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 美人歸
“只是……會做噩夢罷了”
宣于唯風冷峻的面孔看上去有一絲破裂的痕跡,眼神疲憊極了,道:“噩夢裏白霆将軍渾身是血,站在我的面前,什麽都不說,我叫他……他也不理我,我想,至少罵我幾句,我心裏也能好過些。”
明山松開了,一同躺在地上,仰望灰暗陰沉的天空,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将軍大人死了,我想以後……再也沒人敢管束我們了。可是你知道麽,沒有了将軍大人,雪國就跟個香饽饽一樣,随時會被鄰國入侵。內憂外患局勢飄搖,咱們得挺下去,不能倒,你要是夜裏害怕……那我就晚上陪你睡,熬過這陣子,以後還有更苦的。”
宣于唯風失笑:“你真不會安慰人。不過……謝了,晚上記得卷鋪蓋找我。”
“為什麽要卷鋪蓋?難道要我打地鋪嗎?”
宣于唯風只當沒聽見,忽地幽幽一嘆:“十三,你記得将軍大人受傷時吐出的是黑血嗎?”
“記得啊。我當時就懷疑了,将軍大人被囚禁在王宮多日,宮裏頭想害他的人真不少,下毒也不稀奇。”
“——那你覺得,誰最有可能?”
宣于唯風扭頭看來,雙目銳利如刀,竟有幾分審視的意味。明山登時心驚膽寒,撇嘴道:“其實你也猜到了,幹嘛還問我?只有兩人,周瑾跟……渡雪時。”
宣于唯風道:“我不覺得周瑾想讓将軍大人死。”
“那便是渡雪時了”
除夕夜
煙火炮竹震天響,火樹銀花璀璨星空。花十二從解劍山莊得了不少錢,置辦了年貨,于是赤衛營今年的大年夜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大紅燈籠照亮了整個屯營,花十二拎着幾個孩子蹲在雪地裏放炮竹,桌子上擺着瓜子酥花生糖果,還有紅包。
明山捏了一顆糖扔進嘴裏含着,含含糊糊道:“剛上邊兒下來命令,說離國派了幾千兵越過邊境,屠殺了咱們幾個村落。”
“其它國家呢?”
“都在觀望。白霆将軍這才死了幾天,他們就全得到消息了,一個兩個的都開始不安分起來。戰場上沒大将,照這麽下去,他們遲早會一哄而上,将雪國分而食之。”
宣于唯風扯了下嘴角,道:“肯定是渡雪時傳出去的,他就巴不得雪國早點兒亡。”
煙花在爆竹聲中接連不斷地炸開,五彩紛呈流光飛舞,夜空亮如白晝。這時候,花十二抱着個孩子小跑過來,喜滋滋問:
“你看他像不像我?這眉毛、這眼睛,對了,他叫‘小草兒’,是不是很像我兒子?”
明山啧啧稱奇:“你什麽時候這麽喜歡小孩子了?”
“嘻嘻,可愛麽。”
花十二抱着那孩子又去別處玩兒了
吃年夜飯的時候,飯桌上花十二、明十三、風十四各端了個大海碗,熱騰騰的餃子咬在嘴裏,這才有了年味兒。
白宵來的時候,鍋裏還留了幾個餃子。
“你怎麽了?眼睛這麽紅……”,宣于唯風問他。
白宵抹了把眼睛,氣急帶喘,回道:“剛從宮裏得到的消息,離國打進來了。”
明山吐出蘋果核,抱怨:“過年還要鬧事兒,好煩。”
白宵臉皮白淨透紅,尚未褪去少年的稚氣,但身量抽好了許多,已有青年大氣沉穩的風範。
“兩位大人,我已跟父王說了,後天就出兵打離國,我當主帥。”
此話一出,宣于唯風、明山二人皆被震住。
白宵澀然一笑,又道:“父王已經許諾我,只要我贏了,我就是将軍府的大将軍。王叔走了不要緊,我會替上的。”
明山張了張嘴,想問:你行嗎?但這三個字卻像魚刺卡在了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宣于唯風怔了片刻,才緩緩道:“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要小心。”
明山也笑嘻嘻說:“管它贏不贏,你得先活着,蝼蟻尚且偷生,別一不小心被亂箭射成了刺猬。”
卻見白宵淡然一笑,眉目清俊依稀有幾分白霆的影子。
二人遂不再多言
大年初一,宣于唯風撐着宿醉的腦袋悠悠轉醒,懷裏是貓兒似熟睡的明山。
這幾晚他沒再做噩夢,可明山的睡相實在太差,夜裏會踢腿掀被子,宣于唯風好幾回都被他踹下床,最後沒法子了,就兩條胳膊圈着他睡。
明山熟睡的模樣很乖巧憐人,不知是夢到了什麽,竟伸出舌尖兒舔了舔嘴唇,咕哝着:
“好甜……”
怎麽看都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昨晚喝了不少酒,宣于唯風頭疼得難受,下床倒了杯隔夜茶,剛送進嘴裏,哪料碰到了嘴巴“嘶”地一陣疼,漿糊似的腦子裏赫然浮現出昨晚那一幕:明山喝醉了,找不到吃酥糖然後氣得咬上他的嘴唇。
宣于唯風的臉色霎時又紅又青又白,端起茶壺直接往嘴裏灌。
大年初一的清晨極其熱鬧,宣于唯風拉上明山一起去廟裏求簽,花十二也死皮賴臉地跟着。
明山對佛家很有怨言:“亂世中當孫子龜縮着,天下太平了就跳出來要香火錢,真沒見過比它更不要臉的。”
“誰說不是呢,我也讨厭。”花十二臭着一張臉,既羨慕又惱恨道:“大年初一就開門撈銀子,一塊兒開光的破石頭要十兩銀子,不要臉。”
宣于唯風:“……”
廟會上熙熙攘攘,整整一條天元街都擠得站不住腳,攤子上的東西還極其貴。宣于唯風、明山二人被擠得東倒西歪,不一會兒就跟花十二沖散了。
宣于唯風喊道:“你拉住我。”
“……?”
