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五嫂坐在客廳裏,邊喝茶邊細細的和玉響說着話,那端莊的氣勢比鄭老太太更像這個家裏的當家老夫人。
鄭老太太和內侄女王嫂站在餐廳門外遠遠的看着,氣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今天五嫂奉玉老夫人命帶來的四個傭人已經全部就位,不愧是玉老夫人親自調教出來的,即使初來乍到做起各自的活計也都是有條不紊的。
“家裏但凡有什麽活計你只管吩咐她們去做。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臉皮子薄不好意思開口,但你越是不好意思開口,她們越是放肆。”五嫂指點着玉響,“咱家出錢是雇她們來幹活的,可不是雇她們來當夫人少奶奶享清福的。” 話說到這狀似不經意掃了不遠處的王嫂一眼。
王嫂心裏有病,立刻就紅了一張老臉。
“若是有那實在拎不清的,直接攆出去就得了。咱們家出的工資不低,這年頭還怕雇不到好的?”五嫂喝了口茶。
大門突然被打開,鄭睿在外面的小老婆孫麗華和兩個孩子,突然就這麽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面前。
玉響吓了一跳,下意識的看向五嫂。本以為五嫂會冷眼相對,然而卻只是微瞥了一眼,便視若無物的自顧喝茶。
孫麗華似乎也并不在意,沖着玉響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便帶着兩個孩子徑直往裏面走。遠遠的就指着鄭老太太對兩個孩子說:“快看奶奶在哪?”
兩個孩子大聲叫着“奶奶”,像兩只小鳥一樣歡快的跑過去撲進老太太懷裏。
鄭老太太樂壞了,頓時什麽煩心事都沒了,摟着兩個孩子親了又親。
“哎呦,這倆孩子真是越看越俊,比過年的時候年畫上那招財童子長的還好看!”王嫂跟着樂呵呵的說。
“可不是嘛!”鄭老太太最愛聽人誇她的孫子,“上次回老家,我把咱村裏每家的孩子都瞅遍了,愣是沒一個能比的上我家這兩個小寶貝的!”
五嫂低垂着眼睑,嘴角意味不明的勾了一下。只是那個弧度消失的實在太快,玉響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五嫂來的快去的也快。知道玉老夫人離不了五嫂,玉響也沒敢留她。
只是人走後玉響站在客廳,原本該他做的活計都被那四個女傭做了,一下子閑了下來玉響突然有些手足無措。
“……媽,能幫倒杯水嗎?我有點渴。”
玉響擡起頭,見湯春梅正扶着欄杆一步一步往樓下挪。她的臉色灰白的可怕,像個久病卧床的将死之人。
但其實她也不過才剛病了幾天。
鄭老夫人正在逗弄小孫子,不知道是真沒聽到還是裝沒聽到,連頭都沒回。
湯春梅咬着牙又往下挪了兩個臺階,氣喘籲籲的趴在欄杆上,用盡力氣又喊了一句:“王嫂!給我倒杯……給我倒杯水……”
她這聲不小,就連孫麗華聽見了回了頭。王嫂也不好意思裝聽不到,邊逗着孩子頭也不回的應了一聲:“哎!好!”
但過了許久,王嫂連腳都沒挪一下。
湯春梅咬着嘴唇,慢慢滑坐在臺階上,低着頭,不知道是太累還是在哭。
“她沒事吧?要不然打電話叫劉醫生叫過來給她看看吧?看着病的挺嚴重的,別耽擱成了大病啊!”孫麗華好心的問鄭老太太。
鄭老太太瞥了湯春梅一眼,不高興的撇了了下嘴:“鄉下出生的丫頭,哪有那麽嬌氣!沒事,躺兩天吃兩顆藥就沒事了。天天就知道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什麽事都不做,難道還要別人去伺候她?”
孫麗華同情的看了湯春梅一眼,剛好和擡起頭來的湯春梅對上。湯春梅渾濁的眼睛惡狠狠的瞪了她一樣,咬着牙強行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回了樓上。
玉響冷漠的看着這一切,徑直上樓回自己的房間。踏上樓梯時,他聽見背後王嫂對玉老夫人說:“她這病會不會傳染啊?小少爺們年紀小抵抗力弱,這要是被過上了那可就麻煩了!”
