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尋出路
地?震第一天的?夜裏, 皇帝發燒了。
謝玄英十分意外,夏夜不冷不熱, 睡在外頭?也不會着涼, 雖說白日下過雨,山間的?氣溫也低,可皇帝睡在帷幄之中, 自有毯子被?褥, 怎麽會着涼?
但他确實高熱了,石太監發現後立即找到他和段春熙, 讓他們想想辦法。
謝玄英給皇帝把脈, 判斷應該是風寒外束, 可這通常發熱輕, 皇帝的?體溫卻着實不算低, 有些?內傷發熱的?意思。
眼下既無太醫,也無藥材,若是誰擅長針灸, 倒是可以紮上兩針, 可惜謝玄英也不會。
他只能?和石太監說:“我叫人堆些?柴火,擋一擋風, 別讓陛下受涼。”
石太監客氣道:“謝郎,你同老奴說句實話,援兵多?久才能?疏通山道?”
“要看前面受災嚴不嚴重了。”謝玄英實事求是, “若前方也有坍塌,即便征調民夫,也要三五天。”
石太監臉上露出幾分愁緒。
他的?身家性命, 他的?人生?重心,全都系在皇帝身上, 不誇張地?說,如?果皇帝出了什麽事,石太監活着也和死了沒區別。
“謝郎,這麽等下去?也不是辦法。”石太監說,“陛下已有春秋,怎能?任由餐風露宿折騰。”
謝玄英遲疑道:“公公的?意思是……”
“請謝郎帶人去?探探路吧。”皇帝中毒的?消息是機密,石太監不得不藏起心底的?焦急,“指不定哪條羊腸小道還能?通人呢?咱們還是盡快回京得好。”
謝玄英自無不可,馬上答應:“天明便去?。”
他說到做到,離開後只是尋了處棚子,靠着山石淺眠片刻,待東方露白,便問段春熙借人。
段春熙不能?離開皇帝,他能?代勞再好不過,爽快地?點了三十個人給他。
謝玄英又問一個錦衣衛借了雁翎刀,這才出發。
不能?往前走,就只能?往後走,看看能?不能?尋到出路了。
他對山間行路不陌生?。
晏鴻之愛訪名山,貴州又是地?無三尺平,他不過最初慢了些?,很快找回了在西南的?狀态,加快翻山越嶺的?腳步。
餘震未歇,此時進山自然是不乏危險,好在中途只是遇見過被?地?動驚擾,慌不擇路的?野豬群,被?武備齊全的?錦衣衛射殺。
下午,謝玄英看見了炊煙。
他立即帶人靠近,想看看是不是山中熟谙地?形的?樵夫。
誰想一照面,彼此都頗為意外。
這在山裏點煙的?不是旁人,而是王六。
“謝侍郎。”王六作揖,探頭?張望,“獨君一人?”
謝玄英擰眉:“王公子為何在此?”
“祖父致仕後心中郁郁,便來密雲散心,我們在此地?已經待了半月餘。”王六從容道,“祖父總說,子真?先?生?愛訪名山隐寺,他卻困于廟堂,羨慕得緊,如?今總算能?夠脫離塵網,好生?欣賞明山秀水之妙。”
謝玄英提取出關?鍵信息,瞥看他身邊的?平民壯漢:“王公也在山裏?”
王六道:“昨日地?動後不久,我便将祖父送回了縣城,今日進山,乃是聽聞山中有事,特意前來查探。沒想到遇見謝侍郎。”
謝玄英道:“你知道出山的?路?”
“确實發現了一條羊腸小路,但很難走。”王六道,“謝侍郎要回城?”
