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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雪

很強!

這位名叫“晏真”的少年,出乎聞五的意料。

小敏喊少年:“哥哥”

少年自稱:晏真

一聲“哥哥”,一個“晏”姓,聽得聞五像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心境豁然開朗。

……

渡雪時還是逃走了,都是晏真的鍋。不過聞五心情好,主動認錯:“那個晏真來得好巧,哈哈,讓他跑了。”

“渡雪時跑了,你傻笑個什麽啊!——你知不知道老子馬不停蹄地往吟霜樓趕,就是怕他跑了!結果你磨磨唧唧又是摟腰又是調情的,讓渡雪時招來了幫手晏真,這下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你還有臉笑!”

聞五的嘴恨不得裂到了耳朵邊兒:“我高興,我就想笑,哈哈哈!”

宣于唯風氣急敗壞地踹了一腳巨石,轉身要走。

這麽一番失态的大吼大叫,赤衛軍人等一臉驚悚,皆崇拜又敬畏地望向聞五:好厲害,敢跟首領頂嘴,還能活着!

聞五挽留:“你不抓徐姨嗎?吟霜樓是賊窩,徐姨怎麽也是個賊窩媽媽,抓回去可以撬出不少東西吧。”

“不用!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問她麽。”

“弄了半天是為了我呀。不過,心領了。”

聞五擺了擺手,心情甚好,擡手搭上他的肩,一副哥倆好的親切嘴臉,道:“我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其它的,沒興趣。你想把徐姨提走就提走,我真的沒意見。”

卸下了心中的大石,聞五身心皆輕松,寬心之下肚子餓了,扭頭喊小敏回家做飯,結果愣住:

“人呢?都哪去了?”

小敏不見了,蘇瑛也跑沒影了。

徐姨白得吓人的臉從葵扇後慢慢挪出來,顫聲道:“小敏生氣了,跑了。蘇瑛追沈牧去了。”

聞五:“……”

西風古道,幽長看不見盡頭。

沈牧走了許久,終是忍不住回頭,喝問:“你還要跟到什麽時候?”

蘇瑛秀麗的面容柔柔一笑,掩住眼底的一抹落寞之色,道:

“你受傷了”

看似平常的四個字卻好像惹怒了沈牧。沈牧捂緊的左肩正在汩汩流血,臉色愈加蒼白,可他對蘇瑛依舊沒有好臉色,道:“是,我受傷了,可關你什麽事。”

這一劍,是宣于唯風刻意刺歪的,不然,他早已穿心死了。

蘇瑛卻道:“我略懂醫術,可以幫你。還是說,你怕我暗中做手腳害你?”

“你不用激我,才不用你幫我。”

“呵,可我心疼……”

多說無益,蘇瑛溫潤如泉水淙淙的眸子忽地微眯,一枚金針脫手滑出,緊接着沈牧一聲悶坑,手腳發軟,倚着青磚緩緩滑倒在地。

蘇瑛嘆:“你明知鬥不過我,還逞強什麽?”

沈牧渾身動彈不得,眼睜睜看着蘇瑛扯開他的衣襟,露出鮮血淋漓的劍傷。

“應比你當年摔得痛多了。我小時候調皮頑劣,總是累你受傷,現在想來,實在對不住你。”蘇瑛垂眸,神色黯然悲傷,道:

“沈牧,你不要恨我了。這個雪國,唯一值得我留戀的,只有你一人了。”

沈牧微阖雙眼,深刻尖削的輪廓半隐在柳蔭裏,忽眀忽昧看不真切。

蘇瑛又道:“當年新王之亂,王上挾持我逼父親效忠于他,父親不從,帶親信連夜将我救出。當時形勢十分兇險,我們被追殺了足足半個月之久,我親眼看着身邊人一個接一個力竭而死,直到進入寰朝的邊境,我跟父親才逃離了追殺。”

恍惚間看到沈牧的眼皮動了動,蘇瑛心中大喜,繼續說:“并非我不回蘇宅,而是我回不去了。到了寰朝,父親傷勢過重,不久便不在人世了,我一人孤苦無依,幸而得五公子的賞識。”

果然,下一刻沈牧回應他了,只是不知為什麽聲音聽上去綿軟無力:“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我只記得,那天蘇宅突然來了很多官差,将我們趕到荒郊野外鑿石頭,一天十二個時辰從未間斷。”

說罷,沈牧輕輕笑了,笑意譏诮,盡是刺骨的寒意:“做苦力……其實也沒什麽,只是他們拿鞭子抽打得太疼了,蘇瑛,我等了你三年時間,在我四肢被打碎丢到野外喂狼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你是真的不會來了。”

蘇瑛從未聽他提起過當年的事,如今聽來,只覺得從頭凍到了腳,心底越發凄涼。

“……是陸非離将我撿了回去,悉心照料。”沈牧睜開眼睛,望向蘇瑛,毫無雜質的墨黑瞳仁裏是一片蒼茫無助的凄冷之色,他說:

“如你所見,我活下來了。沒有渡雪時,我可能終身就是個躺在床上的殘廢,所以,我将盡我所能護渡雪時周全。”

蘇瑛顫着聲問:“……我呢?”

“你該明白,從你離開雪國,丢下我的那一刻開始,你我之間就只剩下恨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沈牧的神色極其平靜,甚至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兒恨的意思,可是在蘇瑛聽來,不亞于剝皮抽筋,好像被關押的囚犯苦等多日、憧憬多日,最終只等來了問斬。

“你、我……”

蘇瑛抖着嘴唇,問:“……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一點點的,有嗎?

