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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她們帶着小少爺看看天空、看看樹,她們繞了園子一周,本想帶少爺回屋子的,卻沒想到少爺居然指着荷塘,硬要兩人帶他過去。

「有什麽好看的呀,荷葉都幹了,小少爺,咱們夏天再過來,好不?水邊冷啊,要是生病,老太爺又要喂你喝苦藥呢。」綠苡說着,吐吐舌頭,學小少爺喝苦藥的模樣。

齊止謙哪裏聽得懂兩人的勸說,硬是指着池塘方向,不依就扁起嘴開始掉眼淚,那眼淚扯痛了她們的心,小少爺成天樂呵呵的,幾時哭過,他的哭臉看得兩人心生不忍,嘆口氣,把人抱往池塘邊。

也不知道他在興奮什麽,一看到水就拼命扭動身軀,兩只肥肥的小掌心往抱住自己的綠苡眼睛上一拍。

齊止謙的個頭算大的,抱他已經夠吃力,偏他又不安分的動來動去,綠苡已經抱得很艱難了,現又被他蒙住眼睛,她腳步一個跟跄,不小心踩到顆不算小的石頭,重心一個不穩,身子一歪,撲通!連同小主子一起摔進荷塘裏。

「救命啊!小少爺落水啦……」紅霓驚吓得放開喉嚨大喊。

風月芽穿着黑衣,臉上蒙着黑布,身子輕輕一躍跳進高牆裏。

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悄悄地潛進園子中,從懷中掏出李三哥繪的圖紙,奇怪了,景致怎麽和眼前看到的不一樣?不會是李三哥畫錯了吧?

說起這個沒心肝、沒天良的梁大人,汪叔叔不過欠他五兩銀子沒還清,他居然拿着契紙占了汪叔叔家,說是利錢。

強占民宅就算了,誰讓汪叔叔不識字,如果借銀子那天她在,定不會讓汪叔叔受這等苦頭,可那梁貪官過分,見着汪嬸嬸年輕貌美,竟然起色心,把人給擄回去。

臨行前還撂下話說:「我等你十日,十日後若是沒辦法還清五兩銀子,尊夫人就歸本官啦。」

這說的是哪門子話呀,五兩銀子買人家一棟宅子不夠,還強搶民婦?何況,汪叔叔半年都還不了五兩銀,怎麽可能在十天之內還清?

不行、不行,她得在這兩日把汪嬸嬸給救出來,再把他們護送出城。

可……再看一眼地圓,這是哪裏跟哪裏啊,這院子比圖上大上十倍不止。

滿腦子迷惑時,她聽到一句尖叫聲,「救命啊!小少爺落水啦……」

她風月芽是誰啊,是頂天立地的俠女一枚,怎麽可以見死不救?

她根本連想都沒想,就往聲源處奔去,跑到池塘邊看見一大一小在水中載浮載沉,她可是有滿腔的熱忱與正義的女人,哪會考慮現在是遇水成冰的鬼天氣。

撲通下水,她先撈了大的,三兩下把她往岸上推,再潛回水面榜那只小的。

天……怎麽把這只小的裹成這樣,棉被遇水會重上好幾倍,而且這只哪裏小啊,他根本是豬啊。

風月芽手忙腳亂的把他身上的棉被給扯掉,費盡千辛萬苦、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成功地撈起孩子游到岸邊。

同時間,被紅霓呼救聲引來的衆人早已焦急的聚到了池塘邊,此時綠苡已經被救上岸,趕來的姜柏謹探了探她的脈息後,吩咐幾個婢女把她擡回屋裏,換下衣裳,泡溫水、再灌上一大碗姜湯。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全落在齊止謙和風月芽身上,他們看着她和齊止謙身上的被子奮戰,看着她手腳俐落的把孩子給救上岸。

孩子被接過手後,風月芽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麽事,就被一群人給架進屋裏,換衣服、喝湯藥,不容許她有半分拒絕。

送湯藥的下人離開後,接連進來好幾波人,她們看見她齊身下跪,哭道:「謝謝恩人,謝謝您救下小少爺。」

「好說、好說,快起來。」風月芽拉完這個、拉那個,看着她們痛哭失聲,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給哄出門,她松口氣,這才想起自己是什麽身分,她是小偷耶,是要來偷汪嬸嬸的竊賊,竊賊變恩人?這是什麽跟什麽啊!

