原本想?去?普安,親自考察一?下是否适合茶葉種植,可不敢拿身體冒險,遂同意:“也好。”

兩人收拾東西,慢慢往回走?。

風和?日麗,野花缤紛。

到了安順,先停留兩日,程丹若引薦了齊通判和?清平學子。

謝玄英見過他們,讓齊通判暫代知府之職,又勉力了學生們幾句,盡職盡責地替妻子背書。

安排完諸事,捎上金家父女和?赤韶,他們夫婦二人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

金仕達住在前院的廂房,金愛和?赤韶繼續當?室友,安頓在西廂,但這不是長久之計,畢竟兩個小姑娘不是親生的,謝玄英進進出出不方便。

程丹若思忖着?,反正馮少俊回京,張佩娘肯定也會走?,不如租下隔壁,遂派喜鵲去?問。

不問不知道,一?問吓一?跳。

張佩娘的母親不知何時到了這裏,已經住了兩天了。

再一?打?聽,馮少俊回家那天,隔壁曾經爆發出劇烈的争執聲。

程丹若有點吃驚:“知道是為什麽嗎?”

喜鵲出嫁後,出門方便許多,和?張家的仆婦也頗有交情,猶豫下道:“夫人常在安順,興許不知曉,馮四奶奶平日喜歡去?雲升寺上香。”

程丹若:“所以?”

“不少書生學子也會在寺中讀書。”喜鵲委婉道。

程丹若:“……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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