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風流帳
錦城盛行奢靡淫逸之風,尤以天元街最甚。
近日,聞五吃喝嫖賭惹怒了小敏,被趕在門外反省。夜冷風寒,聞五蜷縮在大柳樹下痛定思痛,以後要威嚴些,不能再任由小丫頭片子爬到他的頭上作威作福了。
翌日,聞五挂着兩管清水鼻涕,一腳踩到了凳子上,拍桌大怒:“小敏!你簡直無法無天!居然敢鎖門不讓我進來,這個‘買賣樓’裏,你知不知道誰是老板?!”
小敏端着碗姜湯,哼道:“給你,喝下去。你再在外面鬼混到很晚,我還鎖門,讓你睡大街。”
“嗳嗳嗳,”端起姜湯,一口灌進肚子,有點兒燙嗓子,“你管得真寬!看在姜湯的份兒上,這回不跟你計較。”
打了個哈欠,正要上樓補覺,忽然聽見街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這是怎麽了怎麽了?……這麽吵,誰家小姐出嫁了?”
探出腦袋剛看了一眼,眼珠子登時瞪直了,捧住胸口喊:
“我了個乖乖,這是哪家的姑娘,仙女兒下凡呀!”
小敏扒住門框往外瞅,只見一匹高大白馬慢慢駛過門前,後面拉着一架飾有五色絲縧的金辇,雙層雪白的紗帳籠着,四角各垂了一條珍珠流蘇。
小敏望過去時,正巧紗帳一角被掀起,霎時清香撲面,一雙盼兮顧兮的清透若琉璃的眸子露了出來,然後是溫婉如蘭、清白脫俗的面容。
小敏一下子呆住了,愣愣道:“這是哪家的姐姐,真好看……”
馬車緩緩走過去,清香猶在,蕩然銷魂。
午飯時候,聞五扒了幾口飯,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裳,打聲招呼就匆匆出門了。
小敏還未回過神,問蘇瑛:“他這麽急,去做什麽?”
蘇瑛正在不緊不慢地挑魚刺,頭也不擡,道:“吟霜樓來了位新姑娘,天姿國色如仙子下凡,聞五應是去看了。”
“是上午排場很大路過的姐姐嗎?”
“正是雪姬姑娘”
蘇瑛所言不錯,聞五确是去了吟霜樓。
所謂:将軍孤墳無人問,戲子家事天下知。上午一場聲勢浩大的過場,“雪姬”之名迅速傳遍了整個錦城。聞五趕到的時候,吟霜樓裏裏外外圍得是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這要排到什麽時候?”
聞五撓了撓後腦勺,圍住吟霜樓繞了一圈,心中竊喜:前門後門都堵着,不是還有牆麽!
手腳攀住一棵酸棗樹,極利索地爬上去,再扶住牆頭,縱身一躍,越過了高牆。剛站穩腳,擡頭看見一位儒雅秀致的書生模樣的青年站在檐廊下,登時吓得一哆嗦,忙重重噓了一聲:
“不要喊不要喊——我不是壞人!聽我解釋,我的錢包掉進院子了,我是跳進來找錢包的。”
說謊時,臉不紅氣不喘。
青年合上書本,慢吞吞開口:“聞老板,雪姬姑娘在前院接客,不在後院。”
“啊?是麽,哈哈,我知道了,我走了——咦,不對!”腳剛邁出了一步,又收回來,臉色認真語氣誠懇,“請相信我,我真的是來找錢包的。還有,你叫我‘聞老板’,是認識我嗎?難道說……嘿,我的名氣已經這麽大了?”
青年矜持一笑,道:“錢府,與聞老板有一面之緣。”
皺眉,思索,想不起來:“你是……?”
“柳拂昭”
呀,完全不記得。
聞五摸着腦袋讪笑,恭恭敬敬喊了一聲:“柳先生好。”
腳底抹油想遛,可是說不清運氣好是不好,正主來了。
檐廊盡頭一個塗脂抹粉、扭腰擺臀活像一只風騷的白鴨子似的婆娘走了過來,手持一把葵扇擋在臉前。
柳拂昭看到那婆娘,立即拱手一禮,敬重道:
“徐姨”
聞五掏耳朵,徐姨,那是誰?
葵扇緩緩移開,露出小半張光滑圓溜的臉,道:“小柳啊,公子找你。”
柳拂昭客客氣氣地道了聲“告辭”,走之前沒忘記聞五,說:“那位是‘買賣樓’的聞老板,翻了牆找雪姬姑娘的,徐姨莫忘了趕他出去”。
聞五聽得咬牙切齒
徐姨這才施施然扭頭,豐腴富态的身軀轉向聞五。
哪料看見聞五那張臉的瞬間,身子抖三抖,臉色活像白天見了鬼。
聞五幾乎可以看見她臉上“簌簌”掉落的脂粉,正想着法兒套近乎,看到她那白天見鬼的吓人臉色,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想:我有這麽醜嗎?
緊接着,聽見徐姨顫巍巍的求饒聲:
“晏、晏公子,對不住,弄月她她她跟将軍跑了……”
聞五琢磨出不對勁兒了,敢情他老子還跟将軍搶過小情人?
真是……怪不得母後時常嫌棄他,登徒浪子處處風流,宮裏頭有九個兒子,指不定外頭有多少個呢!
