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相親中
七月暑氣未消, 正适合山中訪友。
惠元寺真的是?老朋友了,不止方丈僧人?混了個眼熟, 連一草一木都熟悉了起來。
程丹若帶着姜太太、左太太和左悅娘, 到寺中吃齋飯。
惠元寺的齋飯越做越好了,不見丁點葷腥,卻有?食材天然?的滋味。沒被污染過的甜泉甘冽清甜, 泡出的茶香氣悠遠, 連程丹若這樣不大懂茶的,都聞得出香氣的區別。
她?想想惠元寺的佛茶, 再想想梵淨山, 心很痛。
但今天不是?讨論經濟發展的時候。
吃過齋飯, “正巧”碰見了邊太太, 大家一塊兒禮佛抄經。
程丹若打算抄個心經, 盂蘭盆節燒給父母,這篇短,她?有?時間好好觀察兩?家的心思。
左太太時不時看向女兒, 應付邊太太, 眉間閃過憂慮,姜太太看得出大嫂的愁腸百結, 适時調節氣氛。
邊太太年紀不小?了,抄了會兒便要歇一歇,表情?較為嚴肅。
左悅娘知道自?己在被相看, 露出一絲緊繃的謹慎,少說少做,埋頭苦抄。
程丹若放下筆, 開始誇小?姑娘字好:“寫得比我端正多了,沒少下功夫吧?”
左太太笑了, 口氣難掩驕傲:“她?三歲就握筆,由祖父帶着教了半年,十幾年風雨無阻,每天早晨起來先臨半個時辰的字。”
程丹若:古代?小?朋友太慘了。
邊太太卻附和:“字如其人?,您家姑娘是?個端正沉穩的性?子。”
“您謬贊了。”左太太嘆息道,“小?小?年紀老氣橫秋的,我還想她?活泛點兒才好呢。”
邊太太但笑不語。做母親的總是?希望女兒活潑純真,但做婆婆的,自?然?都希望媳婦穩重大方。
尤其邊家要第三代?頂立門戶,沒有?多少時間給孫媳婦保持天真,嫁進?門就能主?持中饋是?最好的。
小?雀貼着牆根走?過來,手裏捧着白瓷瓶,插着兩?支荷花。
這表示邊小?郎準備過來拜見了。
程丹若朝姜太太使了個眼色:“這荷花開得不錯,悅娘還未見過吧?”
姜太太立時笑道:“我也不曾見過。”
“來都來了。”程丹若熟稔地支開她?們,“去後頭看看,摘兩?朵回家供佛最好不過。”
“您說得是?。”姜太太招手,讓左悅娘扶着她?往後頭去。
兩?人?走?得很慢,繞過回廊之際,恰好能看見遠處上來的少年郎。
左悅娘快速地瞥了兩?眼。
邊小?郎斯文俊秀,樣貌不差,左悅娘暗松口氣,及時藏到了拐角後頭。
姜太太倒是?仔細看了會兒,方低聲道:“是?個文質彬彬的孩子。”
左悅娘沒接話。
裏頭,邊小?郎前來拜見程丹若,順便傳話:“祖父同謝侍郎讨論文章,一時興起便下山去了,命我侍奉祖母。”
程丹若一面打量他,一面笑道:“瞧瞧,就把我們撂下了。”
心裏卻在微笑。
謝玄英今日帶了姜元文的書稿,就是?彈劾的草稿,只不過改了改,變成一篇批判官員宿娼的文章。
邊禦史既然?肯“讨論”,便是?有?意?了。
那?麽,相看成不成就不再重要,成了,錦上添花,不成,就當刷經驗。
但她?還是?希望能成的。
兩?個孩子都因為家中變故,不得不早熟,其實頗為相配。
否則男方早熟,女方天真,姑娘跟不上男孩的腳步,多半遭人?嫌棄。反之,女方早熟,男方天真,更慘,媽帶兒子,累都累死了。
所以,孩子氣的就和孩子氣的一起玩,能玩到一起去,成熟的就和成熟的一起成長,彼此扶持。
志趣相投,即便不能恩愛,也是?可靠的夥伴。
她?對邊太太笑道:“還好你有?孫子孝順,不像我,得自?個兒回去了。”
邊太太道:“您不嫌棄,一會兒就讓這孩子跑個腿。”又和邊小?郎道,“寧遠夫人?是?子真先生的義女,論起來也是?你的長輩。”
邊小?郎方才已經施過禮,這會兒不得不起身,又行了個晚輩禮。
“快別多禮了,我還沒這麽老。”程丹若笑了笑,“我們在抄經,你祖母眼睛不好,你替她?抄一抄。”
“是?。”
邊小?郎規規矩矩地立到案後,開始抄經。
左太太專注地打量。
字不錯,且無須對照抄寫,徑直默出了地藏經,可見是?熟稔于?心。
是?個孝順孩子。她?暗暗點頭。
程丹若認真抄她?的心經。
時間安靜地過去了。
邊小?郎抄完剩下的地藏經,老實告退。左悅娘和姜太太自?後頭繞出來,手中捧着采摘的荷花。
左太太客氣道:“老夫人?不嫌棄,也拿兩?支過去吧。”
邊太太笑道:“花甚好,正好供奉佛祖,承你的情?了。”
左悅娘便親手将荷花遞給了邊太太。
雙方都放松了一點。
程丹若看在眼裏,準備收工:“時候不早……”
“哎喲,是?該回去了。”
“去問問,齋點還有?沒有?。”
“您也喜歡荷花酥?”
