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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風滿樓

杭雪舟正在青丘陵練劍,劍氣驚飛了梅枝上晶瑩的落雪,猶如天女散花一般翻飛飄落。

便在這時,門扉“吱呀”響了一聲。

杭雪舟循聲望去,霎時如看到了千朵煙花、萬般色彩,眼花缭亂之餘胸口砰砰亂跳。

“我回來了”

那人白衣青衫,面相十分漂亮,站在梅樹下嫣然一笑,恰似一枝盛開的秾豔瑰麗的梅花。

正是許久不見的君玉染

杭雪舟疾步上前,伸出雙臂就要擁抱住君玉染,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魯莽,只得束手束腳地站在那兒,縱然神情依舊呆木,但眼神閃閃亮亮。

下一刻,君玉染張開手臂牢牢抱住了杭雪舟。杭雪舟呆住,極小心極小心地擡起手臂,輕輕地環上了君玉染的腰。

“你不問我去哪裏了?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穿着赤衛軍的衣服,什麽時候跟那幫子軍匪混在一起了?我跟你說,我昏迷了很久,醒來時好像很多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君玉染趴在杭雪舟耳邊兒一股腦兒說了很多,杭雪舟很安靜地傾聽,嘴角緩緩彎起了一個微笑的弧度。

“……不過,還好我的雪舟沒有變,還在這裏等我。”他松開杭雪舟,笑意吟吟地上下打量,“好像瘦了,是不是想我想得?”

杭雪舟不自在地別開臉,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嘻嘻,現在我回來了。我們什麽時候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是先前說好的,離開雪國,從此天南海北自在逍遙。

哪料,杭雪舟道:

“我不走了”

笑意僵在臉上,像是聽錯了,不确定道:“你說什麽?”

杭雪舟垂下手臂,臉色看上去緊張又懼怕,張了張嘴巴,說:“我要留在雪國,不能跟你走了。”

“這……為什麽?”君玉染難以置信道,“你從來沒有拒絕過我什麽。”

語氣裏有一絲絲難以察覺的委屈

杭雪舟道:“我是個叛徒,要留下贖罪。”

“……什麽?”

“你中了蠱,只有渡雪時可以救你。我聽從渡雪時的安排,出賣将軍白霆、救走嬈夫人,如今釀成了大錯。我的初衷是為了你,看到你沒事了,我很高興,現在雪國因為我的背叛受難,我不能一走了之。”

君玉染張大嘴巴,驚道:“這些,我都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杭雪舟收劍入鞘,轉身就要走,

君玉染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沒有你跟着我,我能去哪裏?你要留下,我當然也要留下的。”

杭雪舟的腳步停住

“你在這青丘陵等我,我就不能等你嗎?……等雪國的事了了,我們再一起走。”

這時候,杭雪舟顫巍巍的聲音傳來:

“多謝,我……我只任性這一回。”

君玉染嘀咕:“這算什麽任性……”

随之走上前,拉起杭雪舟的手,道:“走吧。我賭輸了,要去解劍山莊當說客。”

“……?”

“宣于唯風找我,說你不會跟我走,我說會。然後我倆打賭,賭如果我輸了,我就要說服君殊對付沈英河。呵,真是怪哉!我跟君殊還結着仇,怎麽可能說服他?”

杭雪舟卻沒有聽他說什麽,心思都放在了那只被牽着走的手上。

這一天,一個擁抱、一個牽手,足以讓杭雪舟回味無窮。

解劍山莊

“我從沒想過我還會回來”

君玉染坐在青藤架下等君殊,鄰近年關,處處張燈結彩。他身子骨正弱,受不得寒冷,身上罩了一件及膝的青白色鬥篷,兜帽綴了一圈兒狐毛,整張臉都掩蓋下毛茸茸的兜帽裏。

“我當時沒意識了,不知道誰救了我,醒來時也沒看見人。哎,我還想着謝那位恩人。”

君玉染這次回來似乎格外話多,像只雀兒叽叽喳喳個不停,生怕漏掉了什麽。杭雪舟則自始至終認真聽着,生怕錯過了一個字。

聊了一會兒,看見君殊緩步走來,停在庭前的一株海棠花樹下。

君殊道:“許久不見,可安好?”

君玉染哼笑:“不好。你事事壓我一頭,我怎麽會好。”

君殊一笑置之,如今他已是解劍山莊的莊主,氣度、修為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眼下君玉染句句帶刺,竟也激不了半分。

君殊越是氣定神閑,君玉染看着越發心浮氣躁,藏在袖中的毒針恨不得刺瞎他的眼睛,看他還是不是這派淡然處之。

君殊道:“你不會無緣無故找我。此番前來,是有何事?”

