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發動了
皇宮紅牆綠瓦, 巍峨壯觀,人間富貴至極。
但真的在宮裏住過, 就知道一座百年老房子的問題實在很多。
拿承華宮來說, 三十?年前,這裏也住過先帝的寵妃,不過結局不太?好, 死的時候有沒有全屍, 誰也不知道。
後來,這裏也住過現任皇帝的妃嫔, 可?能?是一個嫔, 可?能?是貴人、美人, 她們也許升職了, 也許沒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座宮殿就二十?幾年前粉刷過,這麽多年, 主人來來去去, 基本上沒有時間修繕。
這樣一座百年老房,二十?年沒修過, 在地震中梁柱能?夠不塌,就足夠争氣了。
程丹若是眼睜睜看着瓦片飛濺,半間倒座房塌陷的。
背景是無?數宮人的奔跑聲、哭喊聲、求救聲。
平日井然有序, 從不聞人高聲呼喊的宮廷,在天災到來的這一刻,沸騰了。
程丹若經歷過很多苦難, 戰争、水災、溺水、瘟疫,可?地震的恐怖并未因為她閱歷豐富, 而減少分毫。
她花了半分鐘,才逐漸找回神智。
“這裏不能?待了。”程丹若做出抉擇,“這一波震完,我們撤到乾陽宮去。”
東西六宮的宮殿多,屋子多,但沒有足夠大的空地,太?和門到太?和殿的廣場倒是不錯,可?惜太?遠,也不方便?。
好在乾陽宮門口?還算大,作為主殿,應該也更為結實。
穗兒一驚:“要?離開承華宮?”
“在這裏不安全。”程丹若也知道,放田貴人出去露面太?危險,可?是,宮鬥的危險與地震相比,完全不算什麽,“等一會兒停了,收拾一些被褥,貴人要?在露天待着了。”
她說着,看向田貴人。
田貴人捧着肚子,一臉驚恐地抓住她的胳膊:“大姐,我肚子、肚子疼。”
“……”程丹若咽回肚子裏的髒話,平靜地說,“放心吧,我沒事,你沒事,能?平安生産,來,深呼吸,吸氣,屏住,慢慢吐出來,再來一次。”
田貴人照她說的,深呼吸了幾次,慢慢緩解了緊張。
但肚子還是很痛。
“別怕,站着沒什麽影響,你要?知道,以前有人是站着生的。”程丹若在連綿不斷的震顫中,安撫身邊的産婦,“離屋瓦遠一點。”
門窗已經變形了,屋裏是乒鈴乓啷家具翻倒的聲音。
但程丹若握着腕間的碧玺,仔細觀察,發現房梁雖然出現裂縫,卻沒有倒塌的跡象,鬥拱很好地分散了地震的力道,使其在劇烈的搖晃下也能?保持穩固。
她心裏一下踏實了不少,以皇宮的建築規格,抗震能?力不差,應該不會出現太?離譜的塌陷。
慢慢的,震顫停歇了。
她立即道:“進?去拿些被褥鋪蓋,搬兩把?椅子出來,快!”
一邊說,一邊率先沖進?産房,飛快卷走之前準備好的被褥。至于她的藥箱,之前跑出屋子的時候就帶走了。
她一動,其他?人吓得夠嗆,趕忙沖進?去幫忙。
大家七手八腳地搬出了東西,圓凳、被子、枕頭,甚至珠兒十?分機靈地拎出了恭桶。
程丹若想起來了:“拿把?傘過來,還有什麽?”
