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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小年夜

臘月二十三, 小年夜。

程丹若提前下值,囑咐奶娘宮女照看好皇次子, 自?己則匆匆來到西華門, 坐上等?候已久的馬車。

“冷不冷?”謝玄英立即握住她?的手,緊緊捂在手心,“餓不餓?”

她?搖搖頭:“出來前吃了糕點。”

他的掌心很熱, 連帶着心口也暖和了起來。程丹若放松腰背, 安靜地靠着他。

雪花紛揚,落在泥濘的街道。

不多時, 靖海侯府到了。

今天也是年節, 當然要回家吃飯。明德堂一如既往地亮堂富貴, 家具帳子燈籠都換成冬季的款式, 厚厚的棉簾子擋住寒風, 炭火一點煙味也沒有。

屋裏?散發着檀香的氣味,馥郁甘甜。

榮二奶奶客氣極了:“三弟和弟妹來了,外頭風不小吧?”又催促兒子喊人, “叫嬸母。”

安哥兒養到十幾歲, 雖然還是略顯文弱,但總算立住了, 規規矩矩行禮:“見過三叔,三嬸。”

程丹若點點頭:“安哥兒高了不少?。”

小少?年立馬露出笑容。

魏氏也忙拉過兒子:“康哥兒,叫人。”

康哥兒頑皮得多, 做了個?鬼臉才從榻上起來:“伯父伯母安。”連帶着賴在奶娘懷裏?的小豆丁,也跟着哥哥喊人,“伯父伯母安!”

這是前兩年, 謝四的妾室為他生的庶子,才三歲多點, 正是最可愛的時候。

程丹若笑着應了。

往裏?走,柳氏身邊擁滿了人,坐在她?身邊的是謝大的嫡女福姐兒,謝二的庶女純姐兒,謝四的長女順姐兒,以及靖海侯的妾室生的藍姐兒。

——是的,謝玄英又多了個?庶妹。

“弟妹來了。”莫大奶奶久違地出現,已是中?年婦人的打?扮。她?随謝大在外多年未歸,如今卻因?為福姐兒歲數大了,該說人家,才回到京城物?色。

“大嫂何時來的,我竟未曾迎接。”程丹若歉疚道,“實在不該。”

莫大奶奶笑道:“昨兒下午才到,你是大忙人,不必這般客氣。”

“怠慢了。”

“一家人不必如此。”

雙方客氣地謙讓,全不見昔年的劍拔弩張。

唯有柳氏,看看大房、二房和四房的人丁興旺,再?看看三房就兩個?人,用盡力?氣才能不嘆息。

妯娌間寒暄兩句,便差不多到了開席的時間,事實上,若非為了等?程丹若,早該吃飯了。

家中?人口漸多,分了男女兩桌,不過都是至親,也就沒有隔開,男人的桌擺在正廳,女人的桌擺在次間。

侯府的席面一如既往地山珍海味,不乏綠葉蔬菜,金貴得緊。

程丹若挑着蔬菜吃。

桌上主要是莫大奶奶活躍氣氛,描述他們一家在外地吃什麽用什麽,柳氏意思意思關懷兩句,榮二奶奶和魏氏負責捧哏。

程丹若最簡單,“是麽”“還有這樣的事”“原來如此”,套話反複用,表示自?己在聽就行。

認識十幾年了,婆媳也好,妯娌也罷,多少?了解彼此的為人,大家對她?的容忍度很高,假裝聽不出話中?的敷衍。

席面熱熱鬧鬧地吃完了。

程丹若發現,謝家的廚子水平爐火純青,一盅平平無奇的鴨糊塗,侯府做得就是更好吃。湯羊也是,一點膻氣也無,酥爛又不失鮮嫩,能連吃好幾塊。鹿肉薄薄脆脆,淋上秘制醬料,別有滋味。

社畜一天,唯有美?食才能撫慰空落落的腸胃。

席罷,漱口淨手。

莫大奶奶瞥她?一眼,剛想提起福姐兒的事,謝玄英就進來說:“父親喊我們去?書房說話。”

程丹若:我就知道。

她?認命地起身,準備再?和部門領導開個?小會?。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抄手游廊兩邊都放下了簾子,阻擋雪花飄入。地面濕滑,謝玄英借着月色的掩護,牢牢握住她?的手臂,免得她?跌跤。

書房裏?也燒着兩個?大炭盆,熱氣撲面。

小厮重新上了茶水,掩門出去?。

程丹若一看,更正了念頭,不是小會?,是密會?。

她?喝口茶,等?靖海侯的開場白。

“老三媳婦。”靖海侯第一個?就點她?的名,“你每日進宮,陛下的身體?如何,可有成算?”

程丹若:“兒媳不太清楚,陛下并未召見。”

“你如今天天在宮裏?,務必多加留神。”靖海侯叮囑道,“及時傳出消息,必要時,須攜皇長子在旁侍疾。”

她?點點頭。

“皇次子如何?”他又問。

“老樣子。”程丹若道,“比普通孩子更孱弱些,恐怕要在暖箱裏?住到開春。”

靖海侯颔首,斟酌道:“陛下已經有了春秋,此番無事自?然最好,若有什麽意外,還是要今早準備方穩妥。”

程丹若道:“儲君既立,當是無礙的。”

“此言差矣。”靖海侯瞟她?一眼,緩緩道,“越是這種時候,越難預料變化?,凡事小心起見總不會?錯。”

程丹若一時沒理解,但對靖海侯這樣的領導,無須多問,聽話就行:“是。”