君玉染直截了當:“當說客。将軍白霆被囚禁在宮裏,沈英河要逼宮救人。你去阻止沈英河,事成之後,赤衛軍有重謝。”

“可是……”

“可是解劍山莊有訓,莊內子弟不得插足朝堂?——哼!我只是充當個說客,你幫不幫這個忙,于我沒有任何益處。我也沒興趣知道。杭雪舟,我們走。”

君玉染連虛與委蛇的虛禮都不屑做,仿佛二人關系真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水火不容。

離開時,君玉染回頭忘了一眼,忽地想起,那時與他初見,便是在這海棠花開的庭前。

君玉染道:“我真不懂君殊,先前我事事都要同他比出一個高下。每次找他切磋,不論寒暑雨雪,他都會應下。其實,如果他、但凡他多理我一點點,不要每回都是‘承讓’這兩個字堵我氣我,我也不會這般……”

杭雪舟認真聽着,聽到最後,手心不自覺捏出了冷汗。

臨走前,二人回居所看望大白,那只小貓兒越發肥了,正窩在蓬軟的墊子上舔爪子,黃狗趴在一旁睡得香甜,唯有那一只灰貓兒探出窗戶張望,咪嗚咪嗚叫喚,叫聲細弱可憐。

君玉染忍不住彎腰抱起灰貓兒,那貓兒立即活潑起來,尖尖的利牙咬住胸前的衣服,又去啃他的手指。

與此同時

王宮人心惶惶

清水宮陰寒濕冷,舉目四望,無一點燈火。

将軍白霆盤腿坐在蒲團上,披頭散發形似惡鬼。

殿外腳步輕響,門應聲推開,凜冽寒風登時灌進清水宮,飒飒如同鬼泣。

渡雪時端着一盞燈緩步跨進門檻,道:“将軍大人,考慮好了嗎?”

燭火明眛,襯着渡雪時的臉像蒙了一層朦胧的黑霧。

白霆嘆道:“你還要問幾遍。你密謀布局了這麽久,就是想拉整個雪國為那段過往陪葬。現在如你所願,将軍府要倒了,可你看上去并不高興。”

“只有等這個腐朽的國家消失了,我才會高興。我一直很好奇,你自诩清高清廉,可當年為什麽幫白棠襲擊十景陵?你個殺人兇手,手上沾着渡景的血,為什麽宣于唯風、明山卻還願意效忠于你?”

白棠是雪王的名諱

“如果我告訴你,我是為了救渡景,你信嗎?”

渡雪時愣住:“救?……你怎麽救?”

“你知道雪王為什麽殺渡景嗎?”

“不知”

“那你知道渡景為什麽從始至終不曾離開十景陵嗎?”

“……不知”

“周瑾一直愛慕着渡景,這個你該知道吧?”

“……”

竟是一問三不知,白霆無奈:“你雖是渡景的兒子,卻跟渡景沒有半分相像之處。”

渡雪時別開臉,燭光下耳朵依稀有一抹薄紅,甕聲道:“沒有人告訴我這些。”

“那我告訴你,渡景的真名是白境,本該是雪國的王爺。當年慧王妃争寵犯下大錯,其子白境被囚禁在十景陵,終生不得踏出半步。周瑾那時候只是個先王派去監視渡景的小官,或許是日久生情的緣故,他愛慕上渡景,可是渡景遇見了晏熙。”

情情愛愛之事,向來是不講道理的,沒有先來後到之分。

“後來先王駕崩,新王受周瑾挑撥,認為渡景會威脅他的王位,于是齊結幾方勢力圍攻十景陵。當時,即便我不去,也會有其他人去的,而且……”

白宵頓了頓,澀然一笑,自嘲一般道:“……我也仰慕渡景,真到了危急關頭,或許我可以幫他脫身。可惜造化弄人,渡景仍是死了。”

“這些……沒有人跟我說過,多謝。”

渡雪時端着燭臺,緩緩轉過身去,道:“其實,不管你交不交兵符,只有你人囚禁在清水宮,他們就會來救你,就算……逼宮,也無所畏懼。白霆将軍,從你踏進王宮開始,這結局就寫好了的。”

殿門“吱呀”緩慢合上,這時候沉沉黑夜裏幾朵煙花當空綻放,流光溢彩璀璨奪目,細聽之下,炮竹聲聲。

白霆這才想到,今日是臘八節。

“這臘八蒜泡得不錯,十二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十景陵,花十二、明十三、風十四結伴而行,每人的臂彎裏都挂一只竹籃子,裏面是臘八節的節令小吃,還有香燭、紙錢等物。

花十二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道:“黑燈瞎火的,真吓人。”

細雪晶瑩,揚揚灑灑迎着風漫天飛舞,這時候朵朵煙花在空中綻放,在溢彩的流光映襯下,猶如走到了落花時節。寒冬臘月正是最冷的時候,這風、這雪卻像是很溫柔,吹在臉上,如微風輕輕拂過,惬意怡人。

宣于唯風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它們……好像很高興……”

明山、花十二對視一眼,道:“我也覺得。”

渡過春陵溪,明山突然叫喚:

“哎喲,我肚子疼,內急。”

宣于唯風踹他一腳:“讓你喝那麽多酒,活該!快去,別耽誤時間!”

明山丢下籃子一溜煙兒跑了,找了個隐秘處,剛解開褲帶,依稀看見前方有一個晃動的黑影。他以為是渡雪時,踮起腳悄悄跟上去,想看他是不是又借酒消愁來了。

隔着幾丈遠,明山正要出聲吓唬他,這時候,月光沖破烏雲,好似一彎雪亮的銀勾懸挂在高空。

清淺的銀輝灑落大地,與細雪交織,朦朦胧胧中看清那人的身影,寬肩細腰身姿挺拔,絕不是渡雪時。

明山當即高喊:“你是誰?”

那人回過頭,明月的銀輝在他的身上迤逦開來,錦衣玉帶本是尋常,然氣質清傲華貴,那璀璨的煙花、晶瑩的細雪、皎皎無暇的明月,竟都在他回頭的霎那間失了顏色。

“……是……聞五?”

不,不對!

男子的眉眼淩厲如刀,氣勢猶在風雪之上,除了面相極其相似,身形、氣質與聞五無一共通之處。

……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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