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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遇奇事

程丹若比謝玄英早到家?兩天。

當天休息, 第二天,就把赤韶和金愛叫過來, 布置作業, 寫一篇命題作文,《我的驿道見聞》,不少于四百字。

兩個小?姑娘垂頭喪氣地答應了。

她?們倆已經好幾天沒上街聽水浒, 原想今天趕去茶樓的, 有作業就沒戲了。

只好悶在家?裏咬筆杆。

唯一值得高興的是,她?們搬到了隔壁的院子, 房間擴大到了後宅的三間屋, 兩人一人一間做卧室, 中?間的是客廳兼書房, 院子能?踢毽子、蕩秋千。

梅蕊做了管事姑姑, 下頭的是二等丫鬟蘭心,負責姑娘們的衣食住行,還有兩個跑腿的小?丫鬟。

這配置也?就一般的富戶人家?, 遠不是侯府的氣派, 但名?額是程丹若定的,兩孩子都不是嬌氣的千金小?姐, 并無?意見。

好不容易憋出作文,新作業又下來了。

計算驿道所需的人手?、糧食和布匹。

赤韶傻眼不說,好學生金愛也?搞不定了, 緊急求助老爹:“爹,這算數可怎麽算啊?”

金仕達暗喜,他?開蒙快結束了, 再教經義就要露怯,遂撫須一笑:“也?罷, 為父開始教你?們算賬。”

改語文課為數學課。

程丹若聽說後,請孫秀才接替語文教學。

孫秀才是清平書院的學生,基礎比金仕達紮實不少,四書五經都通讀,最?近除了幫程丹若寫公文書信,就在院子裏讀書,抽空教兩孩子一點不難。

反正他?和金仕達一起住在隔壁的前院,本就是鄰居,換教室也?很方便。

程丹若安排妥她?們的課業,也?默默松口氣。

這年頭,請個靠譜的好老師太難了。

沒有好老師,怎麽讓那些?土司把子女?送過來?童生、秀才最?多開蒙,正兒八經地講學,非得有個出名?的老師才好。

她?祈禱謝玄英在清平書院有所收獲。

謝玄英在三日後回家?。

彼時已二更天,程丹若都睡下了,在被窩裏撥着碧玺珠子數羊,忽而聽見外頭響動。

跟着是樓梯上輕而急促的腳步,以及謝玄英壓低嗓音的詢問:“夫人睡了沒有?”

程丹若忙道:“我沒睡。”

她?披上衣裳起來,推門?張望:“怎麽這時候回來?”

“安心,沒什麽大事。”廊下的燈籠照亮她?的臉龐,謝玄英吐出口氣,“路上碰到樁意外。”

程丹若立在二樓欄杆處,發現前院有一排燈籠往隔壁去了,不由問:“你?還帶了人回來?”

她?倏而期待,“有先生了?”

“這就不好說了。”

她?莫名?其妙:“那你?帶回來的是誰?”

謝玄英進屋換衣裳:“蜀中?才子姜元文,字光燦,你?可聽過?”

“義父好像提過。”程丹若仔細回憶,來了興致,“你?怎麽招來的?”

謝玄英道:“他?自己上的門?。”

“自己上門??什麽緣故?”她?真詫異了。

謝玄英一面沐浴更衣,一面和她?道明來龍去脈。

這事說起來,還真的相當離奇。

他?拜訪完清平書院,在下司鎮休息。此處在清水江邊,設有不少碼頭,多馬幫商會,交通繁茂,算是黔東南的一處商貿重鎮。

而選在此處歇息一夜,是他?想在這兒買只狗。

下司有名?犬,名?為真龍犬,也?叫下司犬,乃是極好的獵犬之?一。

家?裏只有麥子,多少冷清了些?,養只狗看家?守門?,也?能?熱鬧點兒。

因此,第二天上午,他?就預備去挑狗,結果一出門?,撞見好大一個熱鬧。

鎮上有大戶姓賴,借下司的地理優勢做船只生意,賺得盆滿缽滿,家?中?的府邸高牆深院,十分氣派。

然而,今天就在他?們家?格外氣派的門?外,一個婦人正在産子。

當衆産子!

她?的叫聲凄厲哀絕,幾似怨魂,下身血流不止,染紅草席,周圍的人一邊看,一邊指指點點。

“我知道她?,是船上老橋頭家?的閨女?。”

“怎麽在這兒生?髒了人家?的門?楣,晦氣。”

“呵,你?知道什麽?老橋家?的閨女?可沒嫁人呢。”

“竟是個不守婦道的女?子?”

“休要胡說,船上賣笑的女?子,何至于披麻戴孝在此産子?必有隐情。”

“對啊,這女?子戴孝産子,哪有這樣的道理?”

“有礙觀瞻、有礙觀瞻。”

“哇——血——”

人群吵吵嚷嚷,惹來深宅中?的家?丁驅趕。

他?們想把産婦拖走,拽着她?的兩條腿往外拉,血液蜿蜒,女?子叫聲愈發凄慘,心善的人忙阻止:“都看見孩子的頭了,你?們怎麽能?這樣對她??”

“滾!少管閑事!”

善心人畏懼賴家?,只好去扶那産婦。

但産婦不肯走,哭喊道:“我冤啊!!賴二打死我爹,強占了我又不肯認,我就要把孩子生在這!”

“我們母子死在這裏,做鬼都不放過你?個畜生!”她?一面哭叫,一面流淚,下身鮮血與污穢齊流,格外恐怖。

衆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謝玄英在路邊聽見,眉頭緊鎖。

他?示意護衛上前,叩門?喊話?:“巡撫大人在此,還不快開門?跪迎?”