想到這裏,她哪還坐得住,自然是彈跳起身就要往外逃,誰知道,她把門拉開,竟一頭撞進男子懷裏。

擡起頭,她與對方四目相對……

哇,男人長得這麽好看,是罪過吧,如果他是梁貪官,汪嬸嬸會不會一個激動,就從了人家?

不會吧,名節,女人的名節何其重要,可……就算她這等有見識的,閱歷過不少美男的,也忍不住一顆心怦怦亂跳啊。

不行、不行,風月芽、你千萬要鎮定,不可以被美色迷惑,忘記自己來此的重責大任。

她猛搖頭,雙手開弓,咱咱咱,用力甩了自己幾巴掌後,張開眼睛、鎮定心神。

她就這樣子,一下子擰眉,一下子扁嘴、一下嘴角往上翹、一下子搖頭、一下子眨眼、一下打巴掌……

齊穆笙拼命憋住笑,終于啊,終于讓他找到一個和阿觀一樣,表情千變萬化,把心事全往臉上挑的女人。

她的眼睛很亮,閃閃發光的像泡在蜜汁裏的龍眼籽,亮得他轉不開目光,她沒說話,卻用動作表情充分地形容了「作賊心虛」四個字。

好玩,這麽好玩的女人,怎麽可以不多玩幾下?

他進屋,她下意識退兩步,齊穆笙關上門轉過身,拉起笑臉看着她,笑得讓她心跳加速。

「你是誰?」他的嘴巴湊在她耳邊,吐出暖暖的氣息。

「我是……」

該不該搬出自己的名頭?這個男人的武功不知道高不高,他看起來像個斯文書生,應該不懂得武功吧。

不過阿娘有教過,這江湖上人才濟濟,越是貌不驚人的,越是深藏不露,對,老爹有教過,碰到緊急狀況的時候,就把老爹的身分請出來鎮宅院,可保一家大小、四季平安。

好吧!就這麽辦。

她挺直背,滿臉驕傲的說:「我是武林盟主風大成的女兒,風、月、芽。」

「風姑娘啊,怎會這樣湊巧,突然出現在池塘邊,救下爺的小侄子?」

他笑得滿臉桃花,可明明入眼的是新鮮桃花,她怎麽會好像喝下滿肚子桃花酒,暈陶陶的?

她又甩頭、擰臉,試圖把醉意甩到旁邊。

「本姑娘剛好行經貴宅外牆,聽到女人呼救,于是、所以……事急從權……越牆而來,恰恰救下這位公子的小侄子,純屬意外、純屬僥幸、純屬不小心。」

「哇,風姑娘的耳力真不壞,這池塘離外牆至少有二三裏遠,姑娘居然、恰巧能夠聽到并且及時出現?這等本事、這等天分、這等能耐,在下定要引薦給皇上。」他學她的語法說話。

「皇上?不、不、不,女子無才便是德,本俠女沒有這等野心立業于朝廷,往後一定會洗盡鉛華、斂盡光彩、收盡武功、藏盡才能,絕對、絕對、絕對不會發生今日之事。」她又接連退上好幾步。

洗盡鉛華?她當她是青樓名妓啊,齊穆笙的笑容擴大,一步步逼近她。

先說喽,她不是因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內力給壓得節節倒退,她是被他那張帥臉給迷得暈頭轉向、腳步發軟,這種男人根本不需要武功,就會讓武林第一名花拜倒在石榴褲下。

「在下可否再請教姑娘一件事?」

「請、請說。」她敢發誓,自己的臉絕對比煮熟的蝦子還紅。

「既然是從牆外經過,姑娘怎會穿着黑衣、黑褲、臉上還蒙着黑布,難不成是想到我禮親王府當賊?」

咦!禮親王府?

這裏不是梁府,是禮親王府,啊……她居然跑錯家,該死、糟糕,這事兒傳出去,她風月芽要不要在江湖上立足啊!

顧不得美色當前,雖然她真的很想多看幾眼,風月芽奮力壓下胸中欲望,運足內力,伸手往齊穆笙胸口一推。

齊穆笙武功平平,哪能承受得了這麽大的內力,自然是直接往後仰倒,他的後腦直接與地板做親密接觸,砰!震天價響!

