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捉妖記
二更不到, 街上便已寂靜無?聲。
七月底,夜空的月光也黯然失色, 淺淺漠漠的一彎月亮, 冷冰冰地照亮道路。
內城不是衙門就是達官顯貴的府邸,家家戶戶門前都挂着燈籠,每隔一段距離還能看見路燈。長長的竹竿下懸挂的兩盞燈籠, 潛伏在夜色中, 好似燭龍的眼,靜悄悄的注視着行人?。
此時, 最難受的莫過于五城兵馬司的巡邏隊伍了。
鄭百戶, 确切地說, 現在是鄭指揮, 北兵馬司的負責人?, 今天就帶着手下在街上巡邏。
五城兵馬司不缺差役,可妖風妖龍的事鬧得人?心惶惶,半月巡查下來, 有的人?病了, 有的人?莫名其妙平地摔破頭,還有人?惡心嘔吐, 不知道犯了什麽毛病。
兵馬司內部的惶恐不比百姓少,請假缺席的多不勝數,沒奈何, 他只能親自帶人?巡查。
夜深人?靜,街上卻并非寂然無?聲,總有這?樣或那樣的響動。貓在叫, 誰在哭,老鼠吱吱竄過牆根, 屋檐怪鳥倏忽飛過,樹梢竹葉搖晃,如同波濤起伏。
怪音很多。
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鄭指揮心中一凜,此時雖未宵禁,可在內城,這?個點兒了,誰還在外頭行走,莫非出了事。
他立即擡首,盯着前方的人?影。
燭火徐徐靠近,勾勒出他熟悉的一對?男女?。
“謝侍郎,寧國?夫人??”鄭指揮驚訝地看着他們,“您二位……”
大半夜不睡覺,遛彎呢?
謝玄英颔首,對?舊部表現出适當的親近:“許久不見,這?兩日?你們也辛苦了。”
程丹若則說:“夏夜無?事,聽說妖風總在夜裏出沒,我想碰碰運氣。”
鄭指揮差點沒理解她的意?思:“運氣?”
“我想試試能不能抓到那個妖怪。”程丹若道,“鬼無?形,妖有形,既然有形,當然可以抓,不是嗎?”
鄭指揮:“……您真有膽魄。”
“閑着無?事罷了。”程丹若笑?道,“說起來,你們在城中巡邏多日?,可曾見過這?妖怪?”
鄭指揮面露遲疑之色。
程丹若道:“莫非只聞其聲,未聞其人??”
鄭指揮點點頭,道:“前兩日?我們曾聽見一陣怪風嗚咽,可追上去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彼時路上無?人?,倒也沒有碰見誰受傷。”
“既然見過就好辦了。”程丹若忖度道,“反正我們也是瞎走,就同你們一塊兒巡邏吧,你說呢?”
她看向謝玄英。
謝玄英不置可否:“随你。”說得他好像能拒絕似的。
程丹若便就此與巡邏隊伍會合,跟着他們慢慢走。
春可樂鮮少在夜間出門,對?什麽都很好奇,東張西望地慢慢溜達。
夏夜清涼而寂靜,不冷也不熱,風微微濕潤,帶有江南氣息。更夫兩人?一組,沿街穿行,不斷報時。
路燈的燭火周圍聚集大量飛蛾,一片片交疊在一起,某些角度像一張鬼臉,更添數分鬼魅。
程丹若發現,差役們都有點過度緊張,小小的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四下環顧不止,疑神疑鬼。
但?她跟着看,卻什麽都沒看見,又小聲問?謝玄英:“你瞧出什麽古怪沒有?”
他瞥她,其實?覺得哪裏都挺古怪的,反問?她:“你呢?”
