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跨湖大橋修了這麽多年,眼看就要竣工了,東山這巴掌大的地方裏裏外外也被開發的差不多了。
該平河的平河,該炸山的炸山,該拆遷的地方拆遷,就連鎮中心的大型外資連鎖超市也都完工了。
眼看這東山鎮在一天天繁華起來,然而許多對此期待已久的東山人卻已經不再是東山人了,無論是大橋還是超市或是度假區,都跟他們沒有半點關系了。
東山人大半都是不識幾個大字的農民卻各有各自的生計方式,除了種地種樹外,平時或是做點手藝活或是做點小買賣,雖賺不了大錢卻足夠一家富足度日。
然而到了市區這邊,日子卻并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越來越好過。
地是沒法種了,拆遷得來的那點賠償款根本不夠支撐到他們在這個城市裏立足。他們曾經用以賺外快的活計暫時也成了唯一的收入來源。
而那點錢,也只夠他們在這個物價高到離譜的大城市裏勉強糊口。
貧困以及快節奏的生活使得他們偶爾也許會想起曾經那如夢似幻的家鄉,想起那悠然自得的田園生活。
可是當他們偶爾再回到懷念的家鄉,卻發現這裏已經完全被外面的那個鋼筋水泥的世界同化了。沒有了青山綠水沒有了山菌野味沒有了那四月滿山爛漫的桃花,醉人的桃花釀就只是一個名字。
由于過度開發,東山,就像一棵樹枯了一半。而另一半由于是玉家的地盤,被防賊一樣的用鐵絲網層層圈了起來,裏面的風景再好,外面的人也只能望而卻步。
雖然如今有了一座大橋,但相比較和城市相連的那些地方這裏仍然相當偏遠,再加上這座小島的地域實在有限,由于過度開發而失去了自然風景這唯一優勢的東山,随着游客漸減很快又被開發商們遺棄了。
誰能想到今日興起的這些建築,在将來的某一日東山再次沒落後又一個接着一個被拆毀了。
雖然已是早已千瘡百孔,但東山終于又漸漸恢複了昔日的安寧,草木自由生長,萬物雖然緩慢但卻漸漸複蘇,摩耶寺的鐘聲又有了些許禪意。
只可惜到了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卻再也不屬于東山人,它只屬于玉家,只屬于那個叫玉茗湛的人。
不破不立,那時候玉響才知道,原來玉茗湛當初的那句話竟是這個意思。
他不是沒有保全東山,而是攆走了心早已不屬于這裏的那些人。
當然這也都是後話。
話說東山最近又在炸山了,那座山恰好又距離玉家大宅所在的那座山頭不遠。玉老夫人被吵得厲害,玉茗湛便索性把老人家接來了市區住一些時日。
這天玉響正在玉茗湛的書房裏做賬。
別看就這麽一個宅子,每月的開支也是相當驚人的,單只那些傭人的工資就好幾萬了。玉老夫人又一直唠叨 “勤儉為本,自必豐亨,忠厚傳家,乃能長久。”,要他每天都好好的記賬,每筆添減都得有個清楚的說法,每一季還要遞給她核查。
玉響不敢有絲毫怠慢,每天都兢兢業業的記下每一筆開支,到了月末算賬發現倒确實是能省下了一大筆錢,至此玉響對玉老夫人是越發敬畏了。
“響少爺,外面來了一位客人,說是找老夫人的。”這時鄧叔敲門進來說。
“找老夫人的?是什麽樣的人?問過老夫人了嗎?”玉響不甚在意的問。
自打老夫人被接過來之後,聞風而來着實不少,單只那些從東山搬過來的人,就幾乎每天都有人過來拜訪。今天大清早來的就是七叔公老兩口。
因為大兒子玉潭在政府裏工作,在東山的時候七叔公家的條件一直就比別人家好。可惜玉潭在兩年前回東山的時候,在跨湖大橋的橋頭因為車禍去世了。
而可笑的是,那座大橋,當初還是七叔公發起建造的。都說修橋必死人,那老頭大概做夢都沒有想到,那個死掉的會是他的兒子吧?