風月芽沒想到對方這麽弱,本來已經跑到門口,卻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

多看兩眼也沒啥,最壞的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說:「還以為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沒想到竟是個繡花枕頭,可惜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撂下話,她轉頭就走。

繡花枕頭?這、這、這是天大的侮辱啊……齊穆笙顧不得發疼的後腦,奮力一跳躍起,他沖到門邊,朝着外頭大吼,「風月芽,我要是沒辦法把你給挖出來,我跟你姓!」

齊穆笙發狠話,京城三百七十八家鋪子、五百三十六個隐衛、七千四百一十五名官兵,全部動員。

三天後,風月芽落到齊穆罜手裏,而「風大成」三個字,再也不能鎮宅院,保她一身上下、四季平安。

尾聲

頭好痛,淩敘止覺得自己像被壞人用機關限制住的武林高手,牆從兩邊緩緩靠近、壓迫,他的頭快被夾扁了,他的身子被夾得幾乎不能呼吸。救命……武林高手快被夾成人形薄餅,他張大嘴巴,卻吸不進微薄空氣。

他快死了嗎?他努力了十八年、用功了十八年,他人生最大的夢想就是考上臺大醫學院,和兩個哥哥肩并肩。

沒想到一個沒天理、沒人倫、沒道德的地震,狠狠地打破了他的夢想、他行醫濟世的願望……

爸爸,對不起,我再不能背《古文觀止》讓你開心,媽媽,對不起,我應該留在家裏自習,不應該到補習班和同學一起努力,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做出錯誤的決定,才會害父母親這麽傷心,我太不孝了,我應該下地獄。

在地獄兩個字後,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黑霧,阿止什麽都看不見,只看得見胸前媽媽為他求的平安符,竟然射出一道光芒。

那光線很微弱,卻纖細綿長,它往天空竄去,直沒入雲霄,那道光線指引着他往前,他往前飛、再飛、飛得高高的,沖破了這片無止境的黑夜。

突地,眼前一片光亮,他看見一張小床,一個漂亮的娃娃躺在床上,他手上帶着琥珀手鏈,手鏈裏也射出光芒,緩緩地圍繞在小孩子身上,久久不散,娃娃緊閉着雙眼,動也不動的好似沉睡着,一旁有個丫鬟模樣的年輕女孩端了藥走出門外,輕輕關上門,與另一名丫鬟在門外輕聲說着話。

娃兒手鏈裏的光芒像受到什麽指引似的,緩緩朝天空攀升,慢慢地靠近阿止,然後與平安符的光芒連在一起,突然間,阿止感覺到一個用力拉扯,自己就這麽被納入許許多多的光束中……

猛然張眼,阿止瞪着兩顆眼珠,「狠狠地」、「兇惡地」觀察四周。

不會吧!他坐起身,看見「自己的」小肥腿、小肥手、小肥肚、小肥胸……啊~~啊~~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很努力練出來的胸肌呢,怎麽糊成一片?他完美的腹肌呢,怎麽會往下垂?他長成這樣,隔壁班的那個女生怎麽會多看他一眼?

他心急、他心慌,他想要跳下床,但到床邊卻突然發現……救命啊,床好高啊,他是躺在一〇一大樓樓頂上嗎?

沒有鏡子,但他還是努力把自己從脖子看到腳底,他現在是幾歲啊?兩歲嗎?三歲嗎?還是一歲?不知道……他對三歲以前的記憶稀少,但這副身軀絕對連兒童都稱不上。

好……恐怖,好吓人……他用小肥掌猛拍自己胸口,告訴自己不要怕、不要怕!認真想想、努力分析、拼命理解……對,先弄清楚現在什麽情況。

他坐着,像老僧似的入定,眼觀鼻、鼻觀心,然後一些奇奇怪怪的鏡頭躍入腦中。

他看見有人在幫他按摩、有人在教他認字認物,有人對着他背詩詞歌賦,還有人在背《古文觀止》,他們口口聲聲喊着自己小少爺,對他笑、對他拍手、對他百分百寵愛。

「果然還是受止息散的影響了,孩子不正常。」

「外公,你憑什麽這樣說,每個剛生出來的孩子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傻瓜,六個月學會翻身和十個月會翻身,對他的人生有差別嗎?」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是天才。」