謝玄英颔首:“不錯,勞煩帶路。”
王六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謝侍郎可要做好準備了。”
他踩滅火堆,起身帶路。
這是一條荒僻的?野徑,幾乎看不出是路,只有踩倒的?野草和暴露的?土石,讓它看起來勉強能?行走,顯而易見,除非是山中樵夫或獵手,否則沒人會走這小路。
然則,即便是這樣的?小徑,半道也有裂開的?溝壑,塌陷的?山坡,好在方向并沒有錯,茂密的?山林逐漸疏朗起來,遠遠能?看見縣城的?輪廓。
可望山跑死馬,想要離開山林,路還很長。
尤其是一處較為狹窄的?谷地?,兩邊的?山坡因為地?動開裂,填埋了大半,但正巧有一棵樹橫着倒下,茂密的?樹冠篩過沙土和碎石,導致底下的?土堆并不結實,被?刨出了一個供人爬過的?空隙。
是的?,就幾公分高,要趴在地?上爬過去?才行。
王六指使?向導,趴開他之前塞進去?支撐的?木棍和石塊:“這是我費半天力氣才弄出來的?,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他看向面前清風朗月似的?男人,做了個手勢:“謝侍郎,請吧。”
謝玄英反倒有些?費解,不知道為什麽對方會覺得他會不爬。
但他一聲?不響,直接掖好袍角,趴在地?上鑽了過去?。
撣撣土。
王六也鑽了過來,表情有些?嚴肅:“走吧,我們已經浪費了一天。”
接下來的?路就比較好走了。
謝玄英辨識了番,這裏是縣城另一個方向的?鎮子,離密雲縣有不少距離。鎮上的?百姓也受到了地?動波及,屋子倒塌嚴重。
尤其是泥屋和茅屋,幾乎全部?坍塌,百姓不得不露宿街頭?。
趁着混亂,不乏盜匪流竄,偷雞摸狗的?人也不在少數。
百姓們在哭自己年邁的?父母,死掉的?豬羊,四處求醫問藥。他沉默地?看着,卻什麽都做不了。
自山裏出來沒有馬,謝玄英摸出身上的?碎銀子,臨時買了兩匹騾子和一些?饅頭?幹糧。
又趕路半日,二更時分才回到密雲。
密雲縣燈火通明,軍士和民夫正準備出發。
謝玄英的?表情一言難盡。
過去?一天一夜了,才準備出發。雖然他知道,調動兵馬沒那麽容易,集合出發都需要時間,且大部?分軍士只能?步行,可拖到現在,肯定有不少人在扯皮。
但他什麽都不能?說,只能?馬上和逃出來的?人會合。
大家看到他,都吃了一驚。
“謝侍郎為何在此?”
“我自山裏出來。”謝玄英掃過衆官員的?臉孔,“陛下無憂,只是困在山裏,當務之急是盡快清理山道,接應禦駕。”
許尚書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清臣這麽說,老臣也就放心了。”他和匡尚書等人道,“咱們耽擱不起,趕緊辦事。”
“是是。”
“閣老所言有理。”
大家踟蹰争議,其根本原因是不知皇帝生?死,難免顧忌重重,既然皇帝沒事,那還等什麽?趕緊救駕啊!
去?遲了,功勞就沒了!
于是,衆人立即抖擻起來,讓謝玄英去?休息,他們覺也不睡了,飯也不吃了,準備馬上趕去?皇帝身邊。
“山路難行,諸位大人還是留在此地?調度為好。”謝玄英發覺豐郡王和齊王都不在,但假作未察,匆匆說完便去?找禦醫。
皇帝出行是帶了禦醫的?,只是沒去?祭祀現場。
這會兒,他正忙着為豐郡王治傷。
豐郡王昨天一直待在山裏,不幸被?餘震波及崴了腳,被?手下送了回來。
看見謝玄英,他很有風度地?笑笑:“儀容不整,讓清臣見笑了。”
謝玄英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這兩位藩王的?不同抉擇,不動聲?色:“郡王忠心過人,陛下定然欣慰有佳。”
豐郡王問:“陛下可安好?”
“聖安。”謝玄英簡單回了兩個字,看向禦醫,“勞煩跟我走一趟。”
禦醫以為他受傷了,忙跟過去?。
謝玄英帶他到了客舍,才道:“你準備幾樣藥材,随我去?山裏侍奉陛下。”
他示意兩個錦衣衛:“你們跟禦醫去?,幫他多?備些?藥材。”
禦醫既然被?皇帝帶在身邊,自然知道皇帝的?身體,也備受信任,神容一斂:“在下明白了。”
他只花了一刻多?鐘,就将可能?用得上的?藥材收拾好,交由兩名錦衣衛背負。
謝玄英留下十名錦衣衛:“爾等留在此處,稍作歇息,待天明再尋些?吃食被?褥去?山口,再調一隊甲士清路。”
大部?隊能?清好山道自然最好,如?果遇到意外,還有一條備選的?路。
雖說小路難行,恐怕坐不了轎子,好歹也是條通路。
吩咐完,他才尋到王六,問:“王公子可要同行?”