“水!爐子!”周葵花一拍大腿,火速進?去搶必備物品。
其他?宮人聽見,不得不放棄搶救自己的私財,不過幾支簪子,些許銀錢,雖然肉痛,可?性命更要?緊。
吵吵嚷嚷地跑進?跑出幾趟,視線又開始旋轉發暈。
“別進?去了。”程丹若及時喝住他?們,“走,離開這兒。”
她指使兩個粗使太?監:“你們拿着凳子和椅子,對,腿朝外,在前面開路,”再指師圓兒和女官,“你們跟在後面,”指娴嫔和田貴人,“你們姐妹跟在我身邊,記住,我們靠牆走,千萬避開人流。”
皇宮足足上萬宮人,一旦亂起來,難保沖撞。
事實也确實如此。
踏出承華宮後,宮道上滿是慌亂的人群。
有旁邊宮殿跑出來的宮人,有路過的內侍,也有不懷好意,探頭探腦的家夥。他?們或是有意或是無?意,在混亂的情?況下試圖靠近。
兩個太?監舉着凳子,木腿朝外,阻止意圖靠近的每一個人。
田貴人挽着程丹若的手臂,前面是開路的榮兒,後面是扶着她腰的周葵花,另一邊是靠牆的娴嫔,外面還有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
程丹若撐開油紙傘,擋在側面,誰靠近就戳誰。
師圓兒有樣學樣,拿着銀盆阻擋沒頭蒼蠅似的人群,口?中卻不由問:“一定要?離開承華宮嗎?外面不安全。”
“還會有幾次餘震,不能?呆在太?擠的地方。”程丹若言簡意赅,“別怕,到乾陽宮就好了。”
她看向田貴人:“還撐得住嗎?”
田貴人心驚膽戰,勉強點頭:“還好,肚子疼。”
“孩子沒那麽快出來。”程丹若道,“現在走一走,一會兒他?下來得更容易。”
周葵花立即道:“程夫人說得是,好叫貴人知道,有些農婦在幹農活時發動,躺田埂上就把?孩子生下來了,快得很。”
程丹若道:“慢慢走,不要?急,這裏離乾陽宮很近。”
腳下的土地還在顫動。
有人在哭喊,有人癱軟在牆根,有人在奔跑。
“娘娘!”一個太?監奔過來,上氣不接下氣,“貴妃娘娘請娴嫔娘娘去景陽宮安歇。”
程丹若看也沒看他?:“不用理他?,繼續走。”
娴嫔走歸走,卻遲疑:“我們不去貴妃娘娘那兒嗎?”
“先去找李保兒。”程丹若說着,看向遠處奔跑過來的人影,“他?來了。”
李太?監氣喘籲籲地趕到,看了眼田貴人,才快速道:“夫人還是帶着貴人回宮為上,外頭太?亂了。”
程丹若搖頭:“屋裏都不安全,還會有餘震,但貴人要?生了。”
李太?監頓時悚然。
這時候生産?
“聽好,我要?帶她們去乾陽宮,只有那裏有大片空地。”程丹若道,“你派人把?守四面,不許宮人出入,只許乾陽宮的人留下幫襯。”
乾陽宮是皇帝住所,李保兒對每個人都很熟悉,比其他?地方更安心些,可?他?也有顧忌:“這、總不能?讓貴人在露天……”
“我一力承擔。”程丹若言簡意赅,“去辦事,要?快。”
李保兒咬咬牙,吩咐屁股後面的小太?監兩句:“奴婢護送貴人過去。”
程丹若沒有拒絕。
承華宮屬于東六宮,離中軸線很近,出門拐個彎就有門。
他?們一行?人吸引了不少注意力,不斷有小太?監沖到跟前請示。
“爺爺,貴妃娘娘那邊派人來問。”
“提督大人,清寧宮出事了。”
沒多久,洪尚宮也步履匆匆地趕來,額角還有一縷半幹涸的血跡:“娘娘呢?”