「我聽家中長輩說過,晚啼的公雞才會成大器,這是隐靈大師加持過的,你回去把它套在孩子手上吧。」

「救命啊!小少爺落水啦……」

倏地睜眼,所以他……穿越了?救命……

他不清楚碰到這種事正常人的反應是什麽,可他的直覺反應竟是……背《古文觀止》,背書最能夠讓他安定心神,他必須好好想想怎麽靠着這團肥肉,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生存。于是,他搖頭晃腦一句一句開始背……

從窯場趕來的阿觀跟着齊穆韌往兒子屋裏走。

她被狠狠地吓了一大跳,兒子連走都還不會,就想學泅水,真是的!幸好沒事,否則……唉,她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阿觀以為齊止謙還在睡覺,卻沒想到他已經清醒來坐着,背對着門,身子搖搖晃晃,是身子虛弱、坐不穩嗎?

她的心猛地一抽,就要往屋裏奔去,卻被一臉奇怪表情的齊穆韌給拽住,他在她耳邊低言,「你聽,兒子在背書!」

背書?怎麽可能?

她不是習武之人,沒那麽耳聰目明,她悄悄地上前幾步,然後……聽清楚了,他在背〈伯夷列傳〉?他在背齊穆韌最喜歡在兒子睡前背的文章。

她聽得滿心激動,望向丈夫的臉,齊穆韌臉上滿滿寫着兩個字「驕傲」,她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是,我就知道,我的兒子是天才。

昨天連半句話都還不會說呢,今天就會背書?是一場落水,把他的腦子洗清楚了嗎?她直覺想跳上前,狠狠地把兒子摟進懷裏,拼命親他、拼命吻他,告訴他,你是我的驕傲!

阿觀還在激動中,卻沒想到齊止謙在這個時候回頭。

齊穆韌柔了濃眉,笑着伸手抱起他。

也不知道是什麽鬼使神差,阿止胸口充斥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竟然沖着齊穆韌叫出聲,「爹爹。」

淚水自阿觀臉上狂洩,兒子叫爹了,他們的辛苦沒有白費!

心緒激昂、熱血奔騰,抑不住的瘋狂在腦中形成。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居然沒頭沒腦地講了句,「謙兒會說話,我們可以生弟弟了!」

頓時,幾百條黑線在齊穆韌父子額頭成形,這下子,他們的墨魚面可以炒上好幾盤。

全文完

番外-齊家千金

嗨,我叫做齊芷瑄,是女的,今年七歲。

我是我娘的第三個孩子,上面有兩個哥哥止謙、止隽,下面有一個弟弟止鑫。

聽說我出生那天太醫忙到不行,因為宮裏的皇帝爺爺也有兩個皇子出生,還有我叔叔的三兒子、四兒子也在同一天出生,皇帝爺爺說,那天肯定是個好日子,才會有那麽多的孩子急着在那天出門看世界。

