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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借東風

嘉寧郡主病逝, 昌平侯交出兵權,齊王系和豐王系又回歸平衡。

但?此時松口氣為?時過早, 今年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年, 進入五月後,各地報災的奏疏逐漸多了起來,春旱少雨, 秋收會?是大問題。

和兵部一樣, 皇帝勒令戶部,核查太倉糧食。

太倉就是古代的糧庫, 自?建都起, 陸陸續續在北京城修建糧倉, 大約五十個, 能儲藏近百萬石糧食, 以備不時之需。

不止在城內,京城到通州一帶也建有十幾座太倉,儲存的就是通過大運河運輸過來的漕糧, 史稱南糧北運。

儲藏在太倉的百萬糧食, 能保證京城在圍城、年景差、遇大災等?情況下?,依然能穩定糧價, 安撫民?衆,其重要性可見一斑。

而這麽多糧食,沒有貓膩是不可能的。

官員們知道太倉的重要性, 可還是會?打它的主意,且必定打它主意。

有良心一點的,把新?糧換成陳糧(每年各省都要運輸新?鮮的漕糧入京), 替換下?的陳糧發成工資。所以,官員們的俸祿中, 糧食永遠是陳的,遇見黑心的,還可能遇見黴糧。

黴糧好歹還算糧食,沒心的直接換成砂石,吃都不能吃。

皇帝突然說要查,一時兵荒馬亂。

諷刺的是,大部分?貪墨者的第一選擇,并非買糧填補,而是送錢打點關系,希望上頭的人收了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這回,皇帝專門讓許尚書和張侍郎一塊兒辦這事。

許尚書不怎麽得罪人,只要別貪得過分?,拿沙子當糧食,過得去的,他肯定放人一馬。下?頭的人受了他的人情,今後自?然要還,一來二去的,人面就廣了。

可他做了好人,張侍郎怎麽辦呢?

倘若和許尚書一樣拿錢辦事,錢肯定比許尚書少,鍋卻指不定要自?己背。

這種虧本的事,張文華才不幹。

他在官場沉浮二十多年,比起謝玄英的耐心周全,做事更不擇手段:買通倉庫守衛,傳遞假消息,假裝買家,花大價錢賄賂,搬完糧食就披上官服核查,打一個措手不及,收錢不辦事……

總之,精彩程度更高,底線更少。

畢竟謝玄英查武庫,純粹是看?不慣挖國家牆角,而張文華幹活,是想把許尚書拉下?馬,自?己上位,當然更賣力。

身?旁有人虎視眈眈,許尚書行事自?然謹慎。

他只收小錢,壓小事,并盯死張文華。沒多久,把他手下?買家的人釣了出來,立即反咬,說他賊喊捉賊。

張文華不料許尚書反應這麽快,只好說“誤會?都是誤會?”,退讓半步,把這最大的一筆虧空壓下?了。

兩人互扯後腿,棄車保帥,中低官員紛紛落馬。

糧食出了差池,比私賣火器可嚴重多了,也不是昌平侯這樣的分?量級人物,等?待他們的只有人頭落地。

每當這時候,平日冷清的刑部官員家,少不了走動送禮。大理寺複核案件,也不乏人打點。

陳老爺在大理寺幹了六年多,迎來了第二波春天——上回是歸宗,各級官員紛紛下?獄,家屬各方送禮。

倒是都察院,蔡都禦史是上任戶部尚書,此番避嫌,沒摻和。

五月中,皇帝催了一回。

刑部飛快結案,交由大理寺審查,無誤後上報皇帝,由皇帝裁度。

皇帝按照貪墨的多寡,判了斬首、絞刑、流放,同時抄家發賣,所得錢財歸入國庫。

因判的是秋後處刑,而非立決,犯人被關在大牢等?死,他們的家人則被趕出了家門,或是直接被發賣。

此時,家眷的境遇就是兩重天了。

判流放的犯人家眷,只是被趕出去,還能寄居在親戚家,或是住進女子嫁妝的宅邸,不過奴婢作為?資産,不能帶走,全部被賣掉。

若是被牽連的家眷,則比奴婢更慘,奴仆還能找下?家,還能消籍從良,他們作為?犯官家屬,運氣好當一輩子奴仆,運氣不好,就是入風塵的命。

不過,發賣不是入教坊司,假如人脈廣,親朋好友給力,直接買下?家眷,悄悄安頓下?來,就能逃過一劫。

這年的惡五月,家破人亡甚多。

大家都有些膽戰心驚,不知道皇帝打算收手,還是在其他部門也來一次。

“我看?差不多了。”涼棚下?,謝玄英抿着雄黃酒,猜測道,“陛下?此番所為?,不過是防範未然。”

程丹若逗着麥子的尾巴:“你倒是委婉,未然不就是兒子麽。”

若皇子降生?時,大夏赤地千裏,民?不聊生?,繼位的正統性就要打個折扣。皇帝怎麽忍得了?所以,縱然年景不好,皇帝也要把苗頭摁死,絕不容許出亂子。

真是父愛如山啊。

“怎麽說話呢。”謝玄英白她眼,青天白晝的,也不怕隔牆有耳。

程丹若道:“我在誇呢,太子殿下?猶在腹中,就消滅了蛀蟲,可喜可賀。”

她這話倒是真心的,管皇帝是為?了什麽,能整頓吏治就是大好事。唯一讓人擔心的是,萬一生?的公主,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皇帝大概也是出于這樣的顧慮,才沒擅動齊王和豐郡王。

他在等?,等?孩子落地。

“不說這個了。”謝玄英轉移話題,“天花疫苗的事如何了?”

