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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複盤中

無獨有偶, 赴宴回?家喝口茶,就開始複盤的人家有很多。

杏花胡同, 趙侍郎家。

趙太太一?回?家, 聽說?丈夫在?和清客品鑒古董,便吩咐丫鬟:“叫他來。”

丫鬟立即去書房喊人,趙侍郎一?聽, 新?到手的古鎮紙也不看了, 還沒欣賞的書法作品也不鑒定了,扶正網巾, 撣撣衣袍, 迅速去往正院。

“老爺來了。”趙太太清清瘦瘦的一?個人, 說?話也慢條斯理的, 但趙侍郎絲毫沒有架子, 溫言道:“烈日炎炎,夫人辛苦了。”

趙太太颔首:“今日過?去,聽見了些有趣的事兒, 說?來給老爺聽聽。”

趙侍郎神色一?肅, 洗耳恭聽。

他這位夫人,才學平平, 樣貌平平,看着疏無特?色,但他卻絲毫不敢怠慢。從一?介書生到進士, 再到吏部?侍郎,她陪伴了他整個仕途,也做出莫大貢獻。

昔年, 多虧她當機立斷,果斷在?河堤案中投靠還是按察使的楊首輔, 趙家才有今天。

她的每句話,趙侍郎都極為看重。

而今天,趙太太說?了荔枝的事,道:“張氏話語不乏試探,興許,南邊出了什麽事。”

趙侍郎立即道:“我明天尋人打?聽打?聽。”

“辛尚書家急着說?親。”趙太太沉吟,“我記得,他家的孫子才十七,拖兩年也無妨,可聽今天的口氣,好似這幾個月就想定下似的。”

趙侍郎問:“辛太太身子不好,莫非……”

“那?是孫子,不是兒子。”趙太太眸光閃爍,“或許,是辛老太太快不行?了。”

趙侍郎沉吟:“辛公不在?內閣,縱然?丁憂也無大礙。”

趙太太緩緩道:“蔡義。”

趙侍郎馬上懂了,拈須道:“不錯,辛公若退了,是老蔡的機會。元輔一?直想讓他入閣。”

他立即道,“我尋機和蔡子義說?一?聲。”

楊黨的核心團體有四人,楊首輔領頭,匡尚書其?次,緊跟着就是蔡義和他,但他半路投效,肯定沒這麽快入閣,不如賣個人情給蔡家。

蔡義行?事方正,比匡尚書更值得來往。

“我記得,蔡家有個孫女差不多也快及笄了。”趙太太喝口茶,暗示道,“兩家若能?結為親家,不失為一?樁美事。”

趙侍郎颔首:“夫人所言極是。”

趙太太點點頭,陷入沉思。

趙侍郎不由奇怪:“可還有事?”

“我在?想寧遠夫人。”趙太太輕聲道,“她是晏子真的女兒?”

趙侍郎:“不錯。”

“晏家是不是還有個女兒待字閨中?”趙太太的視線投向了偏院,“二郎也到說?親的年紀了。”

“說?晏家姑娘?”趙侍郎思索,“倒也無不可,就怕人家嫌棄二郎是庶出。”

趙太太沉默了一?瞬,才道:“大郎沒了,他以後繼承家業,也沒區別。”

趙侍郎道:“總要相看過?。”

“這是自然?。”趙太太微微阖眼,“我累了。”

“你好生歇息。”趙侍郎起身,“我去趟蔡家,晚上不回?來擾你了。”

趙太太淡淡道:“嗯?”

趙侍郎心頭一?緊。他今年四十多歲,已經到了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年紀,昨天剛在?愛妾那?裏歇過?,腰乏得很。

但妻子勞苦功高,又不能?怠慢。

“我這不是怕吵着你麽。”他神色自若,“我知道你愛清淨。”

趙太太:“晚上你可以去書房睡。”

她喜歡清靜沒錯,丈夫一?來,整個院子都吵吵嚷嚷的,反而叫她頭疼,但喜歡清淨歸清淨,當值是當值。

老夫老妻了,該交的睡還是得交。

趙侍郎眼見逃不過?去,只?好假作鎮定地應下。

甫一?出門,就打?發長随:“去仁愛堂買一?壺藥酒來。”

小厮嘿嘿笑:“老爺,還是虎鞭?”