卧室裏玉響有些坐立不安,他想找些事來做,但怎麽也想不出他該做什麽。
然後他就不自覺的想起了剛才的湯春梅,她那副模樣實在太凄慘,像極了當初剛摔斷了腿的鄭佩雯。
可是立場不同,他幫不了她。
新來的女傭過來敲門,詢問今天晚飯的菜單。玉響想了想,還是跟着下樓去廚房,說實話他心裏也沒個譜。
剛到樓下的時候鄭老太太和王嫂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跟着帶着孩子的孫麗華往外走,一大群人說說笑笑,從他們只字片語中,玉響猜出這一大家子今晚是去外面吃飯,而且還是鄭睿親自在酒店訂的桌。
不知道鄭安騰是不是也去了,也不知道他在和這一大家人把酒言歡的時候,是否會偶爾想到家裏還有個病重的媽。
玉響想了幾個玉茗湛喜歡吃的菜,細細的叮囑了一些玉茗湛的忌諱,便站到了邊上。
沒辦法,這幾個人太能幹他完全插不上手。
不過讓玉響慶幸的是,孫麗華給鄭老太太請來的那兩個女傭素質倒不錯,一直安安靜靜的帶着,也不會沒事找茬或者一個不樂意就潑婦罵街滿嘴噴糞。
游手好閑的在廚房晃蕩了半天,晃蕩的玉響自己都覺得難受。終于聽到了門鈴聲,玉響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嗖的蹿了出去。
回來的果然是玉茗湛,按下開門鍵,玉響就徑直去迎去了車庫。
停好車,玉茗湛抱着書從車裏出來,笑道:“這麽想我啊?”
玉響接過他的書緊緊抱在懷裏,松了口氣。
玉茗湛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握住他的手,見他手背上一條血痕,動作一頓:“怎麽回事?”
玉響似乎也有些驚訝,但傷口很小而且血珠都凝固了,所以不甚在意:“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什麽劃的吧,沒事。”
玉茗湛點點頭,和他十指相扣,牽着往裏面走:“五嫂走了?送來的人怎麽樣?”
“嗯,走了。人都挺好的,都很和善,幹活也很幹淨利落。”
玉茗湛握了握他的手指:“被搶了工作心情不好?”
玉響一下子笑了出來:“确實挺不習慣的。東山大宅子裏比這邊人還多呢,你說在那邊我怎麽就從沒有這種感覺?在那邊的時候,總覺得有永遠都做不完的事。”
“因為這裏不是我們家。”玉茗湛這樣說。
玉響吓了一跳,回頭卻見玉茗湛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見玉茗湛回來,四個女傭一字排開站在門邊等着。
“小少爺!”
玉茗湛點點頭。
但直到吃完晚飯,玉茗湛才正眼看向這四個人。
“這時趙嫂,錢嫂,孫嫂,李嫂。”玉響一一向玉茗湛介紹。
玉茗湛似乎對這幾個人是誰并沒有興趣,點了點頭,說:“你們都是老夫人和五嫂調教出來的人,在這個家裏的規矩不用我再重複了吧?家裏的事都由玉響做主,有什麽事只要問過他就好,不必再來問我。”
“是。”四人齊齊點頭。
玉茗湛看似對這四個人還算滿意,點點頭,起身和玉響一起上樓。
路過二樓的時候,玉響腳步不自覺的頓了一下,對玉茗湛說:“你先上去,我去看看她。萬一真的死在了這裏,不但那一家子,我們誰都不好過。”
玉茗湛知道他說的是湯春梅,皺了皺眉,但還是點了下頭。
推開門的瞬間各種惡心的異味撲鼻。玉響一直都知道湯春梅在這個家裏過的并不好,但沒想到她竟過的這麽不好,房間裏除了簡單的衣櫃和床幾乎什麽都沒有,就連梳妝臺上也沒有一個像樣的化妝品。
湯春梅吃力的擡起頭,見來人是玉響似乎有些意外。
玉響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裏,問:“怎麽樣?”
湯春梅掙紮這坐起來靠在床頭,顫抖的雙手捧着水杯,眼淚從幹涸的眼眶裏啪嗒啪嗒往下落。
“別哭了。你哭這裏也沒人會心疼你,何必呢?”說着這樣的話,玉響覺得自己有點冷血,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昨天劉醫生不是來過了嗎?他怎麽說?”
湯春梅用手背抹了把眼淚,有氣無力的說:“之前說是過度疲勞,後來又着了涼,有點感冒。”
玉響不知道那個家庭醫生說的準不準,但看湯春梅現在的臉色,他還以為她得了什麽瀕死的絕症。
“叫鄭安騰回來吧,好歹把你帶去醫院檢查一下。”玉響提議。
湯春梅苦笑一聲,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玉響心裏了然:“那市裏你還有什麽親戚嗎?你老家也行,只要你有電話號碼。”
湯春梅閉着眼搖搖頭。
不是沒有,而是沒一個能靠得住的。
玉響無能為力,憐憫的看了她一眼:“那你好好保重吧!有什麽事就打傳呼鈴叫女傭。老夫人剛送來四個人,雖然不可能專程過來照顧你,但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着你死在這裏。”
湯春梅閉着眼,用力點了下頭:“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