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寡娘
“這就是小老鼠街啊!”
男人站在被蟲蟻啃噬得搖搖欲墜的牌坊底下,頗苦惱地搔了掻腦袋。
小少年跟在後面催:“快點兒!把我娘親救出來——再啰嗦,錢還我!!”
“知道了知道了,小鬼頭,真不可愛……”
不耐煩地應了聲,男人任勞任怨地踏進小老鼠街,一股酸腐的氣味兒迎面撲過來,“啊呸呸!什麽味兒啊,真臭!”
破落的一條街幾乎看不見什麽人影,沒走一會兒,遠遠地看見街上躺着一個人,身邊兒“嗡嗡”蒼蠅圍着亂飛,枝丫上栖着幾只禿鹫,漆黑的鳥瞳警惕地盯着迎面走近的男人跟少年,時不時聒噪幾聲。
那醉醺醺挺屍一樣的老漢依舊紋絲未動,越靠近,那股子濃重的酒氣裹着腐臭的古怪氣味兒越濃郁。
“不會……死了吧?”
男人臉上蒙着塊破布,掩住口鼻,烏黑的眼睛詫異地盯着老漢,随口猜了一句。
身後的瘦弱少年冷着臉,說:“小老鼠街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啧啧,你就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
“是又怎麽樣?”
“為什麽不逃走?”
“跟你有什麽關系呀!我給你錢,你只管救我娘親,不要多嘴!”
“好好,我閉嘴,不說話了。”男人笑嘻嘻地搖手讨饒,一副不正經的痞子嘴臉,繼續往前走,揉鼻子的時候小聲嘀咕了一句:“哎喲喲,還是個挺孝順的黃毛小子。”
這聲音說得不大不小,正好讓小少年聽見。
“你——”
髒兮兮的臉蛋兒看不出什麽,但那一口小尖牙咬得咯噔作響,看那架勢,恨不得咬上男人的喉嚨。
“別氣了,我接了你的委托,肯定會救你的娘親。”
邋裏邋遢的男人還在摳鼻屎,小少年還沒來得及嫌棄,突然迎面一記掃堂腿直接擊中他的腹部,五髒六腑疼得瞬間移位,再“撲通”一聲,少年被踩在了腳底下。
“滾蛋!!你在幹什麽?!——為什麽突然踢我?”
男人搔了掻下巴,挪開腳,一臉茫然:“啊,不好意思,剛才腳滑了一下。”
“誰信你呀?!——信不信我拿狗屎糊你一嘴啊啊!!”
“咳,不是要救你娘麽,快走吧。”
男人虛咳了一聲,看似不經意間瞥了高處的房檐一眼,狹長的眼睛微眯,眼底依稀可見一抹猩紅的血色。
少年氣呼呼地從地上爬起來,叫嚷着:“發什麽呆,還不快走!”
“哦……好,這就走。”
男人踢了一腳,快步追上少年。
踢起的灰塵“簌簌”飄向晦暗的角落,一只淬了毒的暗镖靜靜地躺着,灰塵掩埋下來,半截入了土。
被遠遠抛在身後的枝丫上的禿鹫,撲棱着翅膀,落在醉漢的屍體上,開始啄食。
一高一矮的兩人相攜着走遠,黑暗正在蔓延、吞噬過去……
破舊潮濕的茅草屋,兩扇腐朽的門板上了好幾道生鏽的鎖鏈,少年從窄袖裏掏出一串鑰匙,正要開鎖,忽地身後一記破空的冷風,徑自踹向屋門。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屋門連同門框整個兒晃了晃,然後倒了下去。
“你、你——又在做什麽?”
男人揚了揚眉毛,理直氣壯:“救人要緊,還是說,這破地方,你還打算跟你娘繼續住下去?”
是不打算住下去,可是——
少年一雙眼睛幾欲噴火,喉嚨裏喘着粗氣。
“反正也不住人了,壞就壞了麽。”
男人拍了拍鞋上的灰塵,一臉無所謂地走了進去。
這茅屋別有洞天,踹倒了門板,一股刺鼻的潮濕的發黴味兒,推開窗戶通風,男人卻看見一畦菜地,幾棵小白菜蔫頭耷腦,其餘全是叢生的雜草。
陽光底下搭了個簡易的草棚子,用破舊但刷洗得幹淨的簾子隔開了蚊蠅。
興許踹門、推窗戶的動靜大了點兒,那裏傳出婦人顫巍巍的哆嗦得厲害的聲音:“是……是小敏麽……”
“小敏?”男人稀奇地回頭,這名字……可是小孩兒髒兮兮的,性子大大咧咧,不該是黃毛小子麽?
小敏急慌慌奔了過去,沖進簾子,喉頭哽咽着,一口哭腔:“娘,我找人來了,您的病有救了。”
“我又不是大夫,”男人翻白眼,咧嘴無奈,“我只管把你娘從窮破地方救出去,至于治病,自個兒找大夫去。”
小敏大叫:“你接受了我的委托,怎麽可以反悔?”
“是是是,大小姐,我先去個茅房啊,你跟你娘聊着,不着急。”
男人揮了揮手,邊搔着亂蓬蓬的頭發,似是苦惱地走出了茅草屋,氣得小敏橫眉瞪眼,又不好在娘親面前發作,只得将怒火硬生生憋回去。
躺在木床上的婦人蓋了一床洗得脫色的被褥,面容枯槁、雙目凹陷,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抓住小敏,着急地問:“那個人是誰?為什麽幫咱們?”
