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難回頭
十天時間, 榮安公主沒了,驸馬沒了, 嘉寧郡主沒了, 王五也死了。
雖說宗室無?權,可?這樣死人的?速度,還是讓整個京城大為震蕩。大家都在猜發生了什麽, 但知情人都三緘其口?。
馮家沒了一?個幼兒, 原是滿心不忿,然而, 嘉寧郡主就這麽死了, 他們心裏也暗暗警惕, 不敢再有怨憎之語, 唯恐被帝王遷怒。
皇帝最近可?不止發葬了女?兒, 也申饬了不少人。
有些挨了一?頓罵,比如王尚書,有些直接被貶官, 比如與嘉寧郡主來往親密的?官員之家。
這四舍五入, 等于在削減齊王的?勢力啊。
衆臣都雞賊得很,都不敢出頭, 就等齊王反應。
而齊王的?反應就是……沒反應。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背後的?深意,只顧哀悼自己青春早夭的?女?兒。
如此表演了數日,風波才?徐徐平息。
齊王別府。
齊王和幕僚密談。
“王爺放心, 郡主知道輕重,必不會帶累府中。”這幕僚不是別人,正是王府原先的?教授, 嘉寧郡主的?夫子,算是一?手帶出了這個女?學生。
齊王坐立難安:“無?緣無?故, 陛下為何處死嘉寧?是為了榮安?”
幕僚道:“榮安公主暴斃沒多?久,郡主便‘病逝’,必有所關聯。”
齊王問:“打探出內情沒有?”
幕僚道:“段華對我們不假辭色,還是從東廠那邊下手容易些。”
齊王點點頭:“不必吝啬金銀,先把那群太監喂飽了再說。”
幕僚應下,又道:“可?惜了郡主辛苦拉來的?人脈,怕是不敢和我們多?接觸了。”
齊王卻道:“除了王厚文,其他的?可?有可?無?,最要緊的?還是聖意。這次,是小?二贏了,不過,小?九更小?,我們還有希望。”
小?二就是豐郡王,他在這輩裏排行第二,而齊王世子排行第九。
“毒殺榮安公主,廢掉郡主,郡王爺這手段着實陰毒。”幕僚道,“王爺,咱們總不能白吃這個虧。”
齊王道:“不錯,小?二最大的?倚仗不是許繼之,是馮成源。”
昌平侯名?馮元,字成源。
“找張友吧。”齊王思?索道,“雖說是親家,可?只要有足夠多?的?好處,他也一?樣會翻臉。”
幕僚道:“也好,咱們的?人可?沒少給他送禮,到他該回報的?時候了。”
許家私宅。
許意娘懷裏抱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輕柔地哄拍:“溪姐兒最近乖不乖?”
“乖。”小?女?孩懂事地說,“我聽?娘的?話。”
立在旁邊的?妾室梁氏笑容滿面:“王妃,溪姐兒很乖,夜裏也不吵我。”
“好孩子。”許意娘微微一?笑,将小?姑娘還給她。
小?姑娘抱住梁氏的?脖子,哀求道:“娘,要吃糕糕。”
“好好,吃糕糕。”梁氏笑得合不攏嘴,“王妃,我這就帶溪姐兒下去了。”
許意娘颔首,心裏也頗為滿意。溪姐兒今後運道好,可?是要做公主的?,惦記一?個樂婦可?不像話,現在看來,夏猶清是個明?白人。
她生下孩子以後,就把女?兒交給奶娘帶,奶娘說梁氏是她娘親,溪姐兒就真把梁氏當成了生母。
照許意娘說,夏猶清比嘉寧聰明?得多?。
嘉寧的?眼裏只有帝王将相,似乎閣老重臣才?是有價值的?,值得關注的?,小?官吏就要退居其次,而女?人、下人、賤民這樣的?小?人,是不必在意的?。
可?許尚書從小?就教過許意娘——“能成事者,自是一?方豪傑,能壞事的?,卻常是小?人”。
一?定要防備小?人,小?人的?背叛和出賣,能輕易毀掉一?個高山般的?大人物?。
榮安驕橫,嘉寧傲慢,所以,她們都死了。
許意娘不想犯同樣的?錯誤。
她也沒有資格犯錯。
嫁進皇室的?媳婦終究是外來者,一?旦出事,首先被犧牲的?就是她。
她不疾不徐地擺開?棋盤,回顧自己的?整場布局。
謀殺是一?個引子,為了牽出後面的?安排,需要一?個人去死。
她選擇了榮安。
