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今與昔
程丹若給洪夫人診斷完, 又?給晏鴻之仔細查了體,最後确定他是半月板磨損。
這沒法?治, 只能針灸緩解疼痛, 盡量避免劇烈運動。
晏鴻之長籲短嘆,在外頭跑了幾十年,老了卻動彈不得, 愁煞人也。
程丹若卻沒放過他, 又?問起了他的日常飲食,痛風犯過沒有?有沒有喝酒?最近還喝肉湯嗎?海鮮肯定不吃了吧?
晏鴻之額上瞬間見汗。
謝玄英見狀, 反倒不忍, 轉移話?題說, 等開春天暖和了, 帶他老人家去莊子上踏青。
“好好, 就這麽定了。”晏鴻之抓住機會?,立馬改了話?題,“許久不見丹娘, 我來考考你。”
程丹若:“啊……”
這下輪到她緊張了。
一老一小互相折磨了一通, 最後決定下棋。
如今的程丹若早已不是寄人籬下的可憐孤女,晏鴻之對她的容忍度大?大?降低, 直接棄局抱怨:“沒點長進。”
謝玄英道:“還好。”
“呵。”晏鴻之冷笑,也不睬他,“罷了, 吃午飯去。”
晏家的飯菜是地?道的江南口味,謝玄英吃了不少,一點沒客氣。
用過午飯, 說了些?家長裏短的閑話?,便告辭去陳家。
這回, 陳老爺和陳知孝、陳知恭三人出門迎接,留謝玄英到書房說話?,等到了二門,又?是陳知孝的妻子和黃夫人親自來迎。
“嬸母折煞我了。”程丹若忙道,“您是長輩,怎麽也親自來了?”
黃夫人笑笑,維持住姿态:“許久沒見,着?實惦記。”
又?介紹,“這是你表兄的妻子周氏。”
周氏是京城姑娘,樣貌端正,禮儀周全:“見過寧遠夫人。”
“客氣了,大?家都是親戚,不必拘禮。”程丹若只是來走過場的,單刀直入,“老太太在何處?”
“在屋裏呢。”黃夫人嘆口氣,眉間浮出些?許陰郁,“老太太又?中風了。”
程丹若一怔,立即問:“請大?夫看過沒有?”
“托你的福,請了太醫院的禦醫,只是調養着?罷了。”
程丹若點點頭,步入室內。
滿屋的藥味、老人味、尿騷味。
霎時間,十年前的往事撲面而來:沒完沒了的哀痛,無窮無盡的瑣事,走不出的宅門,賠不到盡頭的笑。
其實在陳家,也只有十歲到十五歲,可這五年太漫長了。
她被關在後宅,不見天日。
程丹若微微停駐,緩了緩才進去。
陳老太太躺在床榻上,嘴角明顯歪斜,費力地?撐開眼皮,口齒不清。
“老太太,我來看你了。”程丹若的語氣比想象中更為得體,“我帶了一些?藥材來,回頭讓大?夫看看得不得用。”
黃夫人忙道:“這怎麽好意?思呢。”
“嬸母莫要推辭,老太太養我一場,都是應該的。”程丹若環顧四周,接過丫鬟手中的湯藥,“我來吧。”
丫鬟哪裏敢給,無措地?看向?黃夫人。
黃夫人眼神一動,周氏立馬接了過去:“還是我來吧。”她生疏地?喂起了藥,手不穩,撒得口角衣襟都是。
程丹若微微笑:“表嫂好生孝順,嬸母好福氣。”
黃夫人道:“多?虧了她,這兩年我也能輕松一點了。”
程丹若又?問:“柔娘、婉娘都好嗎?”