“娘娘尚好。”程丹若道,“請尚宮維持宮廷秩序,餘震不會馬上結束,今天能?不進?屋就不要?進?屋了。”
洪尚宮瞄了眼傘下的人,只看見一個肚子,看不見人臉。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臉上閃過震驚和了悟,但随即回神,點點頭:“我去景陽宮,也會讓其餘妃嫔都到貴妃娘娘處。”
雙方匆匆一晤,又飛快分離。
程丹若終于跨過了乾陽宮的門。
人一下子少了不少,哪怕在地震時,大多宮人也避開了乾陽宮,不敢沖撞。而留下的宮人對皇帝忠心至極,幾乎沒有一個亂跑的。
甚至李有義?和兩個小太?監一起,自偏殿搬出了一張羅漢床。
田貴人再也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程丹若和周葵花把?她扶到榻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然而……禍不單行?這話,真的有幾分道理。
震顫漸漸停歇了,随之而來的是一陣幽涼的風,清涼舒爽,帶着微微的濕潤。
程丹若擡首,鼻尖驀地一涼。
絲絲縷縷的雨絲飄落,像是清晨的霧氣,輕柔地籠罩住了宮廷。
總聽說地震後會下雨,原來是真的。只不過現在下,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上加霜啊。
她轉頭,想吩咐太?監們支個帷幄,誰想李太?監“噗通”一聲跪下了。
“給娘娘賀喜。”他?親切笑了,響亮道,“定是陛下祈雨感動天地,這才降下甘霖啊!”
田貴人剛剛繃緊的心弦,一下就松了,她想擠出個笑臉,可?脫口?而出的還是無?助的呻吟:“肚子、我的肚子……”
“躺下。”程丹若示意周葵花幫她調整呼吸,緩解疼痛,“李公?公?,找一副帷幕過來,遮蔽風雨。”
李太?監立馬爬起來喊人。
“這裏是産房。”程丹若虛空畫了個圈,“珠兒、榮兒,放下爐子、水盆,這是大廳,其餘人退開。”
師圓兒等人原本緊緊靠着她,此時被她呵斥,慌張地後退。
一時不慎,互相絆了一跤,齊齊摔倒在地。
好在沒有壓到田貴人,倒是娴嫔踉跄了一下,手足無?措。
程丹若遞給她一把?傘,讓她立在羅漢床邊,為田貴人擋一擋雨絲和寒風。
“夫人,開二指了。”周葵花說。
程丹若輕輕點頭。
通常頭胎的宮口?開得慢,十?幾個小時都是有的,不管怎麽說,是在發動前遇到地震,比生到一半遇見地震好多了。
可?惜下雨了。
不過,下雨也不要?緊,這是夏天,對産婦的影響并不大。
李太?監很快找來一副帳子,拿架子四面撐住,支出一個三面擋風的棚子,又有其他?宮人陸續搬來風爐、茶爐、被子,甚至還給程丹若搬了把?圈椅。
程丹若想想,坐到了羅漢床邊,安慰着臉色蒼白的田貴人:“盡量不要?喊,節省一些力氣。”
田貴人的眼底透出恐懼,她死死抓住程丹若的手,像被拖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呼吸。
雨珠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太?監們忙進?忙出,自屋中搬出所需的家具,鋪陳在室外。
乾陽宮是皇帝住的地方,而皇帝顯然不是一個喜歡委屈自己的人,登基多年,修繕過數次,瓦掉不少,地面的大理石也出現些許裂縫,但主殿十?分結實,沒有一點坍塌的跡象。
倒是丹陛的銅爐,咕嚕嚕摔倒在側,看起來很不安全。
李太?監指揮人,用繩索将它們捆綁在欄杆上,以免晃動,驚擾貴人。
地面又輕微地震顫了起來。
宮人們連忙自屋內出來,遠遠地圍觀着帷幄中的婦人。
此時此刻,誰都看明白了,生産的不是娴嫔,是田貴人。
師圓兒蹲在風爐前,将煮開的水倒入臉盆,端着交給立在旁邊的榮兒。
榮兒端給周葵花,她擰了帕子,替田貴人擦拭汗水。
李太?監發現,她們彼此隔了三步遠,哪怕是榮兒和珠兒,都不靠近帷幄半步,師圓兒等人更是離十?步遠。
三道防守線下,誰也不能?借端茶送水的功夫,靠近田貴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