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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美人殁

何月娘在朦胧間, 似乎走入了出生的那天?。

地上積滿了厚厚的白雪,井水結冰, 天?空卻澄澈地不可思議, 一輪圓月挂在夜幕中,像最?上等的玉盤。

她看見井邊散落的茅草,扶着肚子的母親, 血是?透明的, 流了一地。

“娘。”她走過去,呼喚母親。

何娘子看見了她:“死丫頭!”

何月娘笑了, 她睜不開眼, 卻知道母親來了:“娘……”她虛弱地呼喚着, 用?力?擡起手指, “娘……女兒、女兒不孝……”

“丫頭!丫頭!”她娘銅鑼似的嗓門響起在了門外。

啊, 是?娘來了。

何月娘輕輕舒了口氣,放松了緊繃的精神。

臘月的雪還在下,一直在下。

她安靜地閉上眼睛, 陷入永恒的夢裏。

何娘子涕淚橫流地撲在門檻上, 撕心裂肺:“丫頭!丫頭!”

床榻上的人已經?沒了呼吸。

“娴嫔娘娘是?因為擔憂何家,才導致早産。”程丹若緩步走到門口, “胞宮難下而至血崩,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求我讓她再見你?一面。”

她看着狀似瘋魔的何娘子, “別吵了,皇嗣早産體弱,未必能活下來, 你?這做外祖母的就別——”

話音未落,何娘子更用?力?地掙紮了起來, 雙眼通紅:“你?害死了我女兒,都是?你?的錯!我殺了你?!”

程丹若後退了兩步,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她放棄了套話的打算,何娘子不是?瘋子,卻沒有掌握撒潑以?外的手段,她現?在憑借本?能在鬧,因為除了這樣,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娴嫔死了。

何家怎麽辦?

田恭妃已經?恨極了她。

她只能鬧。

果然,何娘子被一群人按着,撲騰不成,一屁股坐下,哭天?搶地:“我可憐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沒了,孩子還這麽小,你?怎麽狠心!你?讓爹娘怎麽辦啊!我苦命的丫頭……”

宮裏哪見過這種場景,霎時間,宮女太監面面相觑,不知道該不該阻止。

洪尚宮急匆匆趕到,見此場景不由神色大變,正要發話,程丹若卻道:“人之将死,讓她哭吧。”

何娘子的哭聲驀地輕了。

不等她反應,石太監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宮門口。

他帶來皇帝的口谕:“何劉氏意謀害皇嗣,罪無可赦,剝奪诰命,押入大牢,令三司審訊。”

別看何娘子面對其他人這般潑辣,但在聽到石太監的話時,全身的力?氣好像都抽走了。她毫無反抗之力?,爛泥似的癱在地上,只下意識地抱住娴嫔的屍身。

“孩子,你?、你?看看……”她胡言亂語,卻不成邏輯,“我兒、我兒屍骨未寒,你?們怎麽敢……”

石太監看也不看她,示意太監将她拖出去,并道:“程夫人,陛下召見。”

程丹若點點頭:“我這就去。”

石太監弓腰在前面帶路。

這不是?去光明殿的路,是?去永安宮的。也是?,皇長子受了驚吓,皇帝肯定?要去探望一二。

程丹若這麽想着,卻未料到只猜中其一,沒猜中其二。

皇帝是?來探望皇長子的,同時,也是?來興師問罪的。

她剛跨過門檻,就聽見皇帝在次間訓斥田恭妃:“你?是?怎麽照顧大郎的?讓他一個人去花園?”

程丹若:“?”皇長子帶了十?個人,十?個。

“何劉氏無狀,命人将她拖出去就是?了,竟然任由她留在宮中,危害皇嗣?”皇帝的太陽xue上青筋直跳,臉紅脖子粗,看着就吓人,“朕給你?恭妃的位份,都是?擺設嗎??”

面對皇帝疾風暴雨般的訓斥,田恭妃原本?就慘白的面色,更是?白得吓人。

“臣妾……知罪。”她顫抖着聲音,“臣妾罪該萬死。”

眼淚不受控制得墜落,滴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她披頭散發地跪着,心裏卻滿是?茫然。

她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訓斥她?

陛下就這麽厭惡她嗎?

何娘子是?月娘的母親,月娘這麽受寵,還是?她的舅母,她敢這麽做嗎?貴妃不也不敢嗎?明明是?在景陽宮,為何問罪于我,不問貴妃?

她的孩子可是?差點死了啊。

怎麽反倒怪罪她?

她做錯了什?麽?

田恭妃的腦海中閃過無數質問,卻根本?不敢說出口。

她謹小慎微慣了,忍耐慣了,無論多大的委屈,也咬牙強行忍下。

更別說九五之尊的憤怒是?這般可怖,比那日的地動還要吓人,像是?山一樣壓在她的脊梁上,無法?擡頭,無法?辯解,只能伏身,再伏身。

“請陛下恕罪。”

嗓子被狠狠扼住,每個字都像是?喉嚨擠出來,她艱難地喘息着,希望能平息帝王的怒氣。

然而,這樣的姿态放在貴妃身上,或許能起到效用?,輪到田恭妃,卻只能讓皇帝更加失望。

他從沒有考慮過,田恭妃沒有得過寵,沒有得過他的偏愛,從小到大,被何家人像是?奴婢一樣呼來喝去。

她憑借運氣生下了皇長子,他就希望她立馬變成一個合格的母親,一個賢良的妃嫔,一個能德重六宮的“恭妃娘娘”。

她做不到,他便一廂情願地失望。

乃至怒不可遏。

“蠢婦!”皇帝只要想到她的無能,就無法?克制自己?的惱恨。

他想說什?麽,眼前忽然一片暈眩,差點站立不穩。幸虧太監們眼明手快,立即将他扶住。

“陛下,程夫人到了。”石太監适時打岔。

皇帝定?了定?神,看向進門叩首的程丹若:“皇次子怎麽樣了?”