娘說:「我是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好日子啦,我只是很嫉妒。」

我充分了解娘的心情,叔叔娶了武林盟主的女兒,人家一胎生兩個,兩胎就把我們家的數目給湊齊了,不像娘倒黴,得連續痛上四回合。

嬸嬸說:「誰讓嫂嫂不學武功。」

學武功和生雙生子有關系嗎?我不大懂,但為了日後着想,五歲那年我就跟嬸嬸說:「嬸嬸,我以後再不偷懶了,我一定會好好練功,免得以後像娘那樣,要辛苦上好幾次。」

聽見我的話,嬸嬸紅了臉頰,叔叔一指戳上嬸嬸的額頭說:「咱們家八個孩子,就這個女的,你若是把她教壞了,以後可怎麽嫁出門?」

嬸嬸有武功,叔叔是弱雞,弱雞敢戳俠女,那個不叫做勇氣,而是叫做自己找死。

果然,嬸嬸不知道怎麽弄的,馬上聽見叔叔哀叫一聲,他的手臂被折到身後去。

嬸嬸得意的說:「誰敢把我家瑄瑄娶走,我滅他九族、刨他祖墳,再連燒他家九間屋。」

厚,拍拍手、拍拍手,好有氣勢哦,我給嬸嬸拍拍手,滿臉的佩服。

叔叔再能幹、再會賺錢又怎樣,嬸嬸還不是一招就将他敗于手下,太強了!我愛、我喜歡、我欽佩、我崇拜。

從此這句話,就變成我的口頭禪:誰敢把我娶走,我滅他九族、刨他祖墳,再連燒他家九間屋。

我們家有八個孩子,天還沒亮就得起身,跟着爹爹、齊古齊文幾個叔叔和嬸嬸練武,接下來,會有師傅來教我們念書習字,師傅說我們各個都是有才情的。

才不才情,誰曉得是真是假,還是師傅為了銀子胡說八道,反正我比較迷戀「財情」。

下學後到吃晚餐中間,是我們自由活動的時間,大哥喜歡跟着外曾祖父學醫,二哥和大堂哥喜歡跟着爹爹講些朝堂上的事情,弟弟和二堂哥、三堂哥老纏着叔叔撥算盤、巡鋪子,只有四堂弟喜歡黏着我娘,玩泥巴、畫圖。

照理說男人弄那些沒啥出息,可在我們家,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有出息。

所以喽,我跟着嬸嬸拿着小弓箭,把雞窩裏的母雞吓得生不了蛋,也很有出息。

嬸嬸常把我摟在懷裏說:「就算我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女兒,可嫁了就不能和家人住在一塊兒,所以瑄瑄長大以後別嫁,咱們招一個上門女婿好不好?嬸嬸沒辦法一天看不到你。」

我當然說好喽。

這樣可以看得出來嬸嬸最疼誰了吧,當然是我齊芷瑄喽。

嬸嬸最疼我,那娘最疼誰啊?看不出來耶,不過我知道,娘和大哥有秘密。

去年啊,大哥腦袋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居然問娘說:「為什麽我到處都找不到《古文觀止》這本書?」

「古文觀止是什麽啊?」我傻傻問,我看過的書也不少,可從來就沒聽過這一本。

「咱們小時候背的文章,都是出自《古文觀止》啊。」大哥理直氣壯回答。

這對話平淡無奇,卻不知道為什麽娘像吞下一只大蒼蠅似的,把我和二哥、弟弟全趕出門外,只留下大哥,還讓月季姨娘、賽燕姨娘守着門,不允許我們靠近。

他們關在屋裏聊好久,打開門後,兩個人好像……偷吃十幾串的糖葫蘆,臉上都結了蜜。

我想方設法想要問出來他們關在屋裏聊什麽?可大哥不說、娘也不說,但他們就算不說,我也明白,他們之間肯定有秘密。

好吧,他們有秘密不讓我們知道,我有秘密也不讓他們知曉,看誰保密的功夫到家,看誰的嘴巴厲害。

不過秘密這種事還是得有人聽才會爽快,我本來應該找娘的,可是為了懲罰她的秘密不分給我,所以我決定懲罰她!

我考慮了兩天,在晚飯過後,跑到嬸嬸的明月樓,嬸嬸和叔叔正在和四個堂哥說話,我一進門,拉起嬸嬸就說:「叔叔,你帶哥哥弟弟們出去吧,我有秘密要同嬸嬸說。」

「是女人和女人的對話嗎?」嬸嬸問。

通常娘說了這句話後,再沒有眼色的男人,都曉得該夾着尾巴離開。

別人有沒有尾巴,娘和嬸嬸不确定,但叔叔肯定有,我們家三個女人,三個都同意叔叔是狐貍投胎的。

什麽?你問我叔叔是狐貍,嬸嬸是什麽?

呵呵,我雖然年紀小,但不好朦的,你以為我要說葡萄嗎?錯錯錯,嬸嬸是披着雞皮的大老虎,小小狐貍豈是對手。

我重重點了下頭,重複道:「是女人和女人的對話。」

嬸嬸飛快拉起我的手,我們很高調地把五個男人趕出門外,再讓嬸嬸的貼身丫頭守在門外,像娘和大哥對我們做的那樣。

嬸嬸把我帶到桌邊,眼睛燦亮燦亮地,把匣子裏的點心全搬出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瑄瑄,快說快說,嬸嬸最喜歡聽秘密了。」