“我什麽都沒發現。”她四顧,沒看到什麽怪風、怪影、怪聲,倒是瞧見不少動物,大部分都是城市人?很陌生的品種。
“晚上比我想得熱鬧。”
到古代以後,她鮮少有夜裏出門的經歷,若有必是急事,哪有功夫看周圍,今天竟然是頭一回半夜在外頭溜達,看什麽都覺得新奇。
兩人?就這?樣沿着北大街走了一半,鄭指揮要?繞路返回了,雙方就此分開。
程丹若等人?繼續往南走,到正陽門後,從南大街返回。
此時已三更,夜更幽深,萬籁俱寂。
護衛在前方提燈開道,路燈随着風搖來擺去,牽動下方的光影。
雲層淺抹夜空,月光疏朗,高門大戶的屋檐門庭自有端莊大氣的美。
程丹若短暫地遺忘了目的,不由道:“今晚月色很美。”
謝玄英原是有些緊張,可被她這?麽一打?岔,倒也渾然忘了忌諱。
是啊,他們夫妻忙碌終年,久不曾這?般閑适漫步,欣賞月色。今夜街頭無?人?,獨他們夫妻,好似天地間也唯有他們彼此。
地上的影子交織錯落,時而融為一體?。
“嗯,夜色很美。”他倏地放松了下來,去握她垂落的手。
程丹若感受到他掌心的溫暖,微微勾起唇角:“可惜,只見月色不見妖氣。”
謝玄英思忖道:“別是見了你跑了?”
程丹若:“……你當我白?素貞?”
姜元文?寫的劇情已經到了鼠疫:臨安城出現疾病,白?素貞以為是鼠妖作亂,與小青一起捉住了鼠妖,從而引出老鼠傳播疾病,需要?滅鼠的知識點。
故事裏,白?素貞修煉一千五百年,小青五百年,鼠妖大概是八百年,自知不敵兩姐妹,聞風便逃,雙方追逃就像貓抓老鼠……尤其蛇是吃老鼠的,就更刺激了。
謝玄英顧左言他:“這?妖怪也不知道多少年道行。”
她翻了個白?眼。
然而,不知道是運氣不好,還是裝神弄鬼的人?避開了她,直到返回家中,他們都沒碰見異常。
白?忙活。
程丹若郁悶得吃了頓夜宵,方才洗漱歇下。
六點多點,天已大亮,謝玄英艱難地撐開眼睑,準備起床上班,卻被她一把?摟住脖頸。
他伸手撫住她的手臂,溫熱柔軟的肌膚像是奶油一樣:“我該起了。”
程丹若不肯松:“三點才睡,不許起。”
謝玄英猶豫片時,決定聽她的,反正衙門最近也無?事,全京城,不,大夏目前最大的麻煩,就是妖術。
他複又躺下,安安心心地擁着她睡回籠覺。
她把?腦袋移到他的胸膛,轉眼又盹入夢。
蟬鳴聒噪,夏日?晝長。
這?一覺補足,也不過十點多鐘。
夫妻倆相繼洗漱,謝玄英吃過午飯去衙門點卯,程丹若則到東院看孩子。
皇長子正午睡,窩在榻上像一只小狗,比醒着的時候多了幾分乖巧。
程丹若陪坐了一刻鐘,問?過奶娘吃用睡拉的問?題,一切正常。
她回去做自己的事。
傍晚謝玄英下班回來,兩人?用過晚膳,讀一會兒書,繼續出門捉妖。
無?果。
第三日?重複以上。
依舊無?果。
連裝神弄鬼的人?都沒遇到。
程丹若繃不住了。
假的都沒碰見一次,運氣這?麽差的嗎?
