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快餐廳窗邊的角落裏,兩人相對而坐,玉響別過臉透過窗戶看着晚上霓虹粲然街道,玉茗湛手裏捧着可樂眼巴巴的看着玉響的側臉。
玉響被他看的臉都紅了,不過玉茗湛不道歉他自己又找不到臺階下,一時間只能這樣僵着。
“……玉響?”玉茗湛試探着開口,捏着一顆沾了番茄醬的雞米花,帶着幾分讨好小心翼翼的遞到玉響嘴邊。
玉響心裏瞬間什麽氣都沒有了,不過還是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玉茗湛見玉響終于回頭,心裏這才松了口氣。桌子底下的腳讨好的碰了碰玉響的鞋邊,被玉響不輕不重的踢了一下他也不生氣,又捏了一枚雞米花沾上番茄醬遞到玉響唇邊:“還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玉響張嘴含住,一個沒忍住就笑了出來:“怎麽?不嫌我不可愛了?”
玉茗湛讨好的偷偷握住玉響的手指,臉上的神情卻無比認真:“我眼裏從來都沒有看到過別人。”
玉響手指微微一顫,一張臉已經紅的快滴血了,壓低聲音:“好了好了,知道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萬一被人聽到了怎麽辦?”
“可是我就是想說給你聽。”玉茗湛坦然的說。
玉響看着他那張漂亮的臉看得有些失神,一時間竟忘了羞惱,唇角不自覺得也微微勾了起來。
突然有什麽東西滑落在玉響腳底,玉響猛然回過神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個中年婦女慌忙跑過來蹲下身去撿。
下意識的俯下身去,這才發現落在他腳邊的是個手機,玉響幫着撿了起來還給那個女人。
“謝謝啊!謝謝!手裏東西太多一時沒拿住!”女人笑着客氣了兩句就回到了旁邊一個位置上。看得出那一家是家族出行,一桌子熱熱鬧鬧的擠了好幾個人。
看着那個女人的背影,玉響全身都抑制不住的在顫抖。
“怎麽了?”玉茗湛意識到不對慌忙問。
“那個人,”玉響雙唇翕動,過了半天才吐出要說的話,“……是我媽。”
即使腦子裏關于安國紅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但在看見這人的第一眼時,玉響還是立刻就認出了這人。
“哎,彭偉,你坐這吧!莎莎,坐你哥哥旁邊!老安把桌上的盤子收拾收拾,這些服務員也不知怎麽搞的,人都走了也不來收拾桌子!”女人站在那裏手裏吃力的捧着兩個托盤抱怨着,然而臉上的笑容顯示了她此刻有多幸福多開心。
一個曾抛棄了三歲兒子的女人,有什麽資格活的幸福活得開心?
莫名的,玉響心裏突然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怨恨。
他的父母奉子成婚時都才十七八歲,兩家簡單擺了桌酒席,便成就了新的一家人,這種事在東山鎮也并不稀奇。可是三四年後兩人到了真正的法定婚齡,激情也磨幹淨了,這時剛好離婚各自再次婚嫁。
而玉響,也就成了那段不成熟婚姻唯一抹不去的污點。
玉響小時候曾遠遠的見過那兩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恨的。可是此時如此突兀的相遇,玉響突然很想問問那個女人為什麽要把他生下來?
但他又不敢,他怕他們拿一句“年少無知”就打發了他。他很想問問那個女人,這麽多年是否內疚過?是否曾想起在東山鎮還有他這麽個兒子。
可是看着幾步之外的女人手掩着紅唇大口爽朗的哈哈大笑模樣,玉響突然又覺得這些問題非常可笑。
如果這個女人心裏還記得他,不可能這麽多年從未回來看過他。
生養之恩大于天,究竟是誰說的話?
把一個孩子造出來是多麽的簡單,說白了不過是男人女人最原始的一場性愛,最多也就再加上女人的十月懷胎。
所謂的天大恩德,究竟在哪?
不顧玉茗湛的阻攔,玉響站起身徑直走到女人面前。
“哎?小帥哥,剛才謝謝啊!”女人客套的笑道,也僅僅是客套而已。
所以玉響看着她就笑了:“您跟我還客氣什麽?是吧?媽。”
笑容瞬間僵在女人的臉上,她身邊的家人頓時也靜默了下來。
“您該不會是不認識我了吧?媽?我是玉響啊!”玉響溫聲說,看起來就像個最乖巧的孩子。但是他卻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最殘忍的事,他在攪亂一個家庭的安寧。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女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臉色慘白慘白,雙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什麽,然而卻僅僅紅了眼,最終什麽都沒說。
“……媽?媽!”一旁同樣臉色慘白的女孩,先是怯生生的拉了拉安國紅的衣角,随後像見了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一般,滿臉驚恐警惕的瞪着玉響,聲音尖銳的大聲尖叫,“媽!媽!媽!”
