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翻雲手
封建迷信害死人, 皇帝封建迷信起來更要命。
這事?兒要從兩?年前說起。彼時,皇帝也已四十出頭, 自二公主出世?後, 宮中十年沒有?好?消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日夜裏, 他做了個夢, 夢見一個彩衣女子懷抱着孩子,對他笑說:“且看汝子。”
皇帝大喜, 趕忙上前, 然而才靠近, 彩衣女子便勃然變色:“竟是穆武後人, 速速離去?!”
說着彩袖翻飛, 直接把他掀了個跟頭。
皇帝在夢裏驚醒,次日便招欽天?監解夢。
這種?有?名有?姓的夢境,編都不?好?編, 欽天?監只好?委婉建議皇帝把西華宮重新修一修——多年前, 武宗在這裏賜死了數位後妃。
皇帝顯然也聽說過這段往事?。
先帝無子,但據說後妃曾有?人懷孕, 可不?知怎麽的,說這妃子紅杏出牆,和假太?監胡搞懷上的。此?事?不?知真?假, 只知道武宗确實賜死了後妃,并杖殺宮女,整個西華宮血流成河, 怨氣?極重。
因?這遭事?兒,如今西華宮裏都沒住妃嫔。
莫非, 她是冤死的?
皇帝心中存了疑窦,便一面修繕西華宮,一面尋老人來問。
先帝在位時,後宮血洗過不?止一次,但總有?兩?個老宮人僥幸逃出生天?,在太?監的引導下,酒後說了真?話。
“西華宮娘娘是被冤枉的!那會兒先帝疑神疑鬼的,見着個影子就說是奸夫,活生生将娘娘打?死了,落下的胎兒都五六個月大,是個男孩呢!”
老宮人兩?眼渾濁,口齒不?清,“全?死了,沒人承認娘娘偷人,全?打?死了,後來就有?人認了,可認了又有?什麽用,誰又逃得了?報應!都是報應!!”
秘聞傳入皇帝耳中,真?不?是滋味。
他能理解先帝的瘋魔,幾十年無子嗣,多少有?些猜測,怎能不?疑神疑鬼?又暗自警醒,虧得他不?似先帝,畢竟有?兩?個女兒。
于是秘密做了幾場法事?,想消解西華宮的怨恨,卻始終無果。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愈發不?安。
先帝造孽,為何報應在他的身上?莫非今生就注定無嗣,将來和先帝一樣,不?得不?過繼一個?
皇帝不?甘心,他和先帝不?一樣,他能生,他生過。
現今生不?出來,必是風水之故。
從前淡淡的疑窦,就此?逐漸演變成出強烈的念頭。
再者,皇帝幼年時曾享受過齊王獨一無二的父愛,自繼位後,又有?二十年不?曾侍奉親母,早有?愧疚。且孤家寡人二十多年,身邊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連謝玄英都離開了,愈發渴望親情。
思念、愧疚和恐懼交織在一起,使他下定決心歸宗。
事?關重大,他沒有?對任何人透露,只耐心等?待合适的機會。終于在去?年夏天?,等?到太?後病重,一命歸西。
皇帝知道,機會來了。
展眼一年過去?。
楊首輔終于得知了真?相。
他久經風雨,倒也不?覺得離奇,別說皇帝了,普通人家生不?出兒子,什麽偏方也得試試,什麽佛都想拜拜。
皇帝什麽都有?了,對得不?到的東西也就格外執着,沒兒子的求兒子,兒子多的求長生不?死。
這執念是破不?掉的,楊首輔琢磨的是,這事?因?能不?能解。
說服欽天?監好?辦,找惠元寺或者清虛觀也好?辦,可問題是皇帝信不?信呢?
