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望明月
程丹若見他鎖眉, 倒是于心不忍了:“不是什麽急事,晚點說?。”她?擡首看看天色, 西?邊雲霞瑰麗, 飛鳥歸林,“餓不餓,吃飯吧。”
遂轉到後院的廳堂用飯。
廚房早就算着他回來的日子, 這會兒立即端上菜肴。
東坡肉、醬炒牛肉、清炒蘆筍、腌蘿蔔、八寶豆腐、松菌炒蘑菇, 還有最新鮮的清蒸螃蟹。
謝玄英在貴州,吃膩了魚蝦, 見着肉類反倒有了胃口, 拿起?筷子就先吃了兩口牛肉片。
程丹若拿起?一只螃蟹, 洗手開剝, 将蟹黃和蟹肉刮出來, 裝進蟹鬥,澆上調好的姜醋遞給?他。
“吃吧。”她?說?。
謝玄英看看她?剝好的螃蟹,遲疑地接過。
程丹若:“你這是什麽表情?”
“受寵若驚?”
她?白了他一眼?, 伸手去?奪:“不吃拉倒。”
這招果然好使, 謝玄英立即遮住:“誰說?我不吃。”說?着用銀勺舀了,放口中慢慢品嘗。
正值吃蟹的季節, 又是專門挑過的品種?,自然鮮嫩美味。
他再嘗了嘗蘆筍和松菌,都是鮮美的作物, 妙不可言。
竹枝端上一盞清湯,裏頭是二三菌菇,一些青筍。她?慢慢喝了口熱湯, 才開始剝自己的螃蟹。
謝玄英看在眼?中,唇邊便透出笑意。
他也喝了口熱熱的雞湯, 抵消螃蟹的寒意。
連日奔波的疲憊,就在這頓晚餐中徐徐消散。
“取壺黃酒來。”他吩咐丫鬟。
“是。”竹枝忙應了,燙一壺熱酒端上來。
謝玄英為她?倒了酒:“我不在家的時?候,可有事情?”
程丹若之前陪姜元文?喝了兩杯,不敢多飲,淺淺啜兩口,還是喝雞湯:“月初我去?過安順,田南已經把衛學開起?來了。”
停了停,道,“姜光燦和我一道去?的。”
“怪不得他對你客氣得很。”謝玄英了然。
只要不是鐵石心腸之輩,看見她?這般安頓傷殘士卒,都要心中感懷。
“他人跟着我,心裏惦記得可是你。”程丹若道,“你在下司救治産婦,對他觸動不小?。”
謝玄英給?她?夾了塊八寶豆腐,道:“舉手之勞,有什麽值得稱道的?”
“舉手之勞才叫他惦記。”她?問他,“你是怎麽想的?”
謝玄英罕見地猶豫:“姜光燦固然才華斐然,可這脾氣……”
和他好像不是很對付。
“你怎麽想?”他征詢她?的意見。
旁觀者清,程丹若其?實不難看出症結所在:“換做其?他平庸之輩,任憑他怎麽狂傲狷介,也甘願放低身段相請。”
雖然古代尊卑有別,但對有才之士确實網開一面,不乏縱容。
問題是,“可你也不差什麽。”
謝玄英沒有才子之名,不是他沒本事,而是他不揚名,或者說?才華被美貌給?掩蓋了。
姜元文?狂,謝玄英就不傲嗎?他也不是非求着人家不可。
既不能折服他,又怎能讓他哄着對方呢。而謝玄英不肯禮賢下士,以姜元文?的傲氣,也不是非他不可。
兩個人就有點別扭。
一個上門了,但想等個三顧茅廬,一個不是不想留,又不想縱他狂氣。
謝玄英不怕在她?跟前丢臉,承認道:“我拿不定主意。”
“那就別急着下決定。”程丹若回答,“主賓就好比相看親事,成與不成都要看緣分,合則來,不合則去?,想清楚再做決斷也不遲。”
謝玄英嘆了口氣,點點頭:“聽你的。”
“吃飯吧。”
朝廷風波詭谲,火藥味漸濃,貴州的事也千頭萬緒,煩死個人。
可事情再多,也攔不住謝玄英想過節的心。
去?年中秋,他預備出征,草草過了,今年專程趕回家,就是想好好過個團圓節。
具體表現在他親自挑了月餅模具,給?牡丹換盆,選擇清供的佛手、香橼,還叫人買了街頭巷尾的菊花,剪枝插瓶賞玩。
是夜,晚膳如常,卻在飯後點了蚊香,拉程丹若在後院的亭子賞月喝酒。
他們原先租的院子只有花園,沒有假山亭子,但張佩娘在的大半年,将自家後院重修了一遍,加了賞玩的涼亭。
這會兒租下隔壁的院子,倒是白享了一番辛苦。
“這花園修得不錯。”謝玄英攬着她?坐在欄杆邊,恰好能看見圓月高懸,皎若白玉盤。
程丹若道:“佩娘很會享受。”
謝玄英不否認這一點,高門貴女精于吃穿享玩,平日在外忙碌得久了,回後宅能有高床軟枕,美酒佳肴,無疑讓人松快。
但膏粱錦繡帶給?人的歡愉,恰如水中光影,虛幻而易碎。
“園子雖好,可惜只有方寸,如在臨安,泛舟西?湖更好。”他說?着,想起?他們的第一個中秋節,又道,“登山賞桂也不錯。”
程丹若抿口桂花酒:“我可不想再寫詩。”
謝玄英一下勾出談興,故意道:“我幫了你,你卻不謝我。”
程丹若狐疑:“沒有嗎?”