“……國紅,他、他是誰?你當初不是說……不是說……”在座的一個中年男人滿臉不敢置信的站起身,臉色同樣難堪得仿佛随時都可能暈過去一樣。
男人身邊的男孩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玉響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切,心裏升起一股報複的快感,生平第一次他覺得做個壞人的感覺居然是如此的美好。
微笑着看着一個幸福家庭在眼前瞬間崩潰,玉響轉身離開了餐廳。
玉響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個十字路口,看着車水馬龍的街道,他盤腿坐在路邊,心裏卻是一片茫然。
“玉響。”玉茗湛難得的竟忽視了自己輕微的潔癖,學着他也跟着盤腿坐在地上。
“很難看吧?我剛才。”玉響回過頭來苦笑一聲,“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竟然是這樣一種人。會恨會嫉妒,見不得別人好。”
玉茗湛伸手将玉響攬過來靠在自己肩膀上,溫聲說:“我們認識了多少年了?你什麽糗樣我沒見過?更何況你并沒錯。”
玉茗湛的話過于肯定,以至于玉響突然就安下心來:“茗湛……”
“玉響,如果給你一個願望,你希望你的父母現在過着怎樣一種生活?”望着車水馬龍的街道,玉茗湛突然輕聲問。
玉響愣了一下,繼而坦然的道:“我希望他們過的不好,我希望他們過的還不如我。我希望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希望他們一無所有滿大街流浪!我希望他們想起我來就後悔的要死,後悔他們曾經抛棄我。我想狠狠的踹他們兩腳,把他們踩在腳底下,讓他們跪在我面前求我寬恕!”
玉響越說越亢奮,整張臉都扭曲的猙獰,漸漸的就連他自己都開始害怕氣這樣的自己起來。
“茗湛……茗湛,茗湛我不想這樣的!我不想這樣想的。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玉響渾身顫抖着蜷縮起來,将臉深深的埋在掌心,難以抑制的哽咽,“我恨他們……”
玉茗湛面色一片淡然,将玉響攬在懷裏,低頭吻了吻玉響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像雲一般輕軟,他說:“我會如你所願。”
突然偶遇安國紅給了玉響不小的打擊,不過也讓他突然明白了玉茗湛對玉家別墅的執着。
玉響一直以為,無論是留下拖泥帶水遺囑的玉墨婷,還是即使再受傷也不願離開別墅的玉茗湛,都不過是想要留住那個家。但是此刻玉響突然明白了,他們和他一樣,只是想留住自己的尊嚴——即使被至親的人背叛,他們也不願像個喪家犬般灰溜溜的離開,因為該滾的,本該就是傷害了他們的那些人。
和玉茗湛再次回到別墅,玉響的心境完全變了。看着這些占據了玉茗湛的家卻趾高氣昂的蛀蟲,玉響在心裏暗暗發誓他一定要幫玉茗湛把這個家奪回來。
“……哼,幾天不歸家也不知上哪瘋去了。整天不學好,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胡攪蠻纏,可千萬別染什麽髒病回來啊!”自從上次被玉茗湛教訓後,鄭老太太再不敢光明正大和玉茗湛作對,只不過小動作小言語卻是從來不少的。
玉茗湛自顧上樓沒理她。
玉響卻不打算再忍下去了,回身走到老太太面前。玉響長得并不粗壯,但二十來歲的小夥往那一站,老太太還是頓時開始心虛起來:“你、你做什麽?!這麽大的地方哪裏不能站,你站我面前做什麽?”
玉響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廋弱得跟猴子似的老太太,面色陰沉的警告說:“以後別再讓我聽到你在背後碎嘴,尤其是關于茗湛的。否則,你是茗湛的奶奶可不是我的,我揍你可沒人敢說我不孝說我大逆不道!”
鄭老太太被玉響兇神惡煞的表情吓傻了,張着嘴呆愣愣的好半天說不出話來,身體劇烈顫抖着差點沒給吓尿。
“你怎麽對我奶奶說話的?!”鄭安騰一躍伸手就要抓玉響的衣領,“雖說你是玉茗湛的義兄,可在我們家你最多就是個下人!信不信我随時都能讓你滾蛋!”
玉響一把捏住鄭安騰的手腕。鄭安騰從小就是被家裏捧着長大的,看着挺強壯的其實卻是外強中幹,頓時疼的直龇牙:“你敢跟我動手!啊!疼……放手!放手!”
鄭老太太眼看着孫兒吃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張大嘴就準備撒潑。
“敢嚎一聲試試!敢嚎一聲我就捏斷你孫子的手腕,你信不信?”玉響厲聲發狠。
嚎啕聲頓時噎在了鄭老太太的喉嚨裏。
甩開鄭安騰,玉響轉身恰好遇到正從外面回來的湯春梅。
玉響原本對這個女人的印象還算不錯的,可是他突然想通了,即使湯春梅對玉茗湛再和善,只要鄭安騰還活着一天,湯春梅就永遠不可能舍了親生兒子站在玉茗湛這邊。
淡淡的掃了湯春梅一眼,玉響轉身跟着站在樓梯上安靜的等着他的玉茗湛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