黃夫人道,柔娘還算争氣,終于?在生了兩個女兒後生了個兒子,可惜大?女兒身子骨弱,沒站住,如今膝下一男一女。陸子介還未中進士,好在家業經營不錯,日子不算難過。
婉娘嫁的人家一大?家子,妯娌間龃龉不斷,因為節禮鬧了次矛盾,不慎掉了個孩子,好在丈夫是個正派人,日子不好也不壞。
至于?陳知孝,他已經考中舉人,如今在國子監讀書,預備今年下場試試。
“家裏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程丹若聽罷,便緩緩起身。
“難為你惦記。”黃夫人笑道,“時辰不早,原是該留你和謝大?人用飯,可侯府規矩森嚴,你做人媳婦,還是早些?回去吧。”
“多?謝嬸母體諒。”程丹若道,“老太太這邊有什?麽事,你打發人去同我說一聲就是。”
黃夫人道:“你這樣孝順,老太太心裏必定寬慰。”
程丹若笑笑,低頭看向?陳老太太。她努動嘴巴,費力地?想說什?麽,可只能發出含混的聲音。
不過,程丹若猜得出來,她以前費盡心思,就是為了揣摩老太太的意?思。
“謝家……”她替老太太說出了口,果不其然,老太太眼前一亮。
程丹若道:“對,我回謝家去,您放心,我一切都好。”她拿起被角,替老人蓋好被褥,“我這就先?回去了,您好好養病。”
陳老太太痛苦地?閉上眼。
程丹若轉身離去。
黃夫人使?眼色,丫鬟會?意?,立即給老人家喂藥。
放下帷帳,所?有恩怨都被掩蓋了。
前頭,謝玄英聽見動靜,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
他實在不耐煩陳家父子,陳老爺油滑老練,陳知孝熱絡殷勤,陳知恭唯唯諾諾沖他發呆,哪個都不想應付。
然而,程丹若能平安嫁給他,陳家确實有撫養之恩,不好真的落臉,只好端起架勢應付。
終于?結束了。
“時候不早,不便打擾。”謝玄英起身,拱拱手道,“我與內子這便回去了。”
陳老爺道:“難得來一趟,何不用過飯再走?”
陳知孝也說:“叫廚房多?準備兩道小菜,與謝兄小酌兩杯可好?”
陳知恭更不必說了。程丹若在家時,他還是個小屁孩,對這表姐毫無印象,今日見着?表姐夫,人都傻了。
世界上竟有如此神仙,還是我家親戚!
蒼天啊!
“是是。”他鼓足勇氣挽留,聲音卻細若蚊蚋。
謝玄英平靜道:“改日再打攪吧。”
他拒絕得太過明顯,陳老爺也不敢強留,一臉遺憾地?送他出去。
在大?門口,又?滿臉慈愛地?關照程丹若:“丹娘,老太太常惦記着?你,有空便回來坐坐,就當自己家一樣。”
程丹若正欲開口,謝玄英忽然咳嗽了一聲。
她立即露出為難之色:“多?謝表叔,改日再上門探望老人家。”
“走吧。”謝玄英率先?上了馬車,聲音不輕不重,“母親在家等着?呢。”
程丹若歉疚地?笑笑,跟着?上車。
出嫁從夫,哪怕是親生女兒,也沒有常回娘家的道理。謝玄英擺出不豫之色,陳老爺自不好再提,長嘆了口氣,轉身進去了。
天空簌簌飄落細雪。
謝玄英打量她:“可給你委屈受了?”
“老太太中風了。”程丹若道,“照料得不能說不好,只是不細心,難怪她想留我在陳家。”
病人活着?和活得好,完全是兩碼事。
她歪過身,靠在他肩頭,閉上眼:“累了。”
謝玄英握住她的手。
回到侯府,程丹若又?去正院拜見柳氏,告知自己已經回來了。
正院西次間裏坐了不少人,阮姑娘和蘇姑娘都在,她們一邊描花樣子,一邊陪柳氏說話?。
程丹若瞧見她們,就好像瞧見了自己。
“怎麽回來得這樣早?”柳氏意?外,“吃過晚飯再回也不遲。”
程丹若笑道:“去了趟陳家,老太太身子不好,我也不好多?打擾。”
柳氏不知她在陳家的種?種?,但看這兩年光走禮,人一年到頭也就回去一趟,心裏有數,知她當年吃了不少苦頭。
一念及此,見着?阮、蘇便心軟了,擺擺手:“好了,你們回園子吧,初六的事好生準備。”
兩個女孩忙起身:“多?謝太太。”
阮玉娘知道她們婆媳有話?說,懂事地?拉着?蘇心娘告退了。
柳氏這才道:“初六永春侯府家辦宴席,你怎麽想?”