聞五正覺得頭疼,又聽徐姨念叨:“孩子沒事兒,給公子留着,求公子饒小奴一命。”
——還真——有!孩!子!
夏延熙,看你幹的好事!
這趟吟霜樓走得很值,太值了!聞五恨得牙癢癢,又愁得慌。
腦殼子疼,聞五幹脆一擺手,道:“行了,別求饒了!我不是晏熙,是晏熙的五兒子。吵得我頭疼。”
徐姨的臉藏在葵扇後頭,驚疑不定地偷瞄了好幾眼。
聞五點頭,确認:“我不是晏熙,我是‘買賣樓’的聞老板。”
“那你……”咽了咽口水,又懼又怕,“……你真是晏公子的親兒子?”
聞五沉痛道:“不少人說我倆長得像,應該是親的。”
因為相像,從小到大不知為此遭了不少罪。
“在此之前,我是不知道晏熙在這兒有一段風流過往的。”聞五慢吞吞開口,一副無奈又不得不接受的慘淡表情,道:
“本來我是沒興趣知道老頭子的風流史的,但如果有了孩子,我這個當哥的,就要替老子管一管事兒了。”
徐姨看樣子很怕“晏熙”,對聞五也是避恐不及,雙手合十,念經似的說了一長串:
“聞公子不要見怪,實在是您與令堂太像了,老奴才會認錯。這都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弄月姑娘剛摘得花魁,芳名正盛,晏公子豪爽,千金買了弄月姑娘的初夜,一夜春宵便懷上了。老奴記得清楚,當時将軍大人也看上了弄月,晏公子走了,将軍大人就給弄月贖身,迎進府裏了。”
聞五聽得手軟腳軟,越聽越糊塗,最終像是掉進了濃郁厚重的迷霧裏,死活找不到指引的亮光。
他頭腦發懵渾渾噩噩,不知道怎麽離開吟霜樓的,烈陽照射在身上,感覺不到半分溫度,渾身上下冷得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
……
蘇瑛正在給蘭花修剪枝條,瞧見聞五失魂落魄地回來,以為他沒排上,安慰說:
“你什麽樣的美人兒沒有見過,何至于為了一個雪姬喪氣?真要是喜歡,淘其所好讨她歡心,到時再多人跟你搶,何愁搶不過?”
“……才不是”
聞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蘇瑛倒了杯水,他一口氣灌肚,還不過瘾似的,幹脆奪過茶壺,兜頭澆了下去。
蘇瑛:“……?!!!”
聞五爽快了,抹了把濕淋淋的臉,道:“現在可以說清楚了。你是我的軍師,來,我給你講清楚,你給出個主意。”
蘇瑛以為他又發瘋,不甚在意地點頭:“行,我聽着。”
“我剛知道,十幾年前老頭子在吟霜樓睡了一個姑娘,本沒什麽大不了的,但那姑娘懷上了,還被将軍接進了府裏。”
蘇瑛像是沒聽清楚,湊進了問:“……什麽?”
“就是……哎,”聞五嘆氣,覺得臉上火辣辣地,嫌丢人,“老頭子在吟霜樓留了個私生子。”
蘇瑛手抖,錯剪了蘭草的花苞,随後,他心疼地摸了摸蘭草,難以置信道:“聽聞聖上與皇後伉俪情深,聖上怎麽會做出這等糊塗事?”
“是啊!太糊塗了!”聞五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撓頭又敲桌子,“嫖就嫖了,男人麽,偶有把持不住的時候,可他居然留種了,留種了!這讓母後怎麽想?——完了完了,母後知道了,父皇又要睡禦書房了。”
蘇瑛抿唇,忍笑:原來夏帝懼內啊。
“不行,這事兒得瞞着!”聞五一敲桌子,惡狠狠道:“誰讓他是我老子呢,就幫他一回。”
蘇瑛還算理智,很快分析了前因後果,道:“你先不要着急,也許是個誤會。那姑娘既是吟霜樓的女子,懷的孩子不一定是聖上的。當務之急是找出那位姑娘。”
聞五急:“那姑娘被接進将軍府了。”
“那就去将軍府找”
“……将軍府能找到?”
蘇瑛覺得聞五焦慮過度,腦子已經失常了,伸手摸其腦門兒,像安撫一條啃不到骨頭的小狗狗,微笑道:“不用擔心。那姑娘姓甚名誰,告訴我,我就能找到的。”
“起開!”一巴掌拍來,聞五更暴躁了,“你看我的眼神是看阿貓阿狗嗎?——弄月,記着了,那姑娘叫弄月,趕緊給我找着她!”
正在這時,小敏拎着菜籃子跨進門,似是心情很好,聲音如銀鈴般清脆,笑吟吟說:
“沒進門就聽見你的大嗓門,弄月、弄月的,你怎麽知道我娘的閨名?”
一語既出,驚天動地。
聞五大驚失色,僵化在椅子上,神情實打實驚愕住了,好似一道驚天霹靂将他劈了個外焦裏嫩,熟透了。
蘇瑛徹底手抖,剪斷了蘭花的根莖,面色青白,雙眼緩緩移到小敏的臉上,然後混沌失了焦距。
一陣無言的詭異的沉默
小敏不明所以,一派天真地重複:“弄月是我娘的閨名,有什麽問題嗎?”
蘇瑛:“……”
聞五顫巍巍地擡手指着小敏,臉色堪比鍋底,艱難道:
“難不成……你,你竟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