程丹若久坐腰疼,捶捶腰:“盛院使已經?比對過了,牛痘苗比人痘苗症狀輕微,種過牛痘的人去照顧發了天花的,也無人感染。”

他點頭:“既然确認無誤,準備自?何人開?始?年景不好,你得收着來。”

她道:“我想借一借太子的東風。”

謝玄英挑眉:“內帑?”

程丹若道:“對。”

大規模接種需要一筆不菲的資金,人力便?宜,牛卻精貴。可眼下?,國庫在為?即将到來的旱災做準備,肯定抽不出錢做這個。

她也沒錢貼,所以決定吃大戶,讓皇帝出私房錢。

當父親的給孩子積善行德,合情合理。

謝玄英想了想,颔首:“是個好法?子。”

光明殿。

皇帝合上一本奏疏,揉了揉額角。

石太監及時遞上溫茶:“陛下?,歇歇吧。這奏本固然要緊,您的龍體才是江山的根本啊。”

皇帝抿口熱茶,卻無法?緩解頭疼目眩,便?倦怠道:“拿安神丸來。”

石太監忙在暗格中取出藥瓶,倒一粒丸藥,服侍皇帝吞服:“陛下?,安神丸中有朱砂,太醫囑咐了,不可多用。”

皇帝粗通藥理,何嘗不知。可自?榮安死後,他心神失養,總覺煩悶,吃安神丸才好些。

他吞服了朱砂安神丸,閉目片刻,心緒逐漸平靜,不由嘆息:“朕也知道是藥三?分?毒,可大伴,這孩兒剛來,底下?便?人心浮動,朕若不能給他一個安穩降生?的地方,他一時賭氣不肯來,該如何是好?”

石太監勸道:“投生?到天子膝下?,是人間一等?一的大福氣,怎會?不來呢。”

可皇帝還是搖頭,繼續翻閱。

石太監收好茶盞,借整理書桌的功夫,将壓下?面的奏本放到了上面。

不多時,皇帝就看?到了這本奏折。

正是程丹若懇求接種牛痘,為?皇子祈福的奏本。

“程司寶有心了。”最近幾日,皇帝看?見的都是糟心事,都是給他兒子添堵的麻煩事,這會?兒見到主動給兒子積善祈福的,心弦頓時一寬。

想法?也變了,之前不希望她多費心力在牛痘上,是怕分?散她的精力,做不好接生?的任務。可接種牛痘,預防天花,成了給皇子祈福的事,這就是同一回事了。

他點點頭:“此事可行。”

石太監立時誇贊:“老奴到今天才算知道什麽叫龍子,那?是在娘親腹中就濟世安民?的仁德啊。”

他早就看?過這本奏疏了。

程丹若不止建議推廣牛痘疫苗,更是建議,既然此番為?皇子祈福,請求派內侍出面,與太醫院一道主持,以顯皇家恩德。

說實話,混到石太監這份上,錢還是貪的,可追求的不止是錢了。

他要的是臉面,是尊重,是後路。

這要是承華宮真生?了太子,四?舍五入,等?于他在未來皇帝面前賣了好啊。

天大的人情,石太監抓不住,他就白費了幾十年的功夫。

“老奴一定襄助程夫人,将此事辦妥。”石太監道,“如斯功德在身?,皇子必定太太平平,順順利利。”

皇帝知道他在說好話,可作為?一個求子心切的父親,他就是想聽這樣的話。好像只要說得人夠多,就能成為?事實。

這一定是一個兒子。

這個兒子一定能生?下?來。

皇帝動用內帑,不必過內閣的手。是以,待衆閣臣得知此事,接種牛痘疫苗防治天花,已經?板上釘釘了。

衆臣反應不一。

楊首輔不喜這種失控感,兼之又是程丹若,多少有些不順眼。可女人施粥赈藥是常見的慈善活動,家家都做,道德上無可指摘,只好假裝看?不見。

曹次輔以前結好謝玄英,這回被他擺了一道,半真半假地笑笑:“防治瘟疫是朝廷之責,太醫院失職了。”

許尚書沒吭聲,只要不過戶部,別找他的麻煩,他什麽都不知道。

王尚書又“抱病”了,裝不知情。

再往外擴散一圈。

匡尚書一切跟着楊首輔,楊首輔不吱聲,他也不表态。閻尚書才上位不久,與謝家從無往來,知道他們的跟腳是靖海侯府,更不願意多交往。

蔡都禦史倒是覺得,能預防天花是好事,皇帝樂意做就做,總比查賬找大臣麻煩好,難得支持:“今後不必畏懼天花,是天大的好事。”

趙侍郎明面上跟着楊首輔,不表态,可趙太太聽說了,立馬支使仆婦上門,詢問接種疫苗有無風險,她想給庶長子種,方便?他今後出門游學。

程丹若不想他們礙事,找理由:“剛出來的新?藥,這回主要給百姓使,若是接種的效果好,我親自?給侄兒種。”

趙太太深覺有面子,立時回複她:“哪敢勞煩你親自?動手,回頭打發人來做就是了,我記你這份人情。”

張文華沒動作,可張太太派人送了錢過來,表示自?家沒什麽本事,但?一片忠心向皇帝,就出些銀子,略盡綿薄之力。

嗯,一千兩,綿薄之力。

其他人家,與謝家交好的都不吝稱贊,聽說皇帝出私房錢,立馬掏錢跟上,幾百兩到千兩不等?,圖的就是緊跟聖意,拍娴嫔馬屁。

不過,最絕的當屬何家,也就是娴嫔的娘家。

他們家送了一百兩銀子,矜持地傳達了何娘子的口信:“勞煩了,娴嫔娘娘記得你的好。”

程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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