答案不?言而喻。
娴貴人失子,皇帝想的肯定是沒有?歸宗,孩子就保不?住,這才更堅決地命他們商議。所以,沒達成目的前,他不?會改主意。
想明白了這一點,楊首輔就忍不?住嘆氣?。
運氣?不?好?啊。
假如是其他養子登基時,想尊生父為帝,朝臣還有?一争之力,今上卻已經做了二十幾年的皇帝。
大權在握,做人臣子的就算再豁出性命,怕也不?能威脅到那把龍椅。
尤其臣下各有?各的心思。
你不?樂意做,有?的是人做,瞧瞧王厚文最近得意的樣子。
楊首輔眼神微沉,放下了手中的核桃。他慢慢起身,在屋裏踱步,舒展筋骨,五十歲的年紀不?算大,他可沒打?算将首輔之位拱手讓人。
既然皇帝勸不?得了,該讓步還是要讓。
說白了,認不?認生父沒有?那麽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怎麽看待綱常。
楊首輔不?是不?欣賞陽明學問,可在他看來,心學過于追逐天?性,诋毀程、朱,挑戰禮法,乃治理天?下的一大阻礙。
政令出于朝廷,下頭的人應該遵守,而非挑戰質疑,若人人心中都有?道,人人都以自己的道為正道,朝廷還怎麽運轉?
故心學弊端甚衆,當為異端。
“來人。”楊首輔喚人。
守在門口的小厮立即入內,垂首低頭:“大人。”
“請趙、蔡、匡三位大人來一趟。”
“是。”
三人很快到達。
他們算是楊黨的核心人員了:蔡義,原任戶部尚書,如今被調往都察院為右都禦史;趙侍郎,楊首輔上任後第一個調任的心腹,頂替了原來顧侍郎(顧蘭娘的叔父)的位子,為吏部右侍郎;匡尚書,工部尚書,楊首輔的親家,六部中最有?油水的部門,西華宮的修建便是從他這兒透出的線索。
“奇山。”匡尚書年紀最大,關系最鐵,第一個開口,“這時候叫我們來,可是有?什麽事??”
楊首輔請他們入座,緩緩道:“有?一事?要與你們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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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淨山風光秀麗,程丹若本想多玩幾天?,卻被姜元文一封信給叫回去?了。
她和謝玄英匆忙回家,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姜元文便将邸報拍在他們跟前:“大局已定。”
程丹若拿起邸報,仔細讀上面的文章。
這是一篇奏疏,文辭優美,用詞典雅精準,道理明白易懂,大致是說三綱五常對國?家穩定的重要性,這都是程朱理學的老生常談了,不?足為奇。
但道理講完,還講了孝的重要性,表示這是人倫大義,國?家根本。是以,當年武宗無子,論理,老齊王為次子,兄終弟及理所應當。
皇帝願意過繼,是考慮到武宗活着的時候無人盡孝,所以才認武宗為父,為他養老送終,撫慰平生大撼。
這是大孝。
如今,母後皇太?後已去?,享受了幾十年兒孫繞膝的天?倫,皇帝已經盡了責任,現在想對生父生母盡孝,應該給予支持和肯定。
再說了,天?子為天?之嫡長子,和尋常百姓不?同,有?必要正本清源,讓天?下人都知道其來歷,使後人不?被蒙蔽,故該準許皇帝尊生父為本生皇帝,生母為本生皇太?後,全?兩?宗之人倫。
唯一的區別是,本生皇帝未真?正做過皇帝,乃是追谥,故不?入太?廟,只能額外建家廟祭祀。
程丹若看得頭昏眼花,沒搞明白這是認了兩?個爹,還是分了大爹和小爹。
姜元文提醒:“夫人且看上疏之人。”
程丹若連忙看去?,卻是個眼生又有?點熟悉的名字:祁襄。
“這人是……?”她擰眉細想片刻,“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謝玄英認得:“楊首輔的女婿,以前應該是中書舍人,現在是在尚寶司了。”
她恍然。
中書舍人,皇帝的代筆秘書,尚寶司,從前負責和她對接的公章部門,所有?敕令皆從他們手上過,絕對的機要位置。
當然,最要緊的是他和楊首輔的關系。
這無疑是代表了楊黨的态度。
他們讓步了。
姜元文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妙啊。”他嘀嘀咕咕,“還未傷筋動骨便這般退讓,必有?其緣故。”
一年時間足夠大夏各個地方的人都關注到這件事?。
不?誇張地說,現在無論是江南還是齊魯,提起歸宗,讀書人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和見解。因?為皇帝的偏向,王尚書的熱門,心學門人肯定比理學子弟更興奮,更飽含期待——假如以後科舉能堂堂正正考心學的題目,該有?多好?啊!
姜元文考科舉但不?想做官,只想把學問發揚光大,奠定“心即理”的道統。
皇帝歸宗的事?讓他看見了希望,可現在,他覺得太?順利了一點。
“撫臺,你認為……”姜元文口氣?嚴肅,“此?事?可有?蹊跷?”