“已經?送進了暖箱。”程丹若道,“葉禦醫守着,也安排奶娘備奶了,能不能養住,要看運氣。”

皇帝眼前的黑影逐漸消散,他不耐煩道:“朕不要運氣,要你?保住皇次子。”

來了來了,最?讨厭的病人家屬來了。

程丹若暗自痛罵,口中道:“臣婦一定?盡力?而為,但皇次子很虛弱。”

皇帝皺眉,冷冷盯着她。

程丹若面無表情。

新生兒的夭折率你?不知道嗎?這還是?早産兒。

而且你?自己?的身體是?什?麽情況,沒點數?

遺傳給孩子什?麽完全沒想過?

冷峻的寂靜彌漫開來,侍立的宮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唯恐喘氣聲大了,就會被帝王遷怒,當場杖斃。

石太監輕輕咳了聲,遞過一個眼神。

程丹若垂下眼睑:“臣婦定?将竭力?護持皇次子安全。”

皇帝還沒有失去理智,見她識趣,也緩和臉色:“你?知道就好。”

頓了頓,才問,“娴嫔呢?”

“娴嫔娘娘已經?去了。”程丹若俯首,“臣婦無能,請陛下恕罪。”

皇帝沒什?麽反應。

倒是?田恭妃聽見消息,忍不住驚呼:“月娘她……”

沒了?

怎麽會呢!

月娘早産,孩子沒了不稀奇,怎麽大人也沒了?

她還這麽年輕,又這樣美貌,這樣受寵……怎麽就沒了?

“娘娘知曉危險,囑咐臣保住皇嗣。”程丹若替何月娘說了句好話,“但她因早産之故,胞宮不落,以?至血崩而亡。”

果然,皇帝上唇的胡髭微微動了一動,似乎咽回了什?麽話。

他思索片時,淡淡道:“罷了,念在娴嫔生育有功的份上,允其以?貴人之位下葬。”

田恭妃難掩錯愕。

允……貴人之位?月娘誕下了皇次子,只有一個額外開恩的貴人之位?那何家豈不是?兇多吉少?

“恭妃既然病了,”皇帝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憔悴女子,厭惡地別開臉,“就好生休養,皇長子就……”

他下意識地想說交給寧國夫人,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方才已經?将皇次子交付給她。

再怎麽樣,也不能同時将兩位皇子交給一人照看。

宮裏還有誰能看顧大郎呢?貴妃?不行,今日景陽宮一事頗為蹊跷。

太後也不行。

淑妃撫養過二公主,可位份與?恭妃等同,也難保她起心思。

“陛下,皇長子受了驚吓。”程丹若及時出聲,打斷了他的念頭,“最?好還是?由生母撫慰為好。”

皇帝擰眉,視線卻自然地滑向了帳中。

皇長子喝了安神湯,臉色還是?白的,細嫩的手指抓着奶娘的衣擺,嘴巴裏卻在叫着……“娘。”他無意識地喃喃。

“娘在。”田恭妃再遲鈍,也意識到皇帝想奪走自己?的孩子。

她忙不疊起身,跪在腳踏上,小心地握住兒子的手:“娘在這裏。”

而皇長子聽見母親的聲音,微微嘟囔了什?麽,呼吸變得平穩了。

皇帝登時默然。

這就是?親生母子啊,無論恭妃多麽無用?,在孩子心裏,生母是?無法?替代?的。

“罷了。”他輕輕嘆息,“大郎就留在永安宮吧。恭妃,不要再讓朕失望了。”

“是?。”田恭妃喜極而泣,“臣妾一定?照看好殿下。”

皇帝甩袖而去。

“程司寶,”他叫走程丹若,“随朕來。”

程丹若:“……”

真?晦氣。

程丹若是?踩着二更的打更聲出的宮門。

她騎馬來的,宮門口卻停了馬車,免去了她還要自己?騎馬回家的慘劇。這會兒,她可是?一點力?氣也沒了。

太累了,好比做了二十?幾個小時的手術,最?後一絲力?氣都被耗盡。

她上馬車後,只丢下一句“我歇了”,就趴在靠枕上睡着了。

随後謝玄英抱她回去,她一點都沒醒,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

甚至因為睡太熟,還吓住了謝玄英。

他給她脫衣服,她沒動靜,給她擦臉,還是?沒動靜,搞得他疑神疑鬼,怕她遭了算計,最?後掐了她兩記。

她迷迷瞪瞪翻了個身,他才松了口氣。

程丹若一口氣睡了七八個小時,還是?累得不行,但勉強自己?醒了過來,爬下床洗臉喝水。

謝玄英被她吵醒,打開懷表看了眼:“才六點。”

“要進宮去。”程丹若拆開紙包,沖了袋鹽糖水灌下,大腦才重新開機,“昨天?的事,你?聽說沒有?”

謝玄英道:“說是?何太太進宮去了?”

她喘了口氣,梳理思緒:“娴嫔沒了,皇次子情況很不好,何娘子本?來被關?在景陽宮,結果莫名其妙跑了,差點在禦花園害了皇長子。”

謝玄英霎時色變:“什?麽?”

“要出大事了。”她定?定?道,“何家完了,宮裏……又要血流成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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