趙侍郎眼睛一?瞪,擡腳就是踹,小厮誇張地摔了一?個趔趄,然?後麻溜地跑了。

仁愛堂的虎鞭酒是秘方,一?年到頭也沒幾甕,買不到可就要吃挂落了。

王家。

王太太回?家就躺下了,她是北方人,有點暈船,時間短還好,時間一?長就暈,丫鬟立在?後頭,纖細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按摩頭部?的xue道。

冰鑒吹出絲絲涼風,伴随着冰鎮瓜果的清香,終于讓她緩了過?來。

王尚書就是這時進來的。

“今兒怎麽樣?”他問老妻。

王太太疲憊道:“上午打?牌吵得我頭疼,倒是下午的戲不錯。”

“你悶了大半年,也該出去走動走動。”王尚書感慨,“甭管人家怎麽說?,咱們日子還得過?。”

他去歲下半年裝病,全?家都停了交際,老妻也悶在?家中大半年,夏天熱,屋裏待不住,去湖邊走走也是消遣。

王太太道:“別的我也不說?了,把惠娘的親事定下再說?。”

王尚書問:“可有人選了?”

“辛家在?給孫輩說?親。”王太太道,“有點急了。”

王尚書沉吟:“惠娘畢竟是小輩裏最大的,還是要好好挑,不能?急。”

王太太嘆口氣:“可不是,辛家雖然?門當戶對?,兩個孫子卻在?老家長大,怎麽放得下心。”

“老辛這個人就是太在?乎風評。”王尚書呵呵,“自家孫子不帶,帶兄弟的,知道的知道他重情義,不知道的肯定罵他拎不清楚。”

王太太已經疲了:“第?四代了,咱們也不能?事事操心,之後就讓老大媳婦自己去打?聽吧。”

王尚書沒接話,他知道,老妻說?是這麽說?,可必定要過?問一?二。

趁他還在?,趁他還有用處,替子孫們尋個踏實的後路。

許家。

許太太在?回?家路上,就派仆婦去打?聽了荔枝的事,等?回?到家,馬上叫來許大:“你爹今日當值,你去書房等?他,讓他一?回?就來見我。”

許大爺忙應下,困惑道:“母親,出了什麽事?”

“張家怕不是想對?付你爹。”許太太咂摸着張太太的表情,“荔枝又不是咱們自己買的,活像是我們劫了貢品……若是牽連到郡王妃就不好了。”

許意娘是家裏最争氣的姑娘,嫁的也最好,今後指不定就更進一?步。

許大爺一?聽,忖度道:“可要馮氏回?家一?趟?”

他妻子馮氏就是昌平侯的女兒。

許太太沉吟少時,搖搖頭:“不必大張旗鼓,我看不像真有什麽,反應太大,人家當我們心虛。”

“是。”

張家。

張太太回?到家中,處理了兩件家事,待晚膳時才見着應酬回?來的張友。

夫妻倆的對?話極其?簡單。

張友:“如何?”

張太太:“許家不像知情的樣子。”

張友拿起桌上的荔枝:“噢?”

“我問了以後,許太太瞧了楊太太好一?會兒。”張太太分析,“太平常了。”

張友點點頭,心裏有了數。

出門參加一?場宴會,人人都有自己的收獲。

低端玩家聽了一?肚子新?鮮事,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

中端玩家彼此交換信息,互相幫襯,解決了一?些困擾和煩惱。

高端玩家觀察出隐藏于水下的暗流,各自應對?。

幾顆荔枝,萬般心思。

程丹若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在?交通不發達的時代,車馬很慢,能?直接接收的訊息少之又少,娛樂活動也不多。

閑着沒事,不就愛琢磨人嗎?