“人?老了,就愛吃軟的東西。”
都是?社交場的老手,衆人?熟悉地開始了散會前的寒暄,東拉西扯,你留步,你先請,承讓了。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終于?見到了馬車。
邊小?郎攙祖母上車,也是?這時候,他短暫地看見了左悅娘。
她?戴着帷帽,看不見臉孔,但儀态典雅,身姿端正,忐忑了一天的心,終于?微微放松。
他對妻子的外貌沒有?太多要求,只希望對方身體康健,畢竟母親卧病在床,祖母年事已高,娶個病秧子回家,真的要崩潰。
惠元寺的相親節目結束了。
一下午決定一對少年少女的婚約,看起來過于?草率,其實已然?不差。至少雙方長輩見過對方,當事人?也偷偷瞄過兩?眼。
程丹若作為媒人?,分?量也足夠,彼此态度誠懇,都給對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當然?,之後能不能成,還要進?一步接觸。
姜元文考校邊小?郎的才學,邊太太托熟人?打聽左悅娘,印證過不錯,那?麽,就可以考慮說親了。
這個過程長的可能半年,快的可能半月,取決于?雙方的心思。
而程丹若作為媒人?,之後也得提供一些售後服務,比如傳話協調什麽的,但問題不大。
他們的最初目的已經達到。
今天後面相親,謝玄英就拿了姜元文的文章給邊禦史看。
邊禦史果然?憤憤,指責宗室官眷猖狂,又說自?己有?一篇奏疏,請謝玄英斧正。
然?後,他們就去了邊家,讨論了一些正事。
兩?人?都拟了個奏疏。
邊禦史的自?然?是?彈劾豐郡王等人?宿娼,謝玄英卻是?寫的遼東馬政,看是?否能改變些許弊病。
“我與慎之兄聊得頗為投契。”謝玄英回家,和她?概括,“假如和左家的親事定了,就讓邊琦跟我讀書。”
程丹若挑眉:“這麽看好他?”
師生關系可不是?一般得緊密,這等于?是?把邊家綁成了自?己人?。
“慎之兄心懷大志,隐忍而有?決斷,可堪一用。”謝玄英道,“再說,他只有?邊琦一個孫子。”
程丹若緩緩點頭。
邊禦史早年能抛下家族,跟随晏鴻之求學,就足以證明他的決斷力,在遼東蹉跎多年,回來當禦史還沉得住氣,慢慢和晏家接觸,亦是?深謀遠慮。
現在就看邊家肯不肯定下左家的婚事了。
要知道,左钰不管自?己樂不樂意?,他人?在貴州,受程丹若照拂,誰看都會認定已經投靠他們。
加上姜元文這個大舅子,鐵板釘釘上船。
邊家定下婚事,賭上唯一的孫子的前途,大家以後就是?自?己人?。
“盂蘭盆節我得好好籌備,替隐娘撐一撐腰。”程丹若想得很快,晏大的官職雖然?不高,可走?得很穩。
這麽大個人?,不能放過。
謝玄英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心中湧出汩汩熱流。
他們一起做一些事。
他們生死相依,榮辱與共。
他們扶持着彼此。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七夕到了。
今年的七月七,程丹若只給丫鬟們放了半日假,自?己沒怎麽過,就在結滿彩色絲線的庭院中,祈求織女巧手。
外科大夫,手巧還是?很重要的。
其他就沒什麽心情?了。
牛還是?沒有?生病。
做科研要耐心,也要運氣,可運氣遲遲不來,人?卻無能為力。這種漫無盡頭的等待感,比沒完沒了地做青黴素還煩。
因此,相親活動就成了她?為數不多的消遣。
七月十五,她?陪晏大奶奶和晏隐娘去夕照寺放燈。
當天,街巷兩?邊都搭出高臺棚座,每個路口都有?人?燒紙放焰火,超度孤魂。轎夫們擡着城隍的神像,從這邊走?到那?邊,吹鑼打鼓,以震惡鬼。
寺廟更是?熱鬧,僧人?念經,香客放法船。
一艘艘紙紮的法船載着金銀元寶,在河中焚化,火光灼人?。
程丹若給父母燒了一艘大船,略停片刻,很快發現辛太太的蹤影。
辛太太是?和王太太一起過來的。
兩?位尚書太太的分?量可不輕,晏大奶奶暗道慶幸,神色自?如地寒暄周全。
晏隐娘落落大方地行禮,辛太太面上帶笑,似乎十分?滿意?。
晏大奶奶一開始還挺高興,但不多時,辛太太的侄媳婦過來了,說還沒有?見過程丹若,專程給她?請安。
程丹若客氣地應付,卻見晏大奶奶的表情?迅速冷淡。
待放完燈,姑嫂兩?同坐一輛馬車,晏大奶奶直接開口:“我早就聽說辛尚書扶持侄兒,尤其是?二?哥家裏,兄長死得早,把侄兒當做親兒子帶在身邊。”
程丹若委婉道:“重情?重義。”
“唉。”晏大奶奶嘆氣,“你說,親婆婆也就罷了,誰都要過這一關,堂嬸和婆婆似的,誰受得了?”
踟蹰片刻,又搖頭,“那?孩子也太木讷了點,唯唯諾諾的,這樣的場合任由嬸子插手,可見沒本事護住媳婦。”
程丹若想起謝玄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倒是?。”
“白勞你跑一趟。”晏大奶奶又嘆了口氣,愁緒頓生,“再看看才好。”
“好女百家求,相看越多,心裏越有?數。”程丹若安慰,“隐娘好得很,一定有?人?慧眼識珠。”
晏大奶奶勉強笑笑:“承你吉言。”
一路沉默。
好在東邊不亮西邊亮,晏家相親失敗,邊家和左家卻進?展順利。
中元後沒幾日,邊太太便上門,請程丹若做媒人?,正式到左家提親。
同一時間,邊禦史和謝玄英的奏疏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