榮安是最合适的?誘餌,亦是她複仇的?目标。
因為仇恨,她整整花了十年?的?時間,去琢磨推敲她的?脾性,了解她的?喜惡。且同在宗室,有足夠多?的?時間接觸她,恰好榮安也不是什麽難懂的?人物?。
她是金枝玉葉,什麽都有了,唯獨惦記謝玄英,無?法忘記少女?時愛慕的?表哥,同時,明?面上對驸馬大度,其實,驸馬多?看哪個宮人一?眼,那個宮人就會悄無?聲息地消失。
宗室對榮安公主的?評價不壞,認為她安分乖順,顯然,她沒有選擇杖殺動刑,而是更隐秘的?做法。
許意娘派人密切監視榮安的?奶娘,發現她隔三差五就會買些藥材。
這位老人忠心耿耿,不難猜測為公主做了很多?事,可?惜因為老病過世了。
但人的?喜好是不會變的?,許意娘認為,即便奶娘已?經不在,榮安公主還會用同樣的?手法。
——她這麽柔弱天真,肯定見不得血腥吧。
這一?點構成了毒殺的?詭計。
接下來,許意娘開?始尋找一?把刀,動手的?刀。
空月就這麽浮出水面。
她在宮裏受過一?位宮人的?恩情,那位姐姐的?照顧,是小?女?孩在宮中唯一?的?慰藉和牽挂。她們情同姐妹,同吃同住,可?對方卻在某一?日消失了。
許意娘花了些功夫,才?發現一?位可?疑的?老太監。
他被謝玄英安排出宮,一?直默默無?聞,可?卻知道一?個大秘密。
消失的?宮人從前是照顧雪獅的?。
雪獅是榮安的?貓,發狂而死,沒多?久,公主卻又抱了只一?模一?樣的?回去,這讓許意娘想起了少女?時的?一?場意外。
王家賞梅宴,黃耳發瘋,險些害死一?衆貴女?。
事後,這個宮人被滅口?了。
空月願意為姐妹報仇。
看,小?人物?為恩義,竟有這樣的?勇氣,敢于弑主。
榮安一?定想不到這點,正如她從未想過,被她一?念之差卻改變人生的?許意娘,竟然從未遺忘。
弄清楚這件事,許意娘開?始尋找第三枚棋子,也就是替罪羊。
人選有二,程丹若和嘉寧。
前者差點死在宴席上,後者差點害死不少重臣之女?。
但程丹若與她無?冤無?仇,彼時又遠在天邊,嘉寧卻是近在咫尺的?敵人,并且在京城格外活躍,顯然,解決後者得利最大。
三個人,不多?也不少,許意娘不想把局面搞得太複雜,以免脫離掌控,決定只用這三枚棋子,完成一?個完美的?殺局。
當然,想法是想法,行動是行動。
許意娘最初的?想法很簡單,讓榮安除掉嘉寧,所以,不斷有人讓榮安知道,嘉寧比她更好,更像公主,從而埋下殺心。
可榮安太沒用了,謝玄英回京後,她對嘉寧的?恨意便轉嫁給了程丹若。
于是,許意娘調換了思?路。
讓嘉寧去殺榮安。
嘉寧可?比榮安聰明?多?了,對下人恩威并施,尋不到突破口?。可?沒關系,她沒有人去做,空月可?以。
許意娘花了一?年?和嘉寧相處,慢慢摸準了她的?脾氣。
嘉寧是個傲慢的?人。她認為許意娘這等賢妻良母,不懂自己的?青雲之志,她野心勃勃,試圖幹涉朝政,左右皇位的?更疊。
許意娘确實不懂她,但不妨礙她根據這個弱點,将殺局設在後宅。
計劃有了雛形,最難的?便是實施。
許意娘既然确定了三枚棋子,就不會節外生枝,她決定把最難的?部分,全都集中在空月一?個人身上,這樣,只要她死了,誰都解不開?這個局。
她苦讀醫書,自學藥理,最後在大蒜膠丸上獲得靈感。
晨哥兒咳嗽得厲害,大夫讓試膠丸,藥水裝在丸衣裏,味道不嗆人,但起效會更慢一?些。
許意娘試驗多?次,發現藥物?裝在膠丸裏,發作時間比蜜丸晚得多?。榮安體弱,每日都要服一?次烏雞丸,只消讓空月調換最後一?顆蜜丸就好。
公主千金之軀,萬不會令仵作驗屍,可?僅僅如此還不夠,她需要徹底誤導旁人投毒的?時間。
許意娘想了很久,最終決定故布疑陣,假裝有兩人同時受害。
馮家的?宴席不是最優選,可?嘉寧懷孕了,錯過這個機會,很難再有此良機,必須在百日宴動手。
客人都是她熟悉的?人,她不是喪心病狂之輩,無?仇無?恨,何必取人性命,遂決定外敷,弄出點動靜,讓人知道都是斑蝥所致就行了。
最終選擇孩子,是因為他不會說話,無?法争辯,以免出現纰漏。
