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食色性也
“我一路腥風血雨走來,受傷的次數寥寥無幾,這是傷得最重的一次。”
匕首刺進了胸膛,血很快暈染開。
聞五的身形不穩地晃了晃,扶住渡雪時的肩膀,揚眉笑道:“不讓你出了這口惡氣,你是不是今晚就睡不好覺了?”
渡雪時勾唇,拔出匕首,刀尖割開胸前的皮膚,說:“這是救人的報酬,我應得的。我沒有将死人救活,報酬少收一點兒。”
霎時皮開肉綻,股股鮮血滲透了衣物,疼得聞五呲牙咧嘴。
“下手這麽狠,我以後都不敢再找你了。”
眼前清俊如畫的眉眼怎麽看怎麽舒心,聞五只覺得心裏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癢癢得慌,忍不住想逗一逗,再塞懷裏揉捏一番。
可惜渡雪時沒給他機會,補了一刀,似是覺得差不多了,便上了渡口橋,徑直走了。
“真是糟糕,無邪,你可比小時候狠多了。”
聞五徹底癱在原地,飛快點了胸前的幾處大xue止血,又從腰間的布袋裏掏出傷藥,草草包紮了一番。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下可長記性了罷。”
拍了拍額頭,然後扛着一棵小桃樹去找小敏了。
……
安葬好婦人,小敏抹着眼淚,說:“我餓了,走不動,你背我。”
聞五忍着傷痛,嘆氣:“只這一次。”
“哼,小氣!”
小敏磨磨蹭蹭跳上聞五的背,将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聞五很快感覺到肩膀那塊兒濕了,搜腸刮肚地想安慰話兒,說:“人麽,都會死的,剩下的人還得繼續活着。你娘就你一個女兒,你傷心,她也會跟着難過,你總不能讓你娘走得不安生吧?”
小敏蹭在肩膀上搖了搖頭,沉悶的嗓音細弱地傳出來:
“我知道,我就哭一哭……不傷心……”
翻過了山頭,又看見陵山不遠處的屯營。
小敏把眼淚鼻涕蹭幹淨了,突然說:“我決定了,我要報答你!——你救了我的命,從今往後,我哪兒也不去,就留在‘買賣樓’伺候你。”
“啧啧!敢問無家可歸的小姑娘,你想去哪兒?你能去哪兒?雪國芝麻綠豆大的地兒,也就大善人——我,念在你廚藝不錯的份兒上,肯好心收留你。”
小敏大聲說:“聞大善人,那我以後給你做飯,禮尚往來,你是不是該幫我找殺害我娘的兇手?”
“不幫,你還是去讨飯謀生吧。”聞五木着臉,毫不留情地拒絕。
“不行!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的恩情。”
“你能這麽說,肯定沒什麽好事兒等我。”
走到半山腰,一個青年手持長刀迎面走來,面容冷峻,擦肩而過時,目光停在聞五胸前的血衣上。
——又是那個人!
小敏害怕得将臉埋進肩膀裏,不由得瑟瑟發抖。
聞五目不斜視地走過去,說:“不必謝我,就算昨晚我沒出現,你也死不了。”
小敏擡起腦袋,小幅度搖了搖,生怕那青年聽見一般,壓低了聲音說:“不懂。”
“看見剛才那人了吧?……雖然聽着很荒謬,但我敢打賭,他會救你。”
“可是……”昨晚明明說讓她死遠點兒,表情還那麽恐怖,怎麽會救她?小敏不覺得他是好人,不過聞五這麽說了,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一雙淩厲如鷹眼的可怕眼神,霎時跟被剮了一刀一樣,眼睛疼得鑽心。
“——聞五,他在看咱們!!”
小敏激烈地要跳起來。
忽地,聞五低沉醇厚的聲音響起,宛如一道春雷滾滾而來,重重砸在了小敏的心上。
“會再見面的。”
聞五忽地冒出了這麽一句不清不楚的話。
買賣樓的生意一如既往地蕭條。
髒兮兮的小敏換了一身行頭,藕色的衣裙輕靈流逸,奈何瘦骨嶙峋,撐不起來。
聞五瞥了一眼,說:“很漂亮。”
小敏嘟嘴:“不用你哄我。”
“你不懂,美人在骨不在皮。”又撐起腦袋回想了下,道:“你娘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兒,你麽,也不差。”
小敏這才喜滋滋地轉了一圈兒,及腰的長發披散着,差不多晾幹了。
聞五摸着下巴,然後不懷好意地笑了,招手:“過來,我給你紮個小辮兒,包你漂漂亮亮的。”
“你會紮辮子?”