王六知道謝玄英這話是在給他遞功勞,可還是遲疑了一剎,方才道:“我就再為侍郎帶一回路吧。”
祖父料到皇帝會來黑龍潭,卻沒料到地?動,險之又險逃生?後,對他嘆道:“真?命也。”
遂不再堅持,只是讓他進山搜尋,換言之,将王家的?希望交付在了他的?身上了。
他不能?任性。
謝玄英夙興夜寐趕路,程丹若在清寧宮的?一天卻十分平靜。
尹太後壓根沒見她,直接把她軟禁在了屋裏。
對皇子倒是不錯,将之前皇帝備下的?奶娘送了過來,本有五個,兩個因為地?動受傷,沒福氣照顧皇子。
謹慎起見,程丹若為她們先?切了回脈,判斷她們身體無恙,這才讓她們輪流給孩子喂奶。
喂完之後,允許兩個人留下看顧,她從旁休息。
當然,基本休息不好。
她既要放着奶娘,又要看顧新生?兒,可小嬰兒有多?難伺候,常人難以想象。
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喂奶,嬰兒會哭會排便,呼吸也不怎麽規律。
喂奶、換尿布,哄孩子……她每次都是剛剛有些?睡意,就會被?鬧醒。
程丹若以最大的?毅力忍耐了下來。
她好像回到了鼠疫時期,明明人已經精疲力竭,腦筋也不再轉動,可表面上卻神色如?常,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靈魂和身體短暫地?分開了。
她默默堅持着,等待清寧宮後續的?反應。
太後與她所想一般,對皇長子并無殺意,抱走孩子,更像是将這枚重要籌碼握在手中。平心而論,這算是相當不錯的?應對了。
假如?皇帝有個萬一,太後有齊王和皇長子,就有了和大臣談判的?底氣。譬如?立皇長子為新帝,令齊王攝政,這是大臣也能?接受的?結果。
但皇帝真?的?死了嗎?
齊王又是怎麽想的??
答案來得很快。
齊王一大早進宮,一邊侍疾,一邊游說太後。
“陛下在山裏生?死難料,母親可要盡快拿主意。”齊王親手喂太後湯藥,“兒臣多?方試探,楊奇山卻不肯給準話,口口聲?聲?要等密雲的?音訊。”
尹太後道:“這也是應該的?,興許皇帝還好好的?。”
齊王道:“兒臣自然也希望陛下安康,可……”他猶豫了下,壓低聲?音,“那時山石滾滾而下,吓煞人也。”
尹太後覺得晦氣,瞪他兩眼:“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齊王見太後不松動,只好咬牙:“母親救救孩兒吧。我惦記母親安危,想盡快為兄長傳訊,不比二郎奸詐,留在那裏裝好人,若是陛下……兒子倒也罷了,只是舍不得母親……”
尹太後安慰道:“皇帝有了親兒子,再怎麽樣,也落不到他們頭?上。”
“娘!”齊王壓低聲?音,“若兄長有了親兒子,兒子該如?何自處?我同您說實話吧,兄長一定會記恨孩兒,屆時怕是、怕是兄弟相殘……”
他“噗通”跪倒,哀求道:“孩兒不敢奢想大位,只求您救救孩兒吧!”
皇帝是長子,齊王卻是幼兒,尹太後本就寵愛小兒子,更別說二十幾年來,大兒子遠在天邊,只有小兒子承歡膝下,如?何能?不疼他?
聞言立即道:“快起來,哪就這麽嚴重了?你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着筋!”
“兄弟豈有親兒子好!”齊王長跪不起,“娘,唯有兄長無子,孩兒這條命才有用啊。”
尹太後依舊不應。
她再糊塗,也知道那是皇帝唯一的?兒子,作為母親,如?何忍心長子絕嗣?
但于齊王而言,母親答不答應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尋到機會。
“母親累了。”他低聲?道,“您先?歇息吧,兒子吩咐春姑姑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