謝玄英沉思許久,方道:“首輔是重權之人。”
程丹若挑起了眉梢。
确實,楊首輔重視理學而貶低心學,但這不?代表他是個執着于真?理的人,和左钰完全?不?同。
左钰堅持心中的對錯,蹲大牢都不?改口,楊首輔卻只是把思想當做統治國?家的工具。
理學更好?用,更能治理國?家,就用理學。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是這種?人。
她學習心學,但不?認為是真?理,畢竟心學是唯心主義。所以,代入一下自己的話,楊首輔的退步肯定代表了他獲得了一些利益。
是什麽呢?
随着楊首輔的退讓,歸宗一事?便成定局。
皇帝經過了漫長的思索,最終同意讓了半步,不?讓親爹進太?廟,而是額外建造一座家廟祭祀。
齊王太?妃獲封皇太?後,入主清寧宮。
這似乎是心學黨的勝利,是人情戰勝了倫常。
然而,果真?如此?嗎?
不?,整個八月,都是楊首輔的主場。
他幹了幾件事?,每件事?都讓人倒吸一口冷氣?。
第一件事?,楊首輔說,這兩?年國?家事?多,北邊互市,南面打?架,沿海倭寇,都迫切需要人才,尤其是中西部,西南苗亂死了不?少官員,職位空缺,但因?為地方貧苦,大家都不?願意去?。
所以,申請增加中榜進士名額,多錄取科舉落後地區的人,給他們一個機會。
這可是進士名額,比大學擴招值錢多了。
每一個名額,就多出一個官,多雞犬升天?一個家族,天?大的好?事?兒。
再者,春闱錄取分為南北中榜,南人、北人的名額不?變,只是給中部地區的舉人多一點機會,并不?會侵害其他人的利益。
一時間,中榜出身的官員們無不?贊同,他們都迫切希望多一點鄉黨,也好?互相提攜。
僅此?一事?,就足以讓楊首輔争取回士人的好?感?。
第二件事?卻更是重磅。
楊首輔又說,春闱畢竟是明年的事?,人才缺口的問題卻迫切需要解決,所以,可适當放寬舉人為官的限制,允許各地舉人在地方政府為官。
舉國?沸騰。
要知道,從前舉人想當官,屬于原則上可行,實際千難萬難。
首先你得在吏部有?門路,得多送錢,人家才肯把你的名字登記上去?,其次,空缺的不?是窮鄉僻壤,就是戰亂地帶,反正沒有?好?地方、好?差事?,愛幹不?幹。
但能在地方政府當官,雖然進不?了京城,入不?得六部,那也是官兒啊!
大家殷切地等?待皇帝的批複。
皇帝……同意了增加中榜進士的名額,但拒絕舉人在地方為官一事?,只說若無進士補缺,準舉人候補。
大家都很失望,不?過也在意料之中,為官者不?能在籍貫地為官是常識,進京候補就候補吧,萬一呢。
就當衆人以為楊首輔就此?打?住時,他才打?出了最勁爆的一張牌。
楊首輔說,多年來,官員以留京任職為榮,出京外任為下,許多人中了進士就入翰林,一輩子也沒有?離過京,滿口大義,只會空談,而不?知地方庶務。
都說非翰林不?能入閣,可不?通實務的人怎麽能治理好?國?家呢?
為長遠計,請求讓京官外放,地方官入京,如此?,京官能得到鍛煉,地方官也能帶來最新消息,讓朝廷了解各地的情況。
這意見提得中肯,也完全?戳中了皇帝的內心。
很多京官對外面的世?界一問三不?知,只知道書本說,可他縱觀各地奏折,知道各地都有?變化,就拿長江水患來說,工部很多人提起黃河水患頭頭是道,說到長江淮河便還以為都是小災情,完全?沒意識到世?界在變化。
再者,作為帝王就沒有?不?想增強掌控力的,不?然也不?會有?回京述職一說。
地方官入京,既能避免如定西伯之類的土皇帝擁兵自重,也能掌握地方上的最新動态,一舉兩?得。
皇帝足足思考了三四天?,同意了這份奏請。
于是,京官們一時人人自危,地方官卻無比殷勤起來。
楊首輔再度掌控住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