“……”

手臂艱難地撐起身體,微微前傾,然後他抻着脖子,動作極慢極慢地,像是一位老态龍鐘的老人一般,緩緩印上了蘇瑛的嘴唇。

蘇瑛閉上眼睛,久違地享受着獨屬于沈牧的氣息。

這一吻極輕極輕,好似蜻蜓點水。

沈牧很快移開,道:

“我要走了。我現在跟赤衛軍作對,你該離我遠些,小心被牽連。”

蘇瑛搖頭:“不,你還沒有回答我。”

等了一會兒,耳邊輕輕響起沈牧的聲音,他只說了三個字:

“原諒我”

……

蘇瑛不解,誤會解開了,可沈牧對他怎麽還是苦大仇深的模樣?若說沒有進展,也不對,那個吻明擺着說對他有感情的。

……那個吻

蘇瑛擡手捂住嘴巴,上面依稀留有沈牧的氣息,不禁有點兒回味,心也跟着飄飄然。

不知不覺走回了“買賣樓”,看見聞五躺在大柳樹的枝叉間不知想些什麽,臉上一直傻笑。

“這是怎麽了?”蘇瑛問道

聞五神秘兮兮地回答:“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有弟弟了!”

“嗯,我知道,就是那位晏真。”

“真奇妙,去了一趟吟霜樓,就多出了一個弟弟。真好,小幺兒也會高興的,不對,小幺兒不是小幺兒了,現在要叫小九。”

蘇瑛扯唇:“你好像對晏真很滿意?”

“他很強,我挺喜歡的。”

聞五忽地坐着了,苦惱道:“我可能要回金闕一趟,跟老頭子報備下。雪國的擔子就撂給你了,小敏的身世可能有點兒麻煩,你當心。”

“若我猜得不錯,小敏是弄月跟将軍的孩子,将軍是王室,那她可就是雪國的郡主了。”

小老鼠街的小乞丐飛上枝頭成了一只鳳凰,世事當真是奇妙。

“嘁!八九不離十了吧。”聞五坐在枝叉間,撩開綿軟蔥綠的柳枝,露出不屑的半張臉,道:

“照我說,當年老頭子一夜風流,弄月懷了孩子,後來不知怎麽着勾搭上了将軍,被接回了将軍府。可惜一入侯門深似海,估計是被誰算計了,弄月被趕出了将軍府,無處可容身,就去了小老鼠街,過得慘兮兮的。”

猜測而已,當不得真的,聞五說完就抛到了腦後。

只是,等來了蘇瑛,卻遲遲不見小敏的蹤影。

晚上,聞五對着一桌子燒糊的飯菜嘆氣:“小丫頭生氣了,離家出走了。以後你煮飯吧。”

“你惹的禍,你煮飯。”

“我只是實話實說,一個小老鼠街出身的野丫頭,真要當了我的妹妹,那才真是贻笑大方。”聞五嘗了一口焦黑的菜葉,咂了砸嘴,“啊呸呸!好苦!我說句不好聽的,蘇瑛,你別生氣,整個錦城,我看得上眼的也就渡雪時一人。宣于唯風、明山我都不放在眼裏,要不是老頭子非要我來,我估計我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這個亂糟糟的鬼地方。”

蘇瑛垂眸,似是若有所思。

“我還知道你跟我來錦城是為了你的青梅竹馬。你老早就想跟着他雙宿雙飛了,只不過人情上說不過去,就待在這兒意思意思。”聞五拿筷子敲碗,企圖吸引蘇瑛的注意力,大方道:“你別不好意思,我都知道。你跟了我這麽多年了,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要走,我不會強留。不過我得提醒你啊,蘇瑛,咱不能見色忘友,我還處在水深火熱裏呢,你忍心抛下我嗎?”

聞五“哼哧”擤了鼻涕,又揉了揉眼睛,硬生生揉出了眼珠子又紅又濕、要哭不哭的感覺。

蘇瑛扶額,嘆氣:“……”

聞五嬌羞狀偷瞄

蘇瑛問:“你什麽時候回金闕?”聲音好似無力。

“大概年關的時候”

“好,我知道了。”

蘇瑛忽地正襟危坐,一板一眼道:“我去一趟小老鼠街,看能不能找回小敏。她若真是将軍的孩子,留着以後或許會有用處,你且管好你的嘴,不要再招惹她。”

聞五點頭稱是

“唉,真是……本來就亂,又跳出來一個晏真,局勢更複雜了。”

“一團亂麻,你先整出個頭緒,我出門去了。”聞五一拍桌子,擡腳就走,“這飯這菜,吃進肚子裏真會死人的。你要吃什麽,我一塊兒捎帶回來。”

“全福齋的金蜜蘸鴨、天香樓的醬肘子,勞駕。”

“好嘞!”

聞五喜滋滋地踏出門,迎面撲來一股凜冽刺骨的寒風,登時打了個哆嗦。

“雪國雖然在南方,晚上也夠冷的。”

常年漫天飛揚的白絮不知何時停歇了,百花漸次凋零,大柳樹的柳枝綠意漸褪,唯有牆角幾束野菊開得鮮豔。買賣樓外的幾樹臘梅,也悄然吐出了花苞。

雪國的冬天很不明顯,但它确實來了,只是這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格外早。

……會下雪嗎?

漫天飛舞的雪染了血,蒼茫绮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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