“兒媳想着?,還是等相公?的差事下來了,再出去走動不遲。”程丹若回答,“畢竟,什?麽都是看陛下的意?思。”
她說得委婉,其實就是怕走動頻繁,有人湊上來硬塞人情,比如初一賞菜,嘉寧郡主在太後跟前說了話?,看着?好大?的榮耀,但誰稀罕呢。
臉面是自己掙出來的,不是別人賞出來的。
柳氏有心帶她,可什?麽都比不過兒子前程,思忖片時,點點頭:“也好。”
程丹若道:“母親不如帶弟妹去。”
家裏突然多?了三個親戚家的姑娘,柳氏必定要帶她們出去社交,方便相看,再加上謝二太太肯定也要去,多?帶幾個媳婦,人也太多?了。
榮二奶奶是嫡長媳,不缺社交機會?,魏氏卻不然,謝四不争氣,她更依賴柳氏的提攜。
柳氏聞言,心中難免欣慰。
程氏別的不提,就這份謙讓的姿态就極難得,一大?家子同住屋檐下,磕磕碰碰是難免的。魏氏在她跟前侍奉,不能說不盡心竭力,面上也從未出過差錯,可看她和程氏不親近,就知道妯娌關系一般。
柳氏倒也不強求這個,說到底,三郎樣樣好,四郎不成器,魏氏心裏肯定不是滋味。
在這種?情況下,程氏不驕橫不炫耀,能讓魏氏,魏氏再別扭,三房和四房也能好好的。
“你是個識大?體的孩子,将來我不在了,有你這樣的嫂子,我也放心了。”柳氏拍拍她的手背,給出了最高?評價。
“母親可別這麽說,您要長命百歲呢。”程丹若笑笑,帶開話?題,“京城正月熱鬧,兒媳想出門走走。”
“這有什?麽,盡管去。”柳氏笑道,“左右有你自個兒的車。”
程丹若忍俊不禁。
侯府的馬車不多?也不少,出門要提前叫人套車,不碰上還好,若碰上了,難免要争一争。而謝二太太是長輩,榮二奶奶身份特殊,下人肯定緊着?她們,指不定就沒車沒馬了。
但她如今是一品诰命,車和轎子都有規格,間金、銀螭、繡帶青幔,其他人想坐就是僭越——雖然僭越沒什?麽大?不了的,可落人話?柄,府裏的人沒誰會?幹。
柳氏是在暗諷。
不過,笑歸笑,程丹若并不附和,非議嫂子可不是好品德:“多?謝母親。”
柳氏看看天,除卻西邊剩了一道夕霞,已經黑了大?半:“我這還有事,就不留你吃飯了,回吧。”
“是。”程丹若福身告退。
竹香替她攏上鬥篷,翡翠和珍珠打起厚厚的棉簾子:“外頭才點燈,三奶奶仔細腳下。”
程丹若頓步,微微一笑:“忘記同你們說了,瑪瑙嫁了出去,現在是六品武官的太太了。什?麽時候她回京,你們千萬記得去讨喜糖吃。”
翡翠和珍珠對視一眼,皆十分欣喜。
嫁到外頭去,給人做了正頭娘子不說,還是官家太太?
“我自個兒走走,不必送了。”程丹若揮揮手,示意?她們回屋去,“外頭冷。”
兩個大?丫鬟停下腳步,目送她遠去。
呼嘯的冷風中,不知誰輕輕一嘆:“竟這樣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