“這個麽,”聞五躍躍欲試地搓了搓手,“我是你英明神武的聞老板,你得信我。”
小敏将信将疑地走了過去。
聞五搬來一張椅子跟一個小板凳,自己坐在椅子上,手握一枚木梳,思索着:該紮什麽辮子?
午後的陽光實在暖和,小敏半阖着眼,昏昏欲睡,說:“在小老鼠街的時候,娘不讓我紮辮子,怕招惹麻煩。”
“啧,那我真是榮幸!”
聞五琢磨着,嘗試多次,幹脆抓起頭發編麻花辮,然後一股腦兒盤起來,露出光潔的後頸。
小敏絞着手指頭,似是緊張,嘴唇微微嘟起,突然出聲問:“你的傷好了嗎?”
編麻花辮的手一頓,聞五笑:“不是答應我不問的麽?”
“誰要問呀!我知道,是那個神醫捅了你!——活該,誰讓你招惹那種陰陽怪氣的人!”
“嗳!沒良心的小姑娘,我是為了誰呀?是為了我自個兒嗎?”
小敏仍是不服氣,撇嘴:“那你以後記着,你有我了,不能再摻和進亂七八糟的事情裏。”
“放心,我就是受了傷、丢了命,也不會留你孤苦伶仃一個人。”聞五嘻嘻一笑,“給你找個好相公麽,我知道的。”
“你這——”霎時羞得面紅耳赤,黑亮的眼睛幾乎噴火:早該知道這人沒個正形兒,不能正兒八經地談話的!
把頭發全部盤了上去,露出的後頸處挂着一根粗壯的紅繩,聞五稀奇地往前湊,想看挂了什麽東西,哪曾想竟是一塊兒玲珑翠綠的玉墜子。
——上等貨,值不少錢。
聞五揚了揚眉毛,正欲看個清楚,小敏突然有所察覺地回頭。
“臭老板!!——你往哪兒看呢?!——”
接着一巴掌呼了上去。
聞五忙跳下椅子,不屑:“就你那幹癟的小身板,有啥值得我看的!”
小敏大怒,撓他的臉。
“嗳嗳,你脖子裏的墜子,是誰給的?”聞五狼狽地躲開,還是被撓了一記。
“你休想打它的主意!——它是我娘的遺物!”撓夠了,小敏收回雙手,寶貝似的護住。
“遺物啊,那就收好了!”
聞五揉臉,嘶!小姑娘力氣不小,抓得真疼。
……
沒有生意上門,聞五樂得清閑,睡了一覺,出門溜達去了。
小敏勤快地打掃房子,特意囑咐了一句:
“給我帶米酒團子!”
又是米酒團子!整天米酒團子,好好兒的一小姑娘都快吃成團子了!
聞五應了聲,懶懶散散地往外走,剛踏出“買賣樓”,眼睛就被熾烈的陽光晃了下。
拿手遮眼,看見天元街上人來人往,不禁想起初次見到小敏時的場景:髒兮兮的小乞丐滿街求助,被打、被罵、被驅趕,愈發絕望卻依舊義無反顧的眼神、眼裏噙着淚花想哭又倔強撐着的樣子,讓他覺得新奇。
去了小老鼠街,更覺得奇怪:那種污穢血腥的地方,她們母子二人怎麽存活下去的?
時至今日,蠱蛛麽,不是普通女人能遇上的;那枚墜子,該是王宮裏頭的東西。
聞五苦惱地搔着頭發,邊走邊嘆氣:
“哎,一時興起惹了麻煩,以後可怎麽辦呀?”
街上張貼着通緝犯的畫像,聞五視若無睹地走過去,心想:畫得真醜。
那般清雅的眉眼、俊致的面容,青衫如謙謙玉竹的人物,哪曾想是弑父、弑師的大魔頭呢?
世間諸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又能說得清呢?
——順心意即可。
聞五收攏了袖中的匕首,走向米酒團子的吃攤兒。
小敏打掃到二樓,末一間,門環上挂着把壞掉的鐵鎖,輕輕一推,“吱呀”一聲,門開了,撲面而來的花香味兒清淡芬芳,十分好聞。
房裏收拾得很整潔,一個高大的書櫃擺滿了書籍,一旁的書桌上陳列着筆墨紙硯,花香味兒是因為書桌前的陽臺上盛開着姹紫嫣紅的花兒。
顯然,這個房間有人住的。
“會是誰呢?”
能跟那個不正經的聞五住在一塊兒的,小敏使勁兒想了想,慢慢地,腮幫子鼓了起來。
“哼!又是禍害了哪家的姑娘!”
小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門,決心找聞五興師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