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新差事
陽春三月, 天氣一日暖過一日,對保溫箱的需求也?就日漸下滑。
考慮民間的寄托服務還未展開, 達官顯貴也?不?太有興趣, 程丹若倒也?能接受。她?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軍傷刍言》的再版上。
比起當初她?寄到京城的版本,新的雕版即将增加大?量圖案。
因為——她?現在擁有專屬插畫師了!
而?且,對方還是?宮廷畫師, 自父親那輩就榮獲錦衣衛銜, 經常出入宮廷,給?皇帝畫畫游湖、打獵、游戲之類的畫作。
之所?以有此?殊榮, 倒不?是?程丹若自己的面子, 是?謝玄英上路, 坐穩兵部?侍郎的位置後, 就寫?了一封奏疏, 請求培訓軍醫,推廣《軍傷刍言》。
皇帝和內閣很上心?,專門在小朝會的時候讨論了此?事。
謝玄英講述了在貴州的親身經歷。惠民藥局只有兩個大?夫是?老大?夫, 其他的藥童藥仆只認得兩個字罷了。
衆閣老沉吟不?語。
這屆內閣鬥厲害, 幸運的是?沒?有哪個是?萬歲相?公,辦事還算靠譜。
軍醫始終或缺, 各地的将領也?不?止一次懇求朝廷派遣太醫治療。但大?夫的培訓周期太長,太醫院的醫士、醫生要協助太醫院工作,到外地出差看病, 根本騰不?出人手。
但簡單的外科急救護理卻簡單易上手,所?有的藥方都被量化,尤其是?止血粉, 倒上裹傷就完事了。
這不?符合中醫傳統的治療方式,可有所?治療, 肯定好過沒?有。
楊首輔保守道:“培養軍醫是?應有之義,可人手自何處來?”他看向盛院使,“太醫院有這麽多?人嗎?”
盛院使道:“今年的考核已經過了,醫士醫生皆有分配,不?過軍傷屬金镞科,一直有些人手。”
回?答得十分小心?。
謝玄英道:“叫他們常年外派在邊境,可有難處?”
“朝廷有命,我等自該效力。”盛院使先表忠心?,再說出為難,“不?過,院中的醫士都是?千挑萬選的人才,常年待在軍營,技藝難以精進,最好還是?一年半載便輪換一回?。”
在場的人都知道他這話的意思。
不?是?随随便便什麽人都能進太醫院的,太醫院的醫士醫生多?出自杏林之家,甚至是?禦醫們的親戚,以後是?要當太醫院各科接班人的。
被打發到邊境去當軍醫,短時間還好,時間一長,人家心?裏肯定不?樂意。
但輪換時間短,剛上手就要回?,也?沒?有意義。
微妙的沉默。
謝玄英了解了衆人的态度,斟酌道:“院使之言亦有道理,臣有個折中之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皇帝道:“你且說。”
“臣以為,此?事當雙管齊下,一來,将醫書?發到各地武學,令其學習傷兵營的相?關事宜,畢竟處理傷兵乃軍事後勤之責,大?夫只是?看診療傷而?已。”
謝玄英不?緊不?慢道,“今年的武舉來不?及了,以後武舉将其納入考核,但凡武進士、武舉人都要略懂一二。”
這一點,大?家都沒?什麽意見。
武舉考試不?比科舉,考理學還是?心?學便左右天下文人的風向。武舉考試素來就是?騎馬射箭之流,書?面文章便是?兵法天文。
多?一項醫學也?沒?什麽,礙不?着他們。
皇帝點頭允許:“可。”
“此?外,軍醫本是?随軍大?夫,與其征調太醫院的人,不?如試試二十四監。”謝玄英道,“臣以為,可以征調禦馬監或禦藥房的宦官,粗略學習金镞科,今後不?管是?随軍監管還是?鎮守一方,皆能有所?作為。”
這個建議大?大?出乎衆人的預料,包括石太監。
他愣了下,憑借本能回?答:“若陛下有命,奴婢們萬死不?辭。”
皇帝也?有點意外,聽了石太監的話,便知道謝玄英并未和宦官打過招呼,不?由更是?驚奇:“二十四監……”
他沉吟不?定,石太監也?飛快轉動腦筋,思考這事該不?該答應。
邊境窮苦,比不?得京中深宅大?院,奴仆成群,且在軍中,要時時刻刻提着腦袋辦事,一不?留神腦袋可就搬家了。
最重要的是?,太監的權力來源于帝王,離皇帝越遠,優勢就越小。
每一個太監都想離皇帝近一點,再近一點。
但同樣是?因為這個理由,石太監反而?踟蹰了。他太清楚太監是?個什麽東西,就是?個玩意兒,和後宮的妃嫔們沒?什麽區別。
妃嫔好歹能為帝王延續血脈,太監呢?
他們只能讓皇帝開心?。
皇帝開心?了,他們就有了權力,一樣的道理,皇帝一旦變了心?,再煊赫的權宦倒臺,也?就是?一道旨意。
只有少數宦官擁有的不?是?寵愛,而?是?重視。比如個別軍事天賦出衆,能上馬打仗或領船遠航的大?太監。
他們無一不?名?留青史。
石太監善于揣摩帝王之心?,善于周旋禦前,但沒?有騎馬打仗的本事,也?沒?有治國經邦的能耐。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從不?做這些能力範圍之外的差事。
但這不?代表他不?清楚太監的處境。
坐到了太監第一人,享受底下徒子徒孫孝敬的同時,石太監偶爾也?會為太監這個群體感到悲哀。
他們沒?了命根子,不?是?健全的男人,不?得不?像個女人,依附于帝王而?存在。
司禮監被稱為內相?,卻仍舊只是?帝王的手,更不?要說其他部?門了。他們是?給?皇帝鋪床的、掃宮殿的、奉茶端水的、造器具的……一切的一切,都圍繞着帝王一個人。
龍椅上的人改了,倚仗就都沒?了。
但三朝老臣從來都不?少。
石太監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都說鎮守太監或監軍無能,只知道貪財索賄,可要是?有本事在身,誰還敢嫌棄他們?