她将今天的信息記錄在?冊,分析哪些能?派得上用場。

最直接的肯定是辛家和王家的結親意向。

尤其?辛家,書香門第?,尚書親孫,三代下來,再薄的家底也攢出了底子,但養在?老家,又非嫡長,蘇心娘指不定能?行?。

至于荔枝……應該只?是個別有隐情,但與切身無關的新?聞。

她這麽判斷着,卻拿捏不準。

于是,更好奇結果了,催着謝玄英去問。

謝玄英準備找個空閑日,和陶文津打?聽打?聽,然?則未曾付之行?動,謎底被禦史揭開了。

今年為什麽沒有荔枝呢?

因為荔枝船在?福建水域被燒了。

誰燒的?盜匪。

這就很離譜了,荔枝在?南邊就是普通水果,盜匪劫了賣錢都費事,燒來幹啥?

所以,盜匪燒荔枝船是誤傷,真正的原因是——他們打?劫了一?艘銀礦船。

浙江和福建一?帶多銀礦,是大夏主要的銀礦出産地,也是主要的銀稅征收地。

衆所周知,稅一?多,老百姓的日子就不好過?,別說?朝廷的征收極不合理,居然?是固定征收數額。

這礦産豐富的時候,這麽做沒啥關系,可礦産開采得七七八八,收益少,稅卻沒減,承包的商人日子就難過?了。

商人日子難過?,底下的礦工可想而知,苦不堪言!

早年間,造反的礦工可不少,一?個礦幾千人,幾個礦的礦夫聯合起來,分分鐘湊出一?支造反的軍隊。

不過?,如今随着川滇銀礦的崛起,浙閩的銀礦也開采得七七八八,朝廷也多次改變,不再固定征收稅額,而是和田稅一?樣調整,大環境略微有所好轉。

因此,造反的隊伍不常見了,不過?變成強盜的一?點沒少。

如今的福建就有一?支膽大包天的盜匪,劫了礦船,為逃脫官府追捕,一?把火燒掉大片船只?,其?中就包括預備進京的荔枝船。

破案了。

但漣漪不斷。

首先,四月底五月初的事情,現在?才爆出來,下頭的人瞞了多久可想而知。皇帝自然?大為惱怒,盜匪劫別的也就算了,這可是交給朝廷的礦稅!

那?是錢啊。

遂下令問責。

被牽扯的人很多,首當其?沖就是監工的禦史——地方禦史什麽都幹,偶爾還要兼職監工的活,然?後是知府、知縣之類的父母官。

中央也要追責,戶部?負責賦稅,倉科主事負責漕運,挨罵,戶部?尚書自然?也逃不了。

許尚書挨了頓臭罵。

蔡禦史上疏,為許尚書辯白——這事兒不能?怪許尚書失察,他去年底才剛剛官複原職,而之前根據考成法,還沒到年底盤賬的時候。

夏季的稅收還沒到點兒,戶部?尚書怎麽知道,這礦稅是被人劫了,還是晚了?

又說?,福建盜匪猖獗,也不都是父母官的問題。

按照朝廷律法,鬧事的礦工異地流放,浙江的流放到福建,福建的流放到浙江,可兩省毗鄰,流竄容易,許多礦工都鑽入深山落草為寇,轉頭回?了老家。

因為熟悉地方,時常霸占銀礦,與異地流民争執不斷,隔三差五鬥毆打?架,治安隐患極大。

加上銀礦荒廢漸多,稅收政策卻總是滞後,導致本地民衆負擔極重。很多人賣兒賣女,就為了掏出稅前,不少人心一?橫,也加入了盜匪。

福建地形複雜,剿匪難度大,早已演變為一?大禍患。

這次劫銀,不過?是一?個明顯的結果罷了。

要改變福建的治安,最好的辦法還是禁礦,不挖了。

皇帝似有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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