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兵部事
二月初七, 謝玄英正式上任。
他一?大早起來,換好三品文官的綴補常服, 簡單用過早飯, 和父母問過安,便騎馬去兵部衙門。
六部的衙門都在?一?個地方,以承安門到?正陽門為中?軸線, 西面是五軍都督府、太仆寺、太常寺、大理寺和刑部, 東面則是禮部、吏部、戶部、兵部、工部五個衙門,并翰林院、鴻胪寺、太醫院等部門。
謝玄英對這片很熟, 翰林院就在?更東面一?點的地方, 他以前在?翰林院修書, 來來去去都走?慣了, 今日不過換一?處院子。
作為六部之一?, 整個大夏的權力中?樞,兵部衙門的外表其實有點平平無奇。
三間闊的大門,往裏是一?間儀門, 三間的正房, 前後五間穿堂,六間司房, 其餘便是後堂用以休憩的後罩房。
正房是商議事情的地方,穿堂是辦事的,司房則是用以儲存檔案, 存放文書,可以說是十分?簡單了。
而偌大的部門,有編制的官員也不多。
首先, 尚書一?把手,左侍郎二把手, 右侍郎三把手,三人統管整個兵部。
兵部有個司務廳,設有兩個司務,負責省署抄目、出納文書,等于是秘書類的文書文員。
下轄四個部門:武選、職方、車駕、武庫,每個部門有兩個郎中?為負責人,正五品,還有幹活的員外郎兩人,從五品,主事兩人,正六品。
簡而言之,每個部門六個人,總計二十四人,加上司務廳也不過二十六人。
但若說整個兵部衙門只有二十九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衙門裏看門的、燒水的、灑掃的、套馬駕車的、裁紙磨墨的,多不勝數。像司務廳的司務雖然才兩人,但麾下的小吏卻有七八人,都是幫忙抄寫文書,整理檔案的吏員。
這些人并無編制,畢竟兵部的官職至少是進士才能當,可臨時工和借調的編外人員卻無此?限制。
或是舉人,或是高官的姻親故舊,或是積年老吏,甚至可能有錦衣衛耳目,總之各有各的本事人脈,絕不能小瞧了去。
謝玄英剛騎着冬夜雪出現,就有馬夫殷勤地彎腰牽繩了:“謝部堂。”
“勞駕。”謝玄英下馬,将缰繩丢給對方,大步入內。
旁邊立馬有人湊上來:“謝大人,廖大人已經來了,正在?喝茶呢。”
謝玄英點點頭,走?入正房,與?蓄須的中?年男子颔首見禮:“廖公。”
“嗯。”廖侍郎笑道,“久不見謝郎,風姿依舊啊。”
“不敢當。”謝玄英十分?客氣,“今後還要諸位同僚多關照。”
“好說,好說。”廖侍郎淡淡應付着,專心喝茶。
茶房的人何等機靈,自然馬上端上了熱茶:“大人請用。”
謝玄英聞見茶香,就知道是雨前龍井。無論何時,用最?新鮮最?金貴的茶葉,總是不會出錯的。
他淺啜一?口,等曹次輔上班。
曹次輔稍微晚了一?步,待他們喝過茶才到?。
他和謝玄英是舊相識了,含笑點頭:“清臣能來,老夫以後也能輕松點。”
“閣老謬贊了。”謝玄英道,“有事您吩咐。”
曹次輔沉吟:“今歲無大事,你初來乍到?,不妨先去職方司熟悉輿圖,正好是三年一?次的奏報,你也熟悉一?下各地軍防。再者,你自貴州來,西南的武選世襲便交由?你。”
謝玄英微露訝色:“下官初來乍到?……”
去職方司就是個鋪墊,關鍵是西南的世襲武選,這無疑是将調兵權交給了他,這可太敏感?了。
“你雖是初來,卻不是頭一?回執掌軍務。”曹次輔懂他的意?思?,笑道,“陛下心裏明?白,丁家?附逆,你是最?熟悉雲貴川的人。”
既然是皇帝的意?思?,謝玄英自然應承:“下官定當竭盡全力。”
曹次輔是閣臣,兵部的事只是定出個章程,并不幹涉細節,轉頭和廖侍郎道:“貴德,清臣初來乍到?,你可不要吝啬提點。”
廖侍郎拈須一?笑,半真半假道:“閣老多慮了,也不看看清臣是什麽人,探花才子,禦前近侍,我肯說,也要人家?用得着啊。”
這話不陰不陽,謝玄英一?聽就知道,廖侍郎對自己忌憚頗深,便恭敬道:“廖公說笑了,您是前輩老人,我才回京城沒多久,凡事都要請您多關照。”
廖侍郎笑笑,還是那句話:“好說好說。”
曹次輔見他們表面和睦,便不再多言。官場是要靠自己混的,他又不是謝玄英的親爹,難不成還要替他鋪好路?
遂只喝了半杯茶,就算結束了今日的會面。
廖侍郎拱拱手,回穿堂辦差去了,而司務廳的司務上前拜見,将一?個小吏引薦給謝玄英:“這是衙門裏跑腿當差的姚大,部堂有什麽吩咐,盡管叫他。”
衙門裏不許帶小厮長随,他們只能在?外頭候着,裏頭只有這些小吏使喚。
以前在?翰林院也如此?,謝玄英習以為常,颔首道:“知道了。”
姚大是個面目忠厚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腰卻彎得很低,沉穩老道:“給謝大人請安,謝大人這邊請。”
他領着謝玄英到?了西邊的廂房,裏頭已經陳設了書案、椅子和文房四寶,別的卻是什麽都沒了。
謝玄英脫下來的鬥篷都沒地方放。
姚大立即道:“大人稍等,小人這就去取些器具來。”
說着,匆匆告退離去。
謝玄英擡頭往上看,總覺得瓦也不是很結實。
不多時,姚大就手捧着東西回來了,一?個衣架給他挂衣裳,一?個臉盆架、一?個臉盆、兩塊手巾,還有一?個茶房的端了套茶壺茶杯進來。
“大人請用。”他們恭敬地說。
謝玄英抹了抹桌面。
書桌很幹淨,牆角也不見蛛網,可見是仔細打掃過了。然則,既然籌備了他的屋子,怎麽會連一?個衣架子水盆都沒有?