“當然。”他低首,鼻尖觸碰到她?散落的發?絲,清香悠遠,“何時?補上?”
程丹若:“多謝?”
謝玄英摩挲着她?的手指:“少了些誠意。”
她?瞅他:“你收利息啊?”
“有何不可?”
她?只好在他唇角碰了碰。
一股桂花味兒。
清輝遍地。
“那天你穿的白绫長襖。”他眼?睫微顫,陷入回憶,“下頭是藍裙子。”
“你還記得?”程丹若吃驚又納悶,“你居然會留意這個。”
“因為太素了,我總覺得不好看。”謝玄英終于能傾吐昔日绮思,十分痛快,“你今日穿紅就很好,與桂花相襯。”
月下看美人,殺傷力太大,她?別過臉,假裝梳理?額角的碎發?。
謝玄英撫住她?的臉龐,嘴唇觸到她?的額角。
柔軟溫熱的感覺,讓月色變得更朦胧了。
程丹若清清嗓子,拿簽子叉起?一塊切好的梨,脆脆的梨子放進口中,清甜的汁水流入喉嚨。
他問:“多買些梨子窖藏,秋冬燥,你仔細別咳嗽了。”
“買了。”她?說?,“瑪瑙老讓我喝冰糖雪梨湯,太甜了。”甜品好吃也經不起?天天吃,快把她?吃吐了,“最近我每天都吃一只梨,她?才不念叨了。”
既然是過節,最好就是聊點家長裏短。
謝玄英問:“她?的婚期定下沒有?”
“不出意外在十一月。”程丹若道,“她?家裏人都到了,母親将她?父兄的賣身契都給?了我。”
她?征詢意見,“岳父一家還是奴籍,張鶴的面子怕是不好看,我想一道放了,讓他們去?生民藥行。”
“放一兩個已是恩典,不好都放了。”謝玄英告訴她?,“讓她?爹做個管事,她?兄長放出去?,到藥鋪裏替你管着。”
程丹若在這方面不太精通,多少疑慮:“這樣不要緊嗎?”
“張鶴自己求的瑪瑙,心裏有數,若怕為人嗤笑,當初就不該提。”他道,“待他們夫妻年紀大了,再許他們歸家榮養就是。”
“行吧。”程丹若決定聽他的。
謝玄英問:“瑪瑙家到了,李伯武家呢?”
“一塊兒到的,他母親水土不服,病了兩日,我叫大夫去?看過,休養一段時?日就好。”她?說?,“就像你說?的,李伯武讓他侄兒跟着田北,我答應了。”
謝玄英點點頭,想就此說?些什麽,卻倏地回神:“說?了今天不談正事,又說?起?來了。”
“過日子不就是家長裏短嗎?”程丹若酒意上了頭,微微暈眩,靠在他肩上擡首望月,“只聊花好月圓也太空泛了。”
謝玄英一本正經道:“可以說?姮娥吳剛,玉兔蟾蜍。”
程丹若道:“月上沒有嫦娥。”再一想不對,改口道,“以後會有的。”
謝玄英沒聽懂個中意思,但不妨礙他就着往下說?:“有廣寒宮嗎?”
程丹若:“以後或許。”
“奔月可是上古的傳說?。”他提醒。
“怎麽說?呢,這有點像一個循環。”她?望着皎潔的月亮,能看見撞擊坑和廣闊的平原,“你以為嫦娥在你的過去?,其?實,奔月在你的未來。在廣袤的宇宙中,時?間沒有意義。”
她?說?的時?候沒有在意,只道是講了個事實,但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對人類而言,時?間當然是有意義的,人以地球的周期來衡量一切。
可時?間本身并?不存在,甚至,空間的概念在極廣的宇宙和極小?的微觀世?界,也未必存在。
她?耿耿于懷的時?空之差,在浩渺的天地間又算什麽呢。
程丹若一時?想住了,久久不言。
謝玄英問她?:“你在想什麽?我想聽。”
“我在想,人還是應該聊一聊風花雪月。”她?眺望夜空,“破解俗世?的煩惱,最終還是要靠悟道。”
她?以前不理?解,牛頓一個物理?學家,最後怎麽鑽研起?了神學,這會兒卻有點明白了,世?間有種?種?難題,盡頭還在哲學。
“我過去?總覺得自己懂得很多。”程丹若側頭,注視身邊人的臉,“如今卻總覺得,我懂得太少。”
謝玄英寬慰她?:“‘恥不知而不問,終于不知而已,以為不知而求之,終能知之矣’。”
她?:“……這又是誰的話?”
他道:“程頤。”
程丹若略覺欣慰,至少二程她?還是知道的。
“我讀書太少了。”她?悵然,“跟着義父的幾個月,是我讀書最多的日子。這些年,官越做越高,書卻越讀越少,真怕有一天,我心心念念的答案就在書裏,我卻沒有讀過。”
謝玄英搭她?肩頭的手微微一頓,旋即沉默。
少頃,握住她?的手,“我想好了。”
程丹若:“嗯?”
他道:“明日我就去?請姜先生。”
她?詫異:“為什麽?”
“我總以為自己知道得多,但如你所言,如今你我讀書的時?間越來越少了,總有力不能逮的時?候。”
他正色道,“古人曾說?‘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多聞博辯,守之以陋’,姜光燦既有才,興許哪一日便能替我們查漏補缺,為此損些顏面又算什麽。”
程丹若“唔”了聲,卻問道:“這個道理?可有出處?”
謝玄英思考會兒:“一根單絲難成線,千根萬根擰成繩。”
“怎麽是俗語?”
“世?間的道理?不就是這麽簡單嗎?”
她?笑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