「我找到要招贅的女婿了。」我得意揚揚地說道。

「真的假的?是誰?」

我笑得滿臉賊,跪到椅子上,一面咬着餅兒一面說:「賀家的小兒子,賀襄。」

「賀家老爺是大官耶,怎麽可能讓兒子入贅?」

嬸嬸滿臉的不茍同,看着我的表情上寫着:唉,瑄瑄年幼無知,不是她的錯,都是我沒把她給教好。

「大官就不能讓兒子入贅嗎?」

「可不是嗎,當官的最愛面子了,瞧,嬸嬸為什麽不能繼續行走江湖,不就是因為嫁了個當官的嗎?如果你叔叔是普通人,我們就能攜手同闖江湖。」

這個我懂,像娘故事裏的黃蓉郭靖、楊過小龍女那樣。

「可叔叔說了,他不讓嬸嬸行走江湖,是為嬸嬸的安全着想。」

「那些全是藉口,男人吶,最擅長的就是找藉口糊弄女人,只要女人犯傻,一個沒想清楚,就給騙啦。」

「可賀襄自己說啦,說願意到我們家入贅的,難不成……也是藉口?」

「他真的這麽說?你把經過從頭到尾說明白,嬸嬸幫你聽聽,他是真心的還是找藉口。」

我點頭,努力回想前幾天我們碰面的情形。

「那天,他阿爹帶他到咱們家來,他說要去找哥哥們,卻不知道怎地跑到賽燕姨娘的園子,弄壞姨娘的盆栽,那可是得來不易的品種呢,賽燕姨娘花三年才養出來的。我就罵他呀,他完蛋了、死定了,賽燕姨娘可厲害的,手一捏就能把花盆給捏碎,他那個細小脖子,賽燕姨娘只要兩根指頭就夠用。

「他吓得臉都慘白了,問我可不可以別跟賽燕姨娘告狀?

「我拍胸脯說,我是這種人嗎?告狀?告狀是小人的行為,本姑娘只會實話實說。

「結果呀,他抖得不成樣兒,就問我,怎麽樣才可以不說實話。我想了老半天,看着他的臉,突然發覺他眼睛挺好看的,至少有嬸嬸一半漂亮,想了想我就說:「行,你長大以後給我家招贅,當我的入門女婿,我就饒了你。」

「他可猶豫的呢,我輕輕一笑,掐斷旁邊的小樹枝,然後再瞄他的細脖子,他越抖越兇,最後回答說:「我回去同爹爹商量,問我可不可以當齊家的上門女婿。」嬸嬸,這話就代表同意了吧?」

「不,這是藉口,回去後,他爹自然不會同意呀。」

「可咱們家只要有道理,小孩子說的話爹娘都會同意的。」

「這是咱們家,又不是每個人家裏都一樣,何況他爹要是說不行,你賽燕姨娘還上人家家裏,把賀襄的小脖子給捏斷?殺害朝廷命官的家屬,罪可不輕。」

「所以他糊弄我啦?」

「沒錯,就是糊弄。」

「該死的,不行!明兒個我要進宮找皇爺爺,讓他把賀襄他老爸的官給免了,不官,沒了面子不面子的問題,總可以招贅了吧?」

「我看……這樣不夠,還得再更狠一點,否則,他家裏有不少家産,怎麽需要賣子。」

「意思是,我們得将他們逼到底?怎麽做,抄家、滅族、還是扣上大罪名,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确定要做到什麽地步才夠,不過至少得将他們逼到絕境,這時候你再以女:的身分出場,解救賀家人于困境,那時他們自然得對你感恩戴德,雙手把兒子捧到咱:家門口,求咱們收他當上門女婿。瑄瑄你去拿紙筆,咱們來合計合計,怎麽做才能把:們逼到底。」

然後,我們兩個女人興匆匆拿起紙筆,開始算計起賀家。

這時,我并不知道窗戶外頭,叔叔領着四個兒子,以及跑到明月樓來要把我給接去的大哥、二哥,七顆人頭都在偷聽我們娘倆兒的計劃。

他們越聽越膽顫心驚,大哥忍不住拉了叔叔到旁邊說:「叔叔,您覺得嬸嬸合适教導瑄瑄嗎?」

叔叔的回答是長聲嘆息,垂着頭對大哥說:「止謙,千錯萬錯都是叔叔的錯。」

緊接着,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不久之後,我被送進皇宮陪皇帝爺爺住了一年,然後,兩個教習嬷嬷跟着我回家,再再然後……我變成內心女俠、外表大家閨秀的能幹丫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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