謝玄英瞥了他們眼,心知肚明?,解開荷包,放下二十兩銀子:“喝杯茶。”
姚大道:“多謝大人,今後有事,大人盡管吩咐。”又笑道,“預祝大人步步高升,入閣登天。”
謝玄英不理會他們,吩咐道:“煮一?壺熱茶,再去叫職方司的郎中?來見我。”
“是。”姚大領命下去。
職方司的郎中?很快前來拜見新侍郎。
謝玄英不多廢話,讓他找來雲貴川三省的衛所地圖,再去司房調看三省的武官名單。
郎中?頗為殷勤地應了:“是,部堂大人稍等,下官這就去。”
十分?周全地找來了所有的資料。
謝玄英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又不奇怪了。魯敬天曾經做過職方司郎中?,如今已經高升為禦史,糾察一?方,底下的人有些想法也在?所難免。
他不多言,點點頭,便專心開始工作。
姚大端上熱茶,又問:“大人,午飯是家?裏送,還是小人去外頭采買?”
謝玄英被打斷思?路,微蹙眉頭,冷冷看着他。
姚大額上見汗,唯唯諾諾:“衙內的飯菜恐不合大人口味。”
六部衙門和翰林院一?樣,三餐外包,外頭做好了送進來,其中?多少油水不提,反正很難吃。只有家?中?困頓的小吏才圖其免費,其他官員要麽家?裏送,要麽到?酒樓點外賣。
這時,自然少不了姚大等人的好處。
“你倒是殷勤,我還沒吃,你就知道不合我的口味了。”謝玄英合上名單,“看來兵部衙門的飯菜,不過差強人意?。”
“都是粗茶淡飯,配不上大人這樣的天潢貴胄。”姚大賠笑,“像小人這樣的吃吃,也就罷了。”
謝玄英道:“閣老和廖公平日怎麽吃?”
姚大道:“閣老脾胃差,家?中?日日送飯食來,廖公愛吃珍味樓的席面,每日都是從酒樓叫菜。”
謝玄英道:“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後沒有我的吩咐,不可随意?進出。”
“大人事務繁雜,小人別的本事沒有,替您磨墨……”姚大的話還沒說完,就見他冷了臉孔,一?時不敢造次,先弓腰退下了。
上午的時間飛速過去,中?午,謝玄英鎖好名冊,出門吃飯去。
柏木飛快迎上來:“爺。”
謝玄英道:“去替我打聽幾件事,我在?珍味樓吃午膳。”
柏木屏氣凝神,聽了他的要求,立馬道:“小人知道了。”匆匆離去。
謝玄英很快找到?珍味樓。
這家?酒樓開得近,六部衙門不少人光顧,門庭若市。
謝玄英碰見了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便被逮住說請客吃席,遂與?他們一?道吃了午飯。
中?午,衆人都克制,沒有多飲酒,簡單吃了頓熱鬧的上等席,約好等天氣暖和了一?道外出踏青,這才各自散去。
柏木已經回來了,低聲與?他耳語兩句。
謝玄英颔首:“知道了。”
又回兵部衙門上班。
下午依舊埋首在?瑣碎的輿圖與?名冊中?,時不時抄錄幾行。
轉眼,酉時至,下班時間到?。
姚大進來添水,道:“不知大人今晚可有要事?底下的人想孝敬孝敬您,在?珍味樓置頓席面,好生熱鬧一?番。”
“我已經在?太平閣定好了雅間,諸位同僚有空便可過去。”謝玄英淡淡道,“至于你們,我也在?珍味樓定了席面,正好,那裏離你家?也近。”
頓了頓,笑道,“聽說你小兒子剛滿百日,今日少飲酒,早些回家?才好。”
姚大一?愣,頓時悚然。
“大人!”他有點緊張了,“小人、小人知罪。”
“我不知你有什麽罪。”謝玄英鎖好櫃子,“還不去替我通傳?”
“是是。”姚大趕緊辦事。
太平閣是京城有名的大酒樓,一?頓席面五兩銀子,已經十分?昂貴。兵部衙門上下二十多個人,怎麽也要三桌才行,等于普通人家?大半年的開銷花出去了。
酒席高檔,謝玄英的情況擺在?這裏,誰也不會說不去,同僚紛紛應下,連曹閣老都一?口答應。
下衙後,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前往太平閣吃席。
席面十分?體面。
四樣鮮果,都是冰窖裏拿出來的;四樣幹果,取個吉祥如意?的意?思?;四樣時新的蜜餞;八個冷菜,四喜烤麸、桂花蓮藕、酸蘿蔔、皮蛋拌豆腐,白斬雞、拌海蜇、醬鴨、熏魚。
接下來是八個熱菜,紅燒鯉魚、炒玉蘭片、素炒山藥、爆炒鴨胗、白灼蝦、魚圓豆腐湯、素火腿、蒸鴨。
然後是主菜,燒豬一?頭、魚翅湯。
佐飯的湯是鳝絲羹和南瓜甜羹。
最?後上點心,兩甜兩鹹,杏仁酪、棗泥糕、春卷、豬肉餃子。
滿桌美食,又有美酒,難得的是席上還有美人才子,誰不興致盎然?一?個個清醒着進來,酩酊大醉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