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鬼節
解劍山莊,錦城少有的劍系門派。
坊間有笑言:赤衛潭中泥,解劍一枝花。與赤衛軍的軍匪作派不同,解劍山莊以“君子劍”出名,行事光明磊落坦蕩浩然,且絕不插手朝堂事。
聞五沒怎麽聽過,宣于唯風卻是如雷貫耳。若說赤衛軍是腳底下的泥巴,那解劍山莊就是天上潔白無瑕的流雲;赤衛軍是土生土長的野草,解劍山莊簡直就是高山水檻裏盛開的一塵不染的白蓮花。
……以至于,宣于唯風看解劍山莊不順眼很久了。
“這麽晚了,君公子不在山莊享福,跑來這舊宅做什麽?”連問話都變得陰陽怪氣兒。
聞五插嘴:“私會情郎嗎?”
宣于唯風一個眼刀子甩過去,聞五也是知趣的,立即閉嘴。
君玉染神态有幾分倨傲,看宣于唯風的眼神也明顯透露出不屑,可又像是顧慮着自己“君子劍”身份,只得平聲靜氣道:
“近日解劍山莊的弟子在這宅院遇害,莊主派我來捉拿兇手。”
“說到兇手,我剛撞見一個神秘人,一路追過來,追到此地就不見了,剛巧君公子出現——”
“——宣于大人說的神秘人,是他嗎?”君玉染徐徐打斷道。
話音未落,身後那扇房門再次打開,一團蠕動的巨物被丢了出來。
“這是……”,聞五湊上去,不确定道,“……個人?”
此人明顯被打斷了筋骨,還卸了下巴,只能從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嗚咽。
緊接着門裏走出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劍眉冷目,周身氣勢十分低沉,望之生畏。
“這是我的随從,杭雪舟。”
聞五沒覺得什麽,只以為杭雪舟是個普通的練家子,可餘光瞥過宣于唯風時,登時驚得愣住。
“嗳,風十四,你怎麽了?”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可毫無反應。
宣于唯風向來冷靜自持,雖然有時候被他激得失了風度,可像現在這樣:目光盯着杭雪舟,瞳孔驟縮,手搭在劍柄上,身體猶如繃緊的弓弦。
……這樣一副驚弓之鳥的姿态,聞五禁不住遠望無垠的黑夜,想: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麽好玩兒的?
君玉染又道:“此人暫且交給赤衛軍審問,事後,希望宣于大人還解劍山莊一個真相。”
言罷,就要離去。
聞五着急:“你就讓他這麽走啦?”
聲音可大可小,正好讓君玉染聽得清楚。
君玉染回頭,唇角含笑,如墨的長發在夜風中漾動,看不清面容,只依稀看見長發虛掩下一抹秾豔的側影:“宣于大人若仍有疑慮,可以找莊主核實。我還有事,不便奉陪。”
“不是,我看你挺悠閑的啊……”
“——聞老板,你中了我的毒針竟能安然無事,看來宣于大人這回是遇上貴人了。”
君玉染刻意咬中了“貴人”兩個字,目光在滿身神物護體的聞五身上掃了幾眼,聲音裏的笑意更深,怎麽聽都有股嘲笑的意思。
“算不上貴人,只是有一身拿得出手的好功夫,君公子若清閑了,可以來‘買賣樓’找我,咱倆……讨教幾招。”
聞五笑嘻嘻地揮了揮爪子,目送他們走遠,等徹底看不見了,才拿手肘捅了捅宣于唯風,問:“杭雪舟就是那晚傷了你的人吧?”
宣于唯風回神,大驚:“你、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看來我運氣不錯,一猜就中。”聞五摸着下巴,啧啧稱奇,“剛你看杭雪舟的眼神,那個恨呀!那個不甘心吶!就跟在他那兒栽了個大跟頭似的。所以我猜……嘻嘻,那晚上你是不是被杭雪舟修理得很慘啊?”
“也沒有,當時有你這個累贅拖着,我輸了半招而已。”宣于唯風淡淡道,神色冷峻,似是回想起了當時被壓一頭的場面,面色有些許不快。
聞五忽略“累贅”二字,稱贊:“看來杭雪舟真有點兒本事,我小瞧他了。”
宣于唯風不語,緊鎖的眉頭實則并非因為“杭雪舟真有點兒本事”,而是……
……杭雪舟的招式路數,居然跟先生當年教的如出一轍。
所以,他才會失了神,輸了半招。
聞五自然對這些一無所知,活動了下肩膀,說:“回去了!這人你扛回赤衛營,我回‘買賣樓’。折騰這麽晚,明兒哪來的精力接生意啊!唉,賺錢不易,偏家裏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幼崽兒。”
幼崽兒小敏近幾天忙得腳不沾地,賣草藥賺了不少錢,買了香燭紙錢等物,又自己織了羽衣、繡了花鞋,全是給娘的。
鬼節當天,小敏早早起床收拾,日上三竿才等到聞五慢騰騰地下樓。
“快!送我去十景陵。”小姑娘背着個包裹,着急走。
聞五臉色極差,雙手揉着腦袋,似是頭疼。
“你從那舊宅回來,臉色就一直不好,是不是被什麽髒東西纏上了?”
“小丫頭片子瞎說什麽?爺只是沒睡好——對了,蘇瑛呢?”