“娘不要擔心,那個人是‘買賣樓’的老板,叫‘聞五’,只要給了錢,什麽事兒都能做。”
“那種人……”多是貪得無厭之徒,婦人不禁有些憂心,然而琢磨了片刻,又問小敏:“你哪兒來的錢?”
“我攢的,沒有偷別人。”
“那……”
婦人突然不言語了,不是為財,難道是……為色?
可小敏衣衫褴褛,且蓬頭垢面,渾身髒兮兮地不成樣子,并無姿色可言。
小敏不知道婦人的心思,開心說:“等娘病好了,咱們就不回來了,在外邊兒讨飯也比待在這種地方強。雪國這麽大的地兒,總能容得下咱娘兒倆。”
又過了一會兒,聞五才慢吞吞地回來,小敏嗤笑說:
“嘁!你怎麽這麽慢,掉茅坑裏了?”
聞五不跟她一般見識:“能走了嗎?”
“你背着我娘,慢點兒、慢點兒走,要是硌着她了,我跟你沒完。”
“知道了,你煩不煩。”
“不是你娘,你當然不心疼。”
聞五嘆氣,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
走出茅草屋,小敏自覺去探路。
聞五背着婦人,覺得後背輕飄飄的,跟背個紙片人一樣,基本沒什麽重量。
還是那氣息……微弱地如風中殘燭,不會快死了吧?
正想着,背上的婦人突然說:
“聞老板,我的女兒小敏,我可以托付給你嗎?”
聞五一愣:“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我活不了幾天了,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小敏,只有安置好小敏,我才能走得安心。聞老板,你不為財、不為色,卻平白無故惹了小老鼠街的麻煩,如果不是另有所圖那就是……就是您是個好人。”
“興許我轉頭就把你的小敏買進青樓。”
“那就是她的命數了。我這輩子閱人無數,只當看走了眼,只是午夜夢回時,聞老板小心被惡鬼索命。”
聞五聽了,只覺得頭皮發麻,這一老一少,不用午夜夢回了,現在就跟惡鬼似的,在索他的命。
出了小老鼠街,小敏還覺得不可思議,神态恍恍惚惚,念叨着:“怎麽可能?怎麽這麽順利?”
婦人卻看向聞五:“這就要問聞老板了,去茅房的時候,聞老板做了什麽?”
聞五嘴角一撇,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突然提腳踹過去。
小敏大叫:“為什麽又踢我?”
“走啦,管那些有的沒的,回‘買賣樓’。你會燒菜做飯吧,不想你娘餓肚子,自己進廚房鼓搗去,我負責劈柴。”
“拜托!!——我是雇主,你是雇工,難道不是你伺候我們?!”
“這個麽,我從不進廚房。”
“扯淡!你平常吃的什麽?茅坑裏的屎嗎?”
聞五掏了掏耳朵,誠心勸:“小姑娘,積點兒口德吧。”
……
出了小老鼠街,進了繁華的天元街。
戰亂波及了整個雪國,都城“錦城”卻幸免于難,街上往來不絕的行人大多是衣着光鮮,腰間佩戴寶石香囊修飾。
店鋪裝璜得美輪美奂,或玉器、賭坊、青樓,或錢莊、布莊、當鋪。至于“買賣樓”,街道的盡頭,挨着一棵大柳樹的雙層矮樓,毛筆書寫得龍飛鳳舞的招牌随意豎放在門前,還沒來得及挂上。
樓裏空空如也,偏偏聞五還防賊似的上了鎖。
一樓是做生意的地方,二樓住人,聞五草草收拾了一間房。
“你倆,住這兒。”
小敏嘟嘴,剛想挑剔什麽,被婦人拉扯了一下,只好鼓着腮幫子,不情不願地閉嘴。
午飯是小敏負責,手藝不錯,聞五吃得十分滿意,摸着鼓鼓的肚皮,打着飽嗝,慢悠悠出門去了,不忘囑咐:“飯桌收拾下,碗筷洗好了擺櫃子裏。今個兒太累了,忙完就回房休息罷。”
“等下!——你要去找大夫嗎?我打聽過了,杏林百草堂的林老大夫醫術精湛,你去請罷。”
“嘁!我去溜達會兒,消食,”聞五摳着鼻子回頭,嗤笑說:“至于請大夫,你娘差不多就剩這口氣了,有這瞎操心的工夫,還是替你娘交代好身後事,讓她安心上路吧。”
“啊呸呸!!——你胡說八道什麽呢!你娘才剩一口氣了,你娘才交代後事!——信不信我把錢要回來?!”
小敏整個人都要跳起來,像條突然發瘋的惡犬,張牙舞爪的模樣恨不得撲上去咬他的脖子。
“小敏,不得無禮——”婦人心驚之下,伸手阻攔,卻不料小敏急火攻心,手肘狠狠撞上了她,本就虛弱不堪的身子霎時向後倒去。
只聽得“哐當”一聲巨響,婦人重重摔到地上,捂着胸口嘔出粘稠的污血。
“娘——”
已然遲了。
聞五挑了下眉頭,眼角一抹譏诮的冷意。
“這下,可以交代身後事了吧。”
說着,聞五走出“買賣樓”,随意地招了招手,哼道:“我去壽材鋪訂口棺材,再買點兒紙錢、香燭,報酬就不用了,我這個人向來熱心腸。”
天元街陽光熾烈,十分刺目,聞五不禁擡手遮在額頭,四處望了幾眼,大柳樹搖搖擺擺,可明明沒有風。
抛在身後的撕心裂肺的哭叫聲刺得耳朵疼,聞五只能捂上,陰冷到極致的眼睛閃爍了一下,然後輕輕一躍,跳到了茂盛的大柳樹上,枕着手臂,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