也不知那時他有沒有稍微後悔過。
和東山的其他老農一樣,七叔公除了種地啥手藝都沒有。到了s市這邊沒有任何收入來源,老兩口就一直靠玉潭養着。他的其他幾個兒子還有下面的孫子又都是不争氣的,因而玉潭一走,這一家子也就一下子落魄了。
他的大兒媳婦手裏也許還有些錢,可是她一個女人還帶着孩子,但凡有點良心的都不敢去指望她那點錢。
七叔公今天來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希望玉茗湛能幫幫忙,給他那老大不小的大孫子找個體面點的工作。s市這地方的閨女一個個眼睛全長在頭頂上了,沒錢沒車還沒個體面的工作,單就只有那一套安置房,而且位置還那麽偏遠,想娶個像樣點的媳婦,實在太難了。
“那人說他姓柳。還沒有打電話問過老夫人,不過那人說老夫人聽了他的姓一定會見他。” 鄧叔立在一邊對玉響這樣說。
玉響擡起頭,心裏有些意外。“柳”這個姓因為柳大那一家子,對玉響來說也是相當敏感的一個姓。不過他也知道柳大那一家子如今都那樣了,不可能有人會跑來自讨沒趣。
“既然他那麽說你就先去問問老夫人,如果老夫人要見就把人領進來,如果老夫人不見,就把人好好的請離開。記住,千萬別動粗。”玉響說,“不然萬一傳出去了,傷的還是你們小少爺的臉面。”
鄧叔恭敬的應了一聲就退了下去。
就在這時玉響接到了玉茗湛的電話。
“是我回去接你還是你自己過來?”連個“喂”的開頭都沒有,玉茗湛直截了當的問。
今天是楊振華孩子的滿月宴,玉茗湛因為有事大清早就去了十裏紅燈,兩人本來是可以分開過去的,但那人是死腦筋非要玉響跟他一起過去。
“我都等你老半天了。你事情處理完了?”玉響合上手底下的賬本鎖進玉茗湛的抽屜裏,“我自己過去不是又多了一輛車?你繞回來接我吧,我現在去跟外婆說一聲。”
連個“嗯”都沒有,玉茗湛就直接掐斷了電話。
玉響惡狠狠的沖着手機黑色的屏幕做了個鬼臉。
因為玉老夫人不喜歡小洋樓,玉茗湛就把以前做書房的那棟小樓讓人改建了一下讓玉老夫人住着。
玉響到的時候七叔公老兩口已經走了。不過玉響沒有想到的是,剛才鄧叔所說的那個姓柳的客人竟然還真是個跟柳大家有不淺的關系的人——柳大的親侄子柳元鑫。
自打夥同王雪企圖謀殺鄭睿未遂後,這人就徹底失蹤了,也不知為何會突然出現在他們家這。
玉響進屋時柳元鑫正垂着頭跪在玉老夫人跟前,此時的他看起來十分的落魄,明明就只有二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像個四十多的中年人。
由此可知,這段時間他過的很不好。
“……你是我看着長大的,我知你心高氣傲,又一心想出人頭地,這未必不好。我玉家一直贊助你們這樣的孩子,原也是想拉你們一把的意思。”見玉響進來玉老夫人停了一下話頭,示意他坐下。
“不是說要去吃滿月酒嗎?怎麽還沒去?”玉響剛坐下玉老夫人便問。
“這就去了,我就是過來跟您說一聲。”玉響說。
玉老夫人回頭看了五嫂一眼,五嫂立刻進去拿出了個紅包出來遞給玉老夫人。玉老夫人又順手遞給了玉響:“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幫我帶過去。振華那孩子是我看着長大的,沒想到一轉眼,他竟然也有了娃。”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滿臉歲月不饒人的感慨。
玉響垂着眼睑微微笑了一下,心裏難免對他至今都沒能實現當初發誓一定會讓她抱上重孫子的承諾感到愧疚。
“你也別急,”誰料玉老夫人卻突然這樣安慰他,“茗湛昨晚上還跟我說了這事,他說你們會有,你就信他,你們一定會有。”
玉響擡起頭,有些意外,但是看着老夫人那滿臉的溫和,頓時又覺得心裏暖暖的,鼻子酸酸的。慌忙用力點頭:“哎!”
“茗湛他什麽時候能到?”玉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問。
“他打市區那邊過來,大概還要過一會。”玉響說。
“那你就先在我這裏坐一會,順便陪陪我這老人家吧。” 玉老夫人點點頭這樣說。
玉響笑着點頭:“哎!”
“你也起來吧,”玉老夫人轉向柳元鑫說,“你跪在這裏像什麽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玉家在仗勢欺負你呢。”
柳元鑫原也不想叫外人看到他這狼狽的一面,更何況這玉響還是他認識的。咬了咬牙,柳元鑫還是從地上爬了起來,但因為跪的久了腿有點不聽使喚,直起身的瞬間身子一個不穩,差點摔倒。
“年輕人,首先得學會自重。”玉老夫人看着他微微搖頭,嘆了口氣,“我之前給你指的明路你不走,卻偏要去走那些邪門歪道。如今你又來求我幫你,你說你這個忙,我是幫還是不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