靖海侯又關切地問了謝玄英兵部的工作。

謝玄英言簡意赅:“有些紛亂。”國無一日真正太平,不是這裏?出事,就是那裏?出些毛病。

自?昌平侯離開沿海,張文華調回京城,澳門臺灣那邊又有歐洲人持續騷擾,雲南那邊的破事還沒結束,依舊小有摩擦。還有西北,一直都是大夏的頭等?大患,甘肅在這個?寒冬已屢次受到騷擾。

“若非大事,就不要驚擾陛下了。”靖海侯叮囑道。

謝玄英點點頭。

會?議就在領導的指示方針中?流淌而過。

程丹若二人并未回家,而是直接住在了侯府。梅韻昨天就來了霜露院,裏?裏?外外都打?點妥當,杯中?有茶,暖閣有煤,衣架上早就挂好了夫妻倆明天要換的衣裳,熨得筆挺,褶子精細,還有淡淡的香氣。

蘭芳提着熱水進來,伺候他們洗漱。

程丹若累得夠嗆,草草洗過臉,歪在暖閣上泡腳。

謝玄英坐到她?身邊,熟練地擠進木桶。

熱水驟然上升,浸泡到小腿肚,疲乏的肌肉漸漸松弛,說不出得輕松。

“今天累不累?”他問。

程丹若道:“還好,已經習慣了。你呢?”

“衙門裏?冷得要死?。”謝玄英抱怨,“屋頂老漏風,說要修好幾年了,年年都不修,只能多點兩個?火盆。”

“承華宮也是,怕太悶了對孩子不好,一直開着縫透氣。”她?見他神色郁郁,故意岔開話題,“孩子也不能聞太有味道的東西,今年我都沒吃上幾個?烤紅薯。”

他道:“要吃嗎?現在給你烤一個??”

“哪裏?吃得下。”她?搖搖頭,拿過布巾擦腳,“睡了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他也跟着結束了泡腳的流程。

結婚的拔步床在家裏?,霜露院的是他少?年時的架子床,帳幔也是從前的款式,松柏傲雪,少?年氣十足。

謝玄英睡了往日的帳子,不免回憶起從前。

那時候,他在外頭總是有人逢迎,可到家裏?卻冷冷清清,丫鬟們再?貼心,畢竟也只是下人。

侯府富貴錦繡,卻總讓他覺得沒滋沒味。

可今時今日,還是這樣的屋子,這樣的陳設,身邊多了個?人,黯淡的場景便陡然活色生香,充滿了融融暖意。

“怎麽了?”程丹若拍松棉花枕頭,墊到腦後?,“剛在父親那兒你話就少?。”

帳子細細掖在被褥下,隔絕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他拉高被子裹住她?,自?己則靠在軟枕上,放輕聲音:“沒什麽事,就是有些……”

“有些擔心陛下?”她?接話。

他微微颔首:“你覺得陛下能不能熬過這回。”

“難。”程丹若蹙眉道,“我沒問過太醫,可大過年的,如果不是生了重病,怎麽也不至于找這晦氣。”

謝玄英何嘗不知這個?道理,卻還是抱着希望,沒想到答案依舊不如人意:“陛下的年紀也不算大……”

這話說着,他自?己都覺無力?。是啊,陛下春秋不高,可兩年前在密雲山裏?,禦醫開的藥方非同尋常,多少?露出些許端倪。

陛下或許真的不行了。

一念及此,謝玄英就覺得難以呼吸。

回憶滾滾而來。

他記事早,還記得頭一回見到帝王的情形。那是在乾陽宮,年輕的帝王立在窗邊,含笑道:“世恩,這是你家老三?好俊秀的孩子,叫姑父。”

彼時,謝玄英還有些懵懂,不知道何謂帝王,老老實實地叫了:“姑父。”

“好孩子。”帝王解下腰間的玉佩,“拿去?玩。”

他沒有見過這麽白的羊脂玉,接過來放在太陽底下看,還很欣喜地說:“不會?化?的雪。”

帝王大樂。

此後?,他進宮的次數變得更多了。

面對外人的時候,帝王比父親更威嚴,可面對他的時候,卻比父親更慈和。他曾經失落過父親對二哥的看重,但有了這樣一個?姑父,他心裏?就好過多了。

半個?父親,半個?姑父,拼起來就和二哥一樣了。

再?大點,隐隐約約明白了“帝王”的意義。他又對這個?男人産生了莫大的崇拜,這就是九五之尊,執掌天下的人。

天子是與衆不同的,牧萬民,救蒼生。

雖然那時候,謝玄英還不懂蒼生是什麽,但不妨礙他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個?好臣子,為帝王效忠。他讀了史書,便迫不及待地告訴皇帝:“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皇帝愣住,旋即大笑:“以諸葛孔明自?比,三郎好志氣。不過,要做朕的孔明,還得看看你的學問。”

他考校了謝玄英讀的書,又讓他試拉了弓馬,意外地發現了他的天賦,遂指了身邊的護衛教他,并囑咐:“好生學,朕等?着你鞍前馬後?的那天。”

謝玄英認真應下,自?此刻苦學藝,乃至令靖海侯側目,為他重新物?色了老師。

他的童年有大半的時光受到帝王照拂,他的少?年也因?帝王而與衆不同,他的青年歲月則全部獻給了效忠帝王。

君父君父,亦君亦父。

而現在,這座不可仰視的山陵出現了崩潰的征兆。

他無比憂心,恨不能身替。

“我明白的。”黑暗中?,程丹若輕輕說。

謝玄英不是平頭百姓,只關心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吃飽穿暖就好。他離帝王這麽近,生來就是權力?場中?心,近距離感受着皇帝所帶來的一切。

他眼中?的皇帝,就好比現代人眼中?的太陽。

帝王病危,就好比太陽漸熄,無疑帶來巨大的惶恐和不安:沒有皇帝在寶座上決策,沒有太陽照亮每一個?天明,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他的擔憂、不安、遲疑,她?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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