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氣氛,民衆裏三層外三層聚集,賴家?的家?丁連滾帶爬的進去把老爺夫人都喊了出來。

陰雲密布。

謝玄英拿過小?厮随身攜帶的紙傘,撐開了放在産婦身邊,擋住她?光溜溜的腿。

産婦披頭散發,身體浮腫,為了生子也?沒穿褲子,被人這麽圍觀,可謂一點尊嚴也?無?。她?望着謝玄英,雙眼淚流不止:“大人,為我做主!為我做主啊!我爹死得冤枉,冤枉啊——”

最?後三個字,真如厲鬼複仇,尖銳陰森。

謝玄英這兩日正在婦産科知識,見她?流的血量就覺要遭,遂嘆氣:“你?放心。”

産婦掙紮着爬起來,朝他?拜了一拜。

謝玄英被她?拜得毛骨悚然——他?真的看見孩子的頭了,趕緊揮手?示意她?停下。

有他?做示範,百姓們面面相觑片刻,有些?人跪下,有些?人拿了傘和衣裳,還有個說是穩婆,鑽過人群湊過去接生。

賴家?老少很快出門?跪迎。

當家?的老頭子年紀一大把,原想開口請他?進去,但立即被柏木喝住。

“賴二是哪個?”

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兩股戰戰,撘不上話?。

“此女?告你?毆死她?父親,強占民女?,可有此事?”

“冤、冤枉啊……”

話?音未落,就聽見人群中?有人掐着嗓子說:“你?夜裏坐船調戲小?娘子,老橋頭攔你?,被你?打了頓,推進河裏溺死了,你?強占了這丫頭,又醉醺醺地去了妓院。”

“我也?瞧見了。”又有人粗着嗓子附和。

有兩人開口,賴二不敢再辯解,慌慌亂亂地尋借口:“我以為她?是船妓。”

謝玄英道:“抓起來,送到清平縣衙。”

他?這巡撫是主平叛軍事的,不管斷案判罪,得送到縣衙才行。好在清平知縣本事沒有,人倒是還行,知道是他?送的人,必會嚴查。

又看了眼産子的女?人,“送醫館去,診金我出了,生下孩子再做計較。”

“是。”

講完上述經歷,謝玄英已經洗過澡,正在擦頭發。

他?也?不想大半夜折騰,可在外奔波多日,哪怕日日戴着烏紗帽,也?總覺得沾染灰塵,非得洗一洗才舒坦。

而程丹若聽故事入神,也?失了困意,精神地追問:“然後呢?人救下沒有?”

“沒有。”謝玄英道,“孩子落地就沒氣了,做娘的熬了兩天,聽說賴二下獄,在醫館裏合了眼。有人出錢葬了他?們父女?。”

程丹若問:“姜元文?”

他?點點頭:“我原準備走了,沒想到他?主動上門?,先和我說了産婦的事,随即問我是否需要一位先生,他?想向我舉薦一人。”

程丹若聽得口氣不對:“不是毛遂自薦?”

“不是。”謝玄英也?覺得這事離奇,“他?向我舉薦的是左钰。”

程丹若納悶:“這是誰?”

“禮部儀制司的員外郎。”謝玄英卻精準報出名?字,“如今還在任呢。”

程丹若:“……啧。”

在任的官員卻舉薦為先生,不是對方快要退休致仕,就是那人快要倒黴了。

她?忖度:“這兩人是什麽來路?”

晏鴻之?的信裏只是提了一嘴,說川蜀這邊也?多才子,比如某某與某某,并不多說其他?。

“我倒是知道一點。”靜光居士既然推薦了姜元文,謝玄英自然問他?打探。

他?道:“此人的身世頗為坎坷。”

別看姜元文如今名?聲斐然,少年身世卻十分離奇。

他?娘是江南名?妓,父親是蜀中?富商,到江南行商時一見傾心,将?她?買下,置宅藏為外室。

他?母親為其父生下了他?,但好景不長,生父有錢又見異思遷,很快對他?母親失去興趣,不再探望,也?沒有給錢。

為了養活孩子,他?母親不得不重操舊業,幸虧才名?在外,很快有故人接濟。三年後,他?生父意外落水死亡,其仆人找到名?妓,說他?父親無?子,恐絕後。

名?妓便辭別了接濟的故人,其實就是後來的金主,攜子去蜀,想讓他?認祖歸宗。

這金主倒也?有些?義氣,聽聞她?打算走,稱贊她?有情有義,沒有為難不說,還贈金送她?離去。

名?妓到了蜀中?,尋到了姜家?,跪在門?口求姜家?人認下孩子。

當時,姜太太沒有嫡子,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家?大業大的,怕被人吃絕戶,正一籌莫展,聽聞此事,趕忙認下他?們母子。

可族人早就眼饞姜家?的財産,恨不得過繼一個嗣子瓜分,非說名?妓恩客衆多,姜元文不是姜家?血脈。

為了兒子,名?妓吊死在了姜家?祠堂門?口,以示清白。

姜元文這才順利認祖歸宗。

他?自小?不凡,據說過目能?誦,在當地被譽為神童,二十歲考中?秀才,後娶了資助母親的恩客之?女?為妻。

左钰就是他?妻子的兄長,他?的大舅子。

程丹若沉默了一瞬,不知道該怎麽評價古人的恩義觀,只好問:“既是親戚,應當不是玩笑,左钰是想隐退嗎?”

謝玄英若有所思:“興許沒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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