“顧老爺買了宅子,得了不少錢,一大早就派人接走了蘇大哥,說是去賞花會了。”
“什麽?!——他走了,誰給我拔針!”聞五突然咆哮。
“——拔針?”小敏一臉天真,“你是要蘇大哥針灸治頭痛麽?”
“……呃,算了。”
聞五一拍腦袋,拎走小敏手裏的食盒,打開蓋子取出一塊兒點心,邊走邊吃:“走吧,去十景陵。這點心兒不錯,等‘買賣樓’開不下去了,咱們就開一家點心鋪子,你當大廚怎麽樣?”
“不怎麽樣,”小敏嫌棄,“你肯定是光吃不幹活,我才不要養一個閑人。”
“閑人好啊,只享福不受罪。”聞五嘻嘻笑,看上去笑得沒心沒肺。
……
十景陵并不遠,雇輛馬車,約麽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頭好疼啊”
似是有招魂鈴在腦子裏一直響,“叮鈴”“叮鈴”……震得意識都要出現幻覺了。
過了春陵溪,聞五留下一句:
“你跟你娘說會兒話,我随便溜達一圈。”
就走了。
春陵依舊繁花似錦、綠樹成蔭。耳邊又聽見了招魂鈴的鈴聲,越來越響,愈加清晰,仿佛就在附近。
聞五難受:“以前沒這鬼毛病啊,嘶……頭好疼。”
層層疊疊的綠蔭覆蓋了天空,越往深處走,光線越弱,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開始陣陣發昏。
“不行了,我得歇會兒!”
聞五實在難受,扶着巨樹想坐下,但看到前方有發亮的白光,似是走到了綠蔭的盡頭。
于是硬撐着,再走幾步,豁然開朗。
“這是……”
走出陰暗潮濕的綠蔭,前方竟是一大片廢墟。
拔地而起的花樹下,一大片黑色的殘垣斷壁,像是生了一場大火将一切焚燒殆盡。
聞五不禁背脊發涼:“這是走到哪兒了……”
記得當年渡景就住在這附近,眼前這塊廢墟……
……不會是渡景的院子吧?
不妙!
聞五心裏有點兒發慌,還要快快離去為好!
哪料轉身的工夫,注意到花樹下的陰影裏站着一個人。
看身形,那是個年輕男子,一身月白長衫,長發随意紮成了一束。
聞五挪了幾步,探頭過去,想看得清楚些。
就在這時,男子突然回頭,面容端方溫良,如映着一抹煦煦春風;雙眼猶如山澗清潭,清冽見底。
男子開口,聲音輕柔低緩,在簌簌落花中聽得極不真切:“這裏很少有人來了。”
聞五噗嗤笑出聲:“怎麽沒有人?你不算麽?”
男子只是笑,笑得輕柔恬淡,目光望向聞五的臉時,突然如山澗溪流失了顏色,變得寂滅灰敗。
突如其來的變化吓得聞五後撤一步,問:“你說這個地方很久沒有人來了,那你還來這兒做什麽?”
男子道:“我在等人。”
“十景陵荒無人煙,誰會來這兒等人。”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男子垂眸,清冽的瞳孔再望過來時,已如荒蕪的曲溝,無半點兒靈氣,“你的樣貌,跟我要等的那個人很相像。”
面前的男子言談舉止皆十分古怪,還有就是……聞五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但……跟他很相像?
聞五低頭沉思,自家兄弟姊妹衆多,唯一跟他想像的,只有他家老頭子。
想到這兒,不禁嘴角抽搐:“你、你不會是……”
“那個人叫晏熙,你認識他麽?”
“……”晏熙……
“如果你認識晏熙,可不可以轉告他……”男子朝聞五伸出手,那依稀是個哀求的姿勢,“我在等他,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在等……”
聞五直接了斷:“我确是認識晏熙。”
豈止認識,晏熙……夏延熙,根本就是他家老頭子。
“但我送你一句忠告,你不要等了。”
“……為什麽?”
“如果你真等了這麽久,他都沒有來,只能說明他不在乎你,已将你忘了。”
“不……”男子似是陷入了掙紮,五官逐漸變得扭曲,甚至露出猙獰之色,“熙,你忘了我麽……”
聞五說:“晏熙想來,早就來了。”
轉念一想,面前這個不知姓名的男子說等了夏帝很久,難道說除了渡景這樁風流債,夏帝還跟其他男人糾纏不清?
可……也不對啊……
聞五敲着腦袋苦苦思索,心底那份兒違和感越發強烈。
耳邊又響起了招魂鈴的聲音,好吵!
——慢着!招魂鈴……鬼月,今天好像是……
……是鬼節!
終于明白那股子違和感是什麽了!
難道……
“你、你是——”
那兩個字就卡在嗓子裏,呼之欲出。
不!不不!
……子不語怪力亂神!
聞五吓得冷汗浸濕了頭發,剛要喊出那個名字,卻見男子垂眸淺笑,面容依舊端方雅正,眸子清冽見底。
那一身月白長衫,仿如遺落人世的清輝。
聞五不禁愣住,這時和煦清風夾雜着男子的聲音,一并回響在耳邊:
“我知道的,我等他。”
與此同時,另一道冷冽的帶有怒氣的聲音灌進耳朵,轟轟震天響:
“——聞五!——給我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