程丹若捉妖無?果,宮內卻因?妖術的傳聞而暗流洶湧。
自從田恭妃獨居一宮後,承華宮的重要?性就淪落到第三位了。雖說何娴嫔身懷六甲,可就算是兒子,次子也終究是次子。
第一個男孩金貴,第二個就有點像備胎了。
重視還是重視的,可待遇比曾經就要?差一截。
上回,何娴嫔可是親身經歷了特殊,宮裏什麽東西她都是獨一份,有時候,貴妃吃不到的,承華宮都有。
宮人?進出反複核驗,六局一司送來的東西,必是由女?官親自檢查過送來,确保沒有任何問?題。
這?回卻沒有了。
好東西頭一份送到清寧宮和光明殿,然後是田恭妃和貴妃,之後才輪到她。
何娴嫔不是個愛掐尖的人?,用度方面,特等和一等的差距并不大。她出身小門小戶,父親不過是裱糊匠,沒那麽多的講究。
令她心驚肉跳的是,妖龍傳聞一出,跑到承華宮獻殷勤的人?又多了。
大家明裏暗裏都在議論,說皇長子遭天厭,不堪為儲君,還是要?立皇次子。今年風調雨順,可不比二十八年,又是幹旱又是地動,怎麽都不像祥瑞。
何娴嫔越聽越害怕。
既怕田恭妃信了,為皇長子害了她的孩子,又怕皇帝信了,以為是她在背後推波助瀾。
因?此這?日?,皇帝擺駕承華宮,才說了兩句話,她就忍不住跪下陳情。
“陛下,臣妾天幸能懷上皇嗣,無?論男女?,感恩戴德。如今宮闱謠言四起,離間臣妾與恭妃的姊妹之情,更是在拿臣妾腹中孩子做筏子。”
何娴嫔眼圈微紅,梨花帶雨,“臣妾絕無?妄想,還望陛下明鑒。”
愛妃哭得這?麽凄慘,皇帝難免心軟,親手扶起她,寬慰道:“你還懷着身子,別哭壞了。”
又道,“朕知道此事與你無?關,都是小人?在嚼舌根。”
娴嫔性子柔弱,不愛與人?争,先前他出爾反爾,沒有把?大郎抱給她,她也只是哭泣半夜,懇請他不要?計較何家失态,與恭妃依舊往來,并無?龃龉。
妖龍一案鬧得沸沸揚揚,絕不是後宮女?子能做到的。
他知道背後必有人?暗中操縱,将一樁邪祟作案的事情按在了大郎頭上,可民衆愚昧,信了這?等傳言。
“朕已命人?搜捕奸賊,愛妃無?需多慮。”皇帝再三安慰,“你身子漸重,還是少操心這?些。”
何娴嫔含淚叩首:“多謝陛下。”
皇帝陪她吃了頓飯,這?才去貴妃宮裏,囑咐她清肅宮闱。
“妖言惑衆,擾亂人?心者,盡殺之。”帝王平靜地下達了谕令。
貴妃靜默了一瞬,似想說什麽,但?又咽了回去。
皇帝願意?讓她動手,就是這?二十多年的情分了,她保不全其他人?,只求保全景陽宮。
遂垂眸應下:“謹遵聖谕。”
一場血腥的清查開始了。
宮廷幾萬人?,誰沒有聽說過妖龍的傳聞,誰沒有私底下與人?讨論過此事?可東廠和宮正司不問?情由,只要?被抓到議論此事,或是有三人?以上檢舉某人?宣揚過,便直接定罪。
皇帝說,盡殺之,那他們就只有死路一條。
潘宮正入宮幾十年,也算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死這?麽多人?。
殺都殺不過來。
宮中不許見血,毒藥亦不可入宮,殺人?要?麽杖斃,要?麽勒死。
開始,為震懾宮廷,選的是杖斃,戴罪之身的宮人?被捂住嘴捆在長椅上,一棍棍打?下去,直到人?徹底斷氣為止。可很快,行刑的人?就不夠用了。
杖刑是力氣活,打?死一個人?怎麽也要?幾十棍,一口氣打?死七八個就頂天了,實?在殺不過來了。
于是改成絞死。
偏僻的屋中,橫梁挂滿白?绫,送上去一個吊死,再拖下來換另一個。
宮人?們哭天搶地,哀求磕頭,塞錢求饒,哭嚎聲傳遍每個角落。可沒有用,皇帝金口玉言,誰敢繞過?
一天幾十具屍體?往外擡。
淨樂堂燒都燒不過來,大家只好排隊等死。
潘宮正幾日?幾夜地睡不着覺,一閉上眼,看見的就是宮人?絕望的臉孔,耳畔凄厲的叫喊聲萦繞盤旋,久久無?法散去。
短短幾天,她就老了不止三五歲,鬓邊白?發叢生。
她問?洪尚宮,真的沒有辦法嗎?
洪尚宮緘默以對?。
“或許,可以求求永安宮。”今時今日?,或許只有田恭妃才能勸陛下。
但?洪尚宮道:“恭妃娘娘病了,陛下有谕,令其靜養。”
潘宮正頓了頓,久久無?話。
洪尚宮垂下眼睑,撥弄手上的佛珠。她沒有告訴潘宮正,田恭妃與其說病了,不如說是惹惱了陛下。
陛下對?她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