不?提這個,自家的權力多?一分是?一分,憑什麽往外推?
石太監決意抓住這個機會,但他沒?有馬上答應,以退為進:“奴婢們都是?賤命一條,但憑差遣,只怕誤了大?事。”
“不?過一時之計。”
謝玄英坦然道,“陛下明鑒,臣也?有私心?,醫術光看書?只能學個囫囵,兵馬無小事,無論如何都該跟随內子學一段時間,可她?是?女子,抛頭露面多?有不?便,若是?宦官便無此?顧忌了。”
皇帝颔首,并無多?大?反應。
他不?在乎是?太醫院學,還是?宦官學,于帝王而?言,能在自己需要的時候,立馬有人能用,才是?最重要的。
“就先如此?吧。”他很快作出決定,“技多?不?壓身,多?培養些人才自是?好事。”
楊首輔聞言,便把原先的腹稿咽了回?去。
他思量了會兒,緩緩道:“也?好,學成之後,可備西北。”
說起西北,衆人的神情?立即肅然。
謝玄英垂下眼睑,心?裏迅速過了一遍前因後果:這說得是?甘肅的事,還和他的前任有關——原兵部?右侍郎為甘肅陝西提督,專門鎮守西北。
但很不?幸,就在去年,關西七衛中的哈密衛首領倒戈,叛變到吐魯番,致使大?夏徹底失去了西北的主動權。
他也?被皇帝降職,失去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然而?,從關西七衛設立起,大?夏對西北的掌控力就不?強。關西七衛的首領都是?臣服的蒙古人,只受到朝廷冊封,并未實際掌控。
此?後幾十年,西北一帶胡人內鬥頻繁,大?夏一直都是?旁觀,想着以夷制夷,并不?插手其中。
如今吐魯番崛起,哈密衛倒戈也?實屬正常。
這讓大?夏失去了西北的主動權,轉為被動的防守策略,而?吐魯番野心?勃勃,對大?夏的領土頗為垂涎,最近沒?少騷擾。
朝廷對西北戰事素來重視,這第一批軍醫培訓出來,肯定送往西北待命。
衆人讨論了一番關西,最後只定下“以守代攻”的策略。
翻譯一下:能不?打就不?打。
同時,也?要安排人手,将親近大?夏的蒙古王公轉移到嘉峪關內,好生安頓。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關西的失利不?是?某一人的錯誤,而?是?百年間的消極政策導致的,因此?也?絕非個人能夠挽回?。
謝玄英在光明殿還有些氣悶,出了宮門,心?态已調整妥當,回?家告訴了程丹若培訓軍醫的好消息。
她?十分高興:“不?容易。”
“元輔的意思是?盡快。”謝玄英脫掉大?紅常服,換成家常道袍,坐下喝茶,“明兒和我一道上衙?”
太醫院離兵部?衙門很近,就在一條街上。
“哪有這麽快。”程丹若卻沒?被好消息沖昏頭腦,“挑人還要時間呢。”
謝玄英不?以為然:“你拉二十四監入夥,慢不?到哪裏去。”
程丹若謹慎道:“沒?有惹來太多?非議吧?”
“太醫院不?想外任,并無反對之意。”謝玄英端着茶盞,忍俊不?禁,“你想出讓禦馬監出人,恐怕誰也?沒?想到。”
“宦官有宦官的好處。”程丹若微微一笑,“多?一門手藝,多?一條退路,他們沒?有理由拒絕我。”
為什麽選宦官?
理由可太多?了。
第一、他們缺乏立身之本,會比普通人更用心?學藝;第二、借宦官的手,壓制太醫院傳統派的勢力;第三、方便後續加入女醫,免去各種非議。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拉攏宦官團體。
拉攏某一個太監是?不?明智的,人有私心?,人會變心?,石敬如今顯赫,誰知道什麽時候倒臺?
利益團體卻不?同,只要有一致的利益,就是?能站一起的朋友。誰上位都一樣,只要太監還存在,就有“友誼”。
事實也?果真如此?。
次日,程丹若就收到了宮廷畫師作為獨家插畫師。
她?将自己的要求悉數寫?明,請他畫圖示意。
畫師說:“這恐怕還要些時日。”
“我不?求精細,只求精确,得讓人明白?才好。”教材簡陋無所?謂,但這些要下發到武學,全靠學生自學,肯定越精确越好。
畫師應下,準備回?家先買兩本醫書?,慢慢琢磨。
大?後天,司禮監派了個小宦官傳話,說爺爺們挑了二十個懂事乖巧的孩子,都在內書?堂上過學,識文斷字,歲數也?不?大?,十五歲以上,二十歲以下,學得進新東西,還不?會添麻煩。
又隔一天,說和太醫院商量過了,辟出了一處小院,她?想要什麽東西,只管知會聲,馬上就去采辦。
這一刻,程丹若終于理解了帝王的喜好。
太監們這麽會辦事,誰不?喜歡?
她?恨不?得明天就開始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