做法也十分簡單,将毒性更微弱的?藥粉藏于荷包,趁人不注意,悄悄用手帕蘸取少許,借擦拭的?動作,将帕子帶過襁褓即可?。
這樣就不需要接觸孩子,以免惹上嫌疑。下手的?時間則是在散席後,彼時公主已?經離去,大家不會過多?關注。
她計劃得很好,馮家子不是張佩娘生的?,不過是庶出,以她的?脾性,肯定不會過多?在意孩子。嫡母都忽視,下頭的?人肯定也不會多?盡心,一?旦孩子出事,她們只會互相推诿責任。
這樣就無?人知道是何時出的?事情。
此外,她會想方設法,把嫌疑轉移到程丹若身上。
她深谙藥理,且大蒜膠丸就是她的?發明?,還和榮安有仇,多?麽合适的?人選。
當然,僅憑這些,并不能将她定罪。許意娘也不是真的?要讓程丹若替罪,只是希望借由這一?重嫌疑,阻止程丹若為娴嫔接生。
那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生不下來對他們最有利。
沒想到孩子死了。
馮少俊是她的?小?舅舅,這孩子其實是她的?表弟。許意娘确實想利用他,正好也能洗清馮家的?嫌疑,卻沒想到害死了親人。
明?明?藥量很少,明?明?皮膚接觸只是會起些疱疹,為何……為何會死呢?
直到這一?刻,許意娘才?隐隐了悟。
——她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從前再多?的?算計,也只是算計而已?,如今卻不然,她的?手上已?經沾了血。
親人的?血。
心頭仿佛有巨石壓下,許意娘扶住胸口?,有些喘不過氣。
她忍不住想,曾經的?我,可?曾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沒有。
十三四歲的?豆蔻年?紀,許意娘對未來的?設想只是做謝三奶奶。
平時伺候婆婆,應付妯娌,主持中饋,照顧好丈夫和孩子,在外好好交際,做個完美的?妻子。或許要應付通房小?妾,或許丈夫對她沒什麽感情,但沒有關系,許意娘有信心做好。
天長日久的?,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
她會有二三兒女?,一?個敬重她的?丈夫,擁有平凡但幸福的?一?生。
但人生從不按設想前行。
明?明?已?經定下的?婚約,就因為榮安的?胡攪蠻纏而撕毀了。
她無?比期待的?人生,就這麽輕易地破滅了,可?始作俑者呢?
榮安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十五歲的?一?整年?,許意娘都為此深感痛苦,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複仇嗎?可榮安是公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怎麽能心懷怨恨呢?
她只能默默忍受着旁人異樣的?眼神,幸災樂禍的?嘲笑,還要裝得若無?其事。唯一?的?反抗,便是試圖接觸謝玄英,想挽回屬于自己的?婚姻,卻徹底失敗了。
然後,皇帝就将她指給了豐郡王。
許意娘順從地接受了。
就好像她只能順從地接受退婚。
她安慰自己,這樣也好,嫁入宗室不比嫁入侯府差,人們不會再嘲笑許家,不會再諷刺她錯失謝玄英。
人生不能回頭。
許意娘忽然平靜了下來。
她已?經嫁給了豐郡王,自此後,結局只有兩個:一?是生,她成為大夏最尊貴的?女?人,雞犬升天;二是死,她、兒子、父母,或許還有外祖一?家,全都要死。
這條路,不是她選的?,但結局她想自己選。
她不要死。
再等等吧,許意娘對自己說,只要你?能贏,一?定還上對馮家的?虧欠。
她緩緩吐出口?氣。
“來人。”許意娘又恢複成了最溫婉的?狀态,“請王爺來一?趟,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