宣于唯風的耳朵悄然紅了,但臉皮實在夠厚,竟看不出一丁點兒變化,沉着嗓子道:
“快!不要擠散了。”
然後抓住明山的手腕,背對着明山往前走。
明山臉皮白淨清嫩,看上去就薄,很快就紅透了,那一抹紅像極了覆蓋冰雪樣兒的梅枝上的梅花瓣,紅得晶瑩無瑕,清透琉璃樣兒。
晌午,二人坐在錦城最大的茶樓裏歇息。這茶樓建在戲班子旁,坐在二樓臨窗處,可以清楚看到外面戲臺子上的情景。
明山欣賞不了這些東西,只是專心喝茶、吃茶點,嘴巴塞得鼓囊囊的,看上去像一只貪吃的小松鼠。
就在這時,茶樓裏忽地騷動起來。宣于唯風正閑得無聊,不明所以地望過去,恰好看見一位白衣男子走上來。
那男子肌膚如雪、長發如墨,身姿高挑纖細,微微揚起的鳳眼清傲淩人,偌大的茶樓裏,竟像是沒一個能入了他的眼。
男子走過來,坐在宣于唯風的隔壁,喊來茶樓的老板,財大氣粗道:
“幫我找一個人,一個黃發綠眼的西域人。你能找到他,這金子就是你的。”
黃發綠眼?這、這這不是……
……這不是花十二麽!
宣于唯風心生警惕,剛要豎耳朵再偷聽些,這時明山喝完了蜂蜜花茶,抹幹淨嘴,回頭朝那男子露齒一笑,乖巧道:“公子,你把金子給我,我幫你找。”
“咳、咳咳……”
忍不住捂臉,宣于唯風突然開始心疼花十二。
男子問:“你認識我要找的這個人?”
“呃……有過幾面之緣,要找,肯定能找到的。只是我得問清楚,你要找他做什麽?如果是尋仇殺人,這等關系人命的事情,我可不會幫你的。”
男子鳳眼微挑,高傲道:“我是他的朋友,他不辭而別傷了我的心,我要找他問清楚。”
說起不辭而別,宣于唯風下意識想到了花十二那身幾乎要了他性命的傷。
明山眼皮掀動,似是也想到了,又道:“公子怎麽稱呼?”
“稱呼‘桐七’即可”
宣于唯風嘴角一抽,心想:聞五、桐七,晏熙家的孩子都這麽取名嗎?……倒是跟花十二、明十三之類,有異曲同工之妙。
回到赤衛營,花十二正坐在凳子上數錢,桌上擺了一排撥浪鼓、糖人、陀螺之類小孩子喜歡的玩意兒。
明山開門見山問:“你認識一個叫‘桐七’的麽?”
花十二手抖,銅錢散了一地。他猛地擡頭看明山,聲音都在打哆嗦:“你是從哪裏知道這個人的?”
“茶樓裏,這個人在找……”你
話音未落,花十二已跳了起來,匆匆忙忙地沖進屋裏。
“怎麽了怎麽了?——是情仇還是讨債?他說他叫‘桐七’,指不定是聞五的弟弟、晏熙家的七公子,大老遠從寰朝金闕城都找到這兒來了,嗳……你這是怎麽得罪人家了?不是你收拾衣服幹嘛?大年初一是不能洗衣服的。”
宣于唯風哼道:“還能做什麽,你看不出來嗎?——他這是在收拾行李,要走了。”
明山:“……”
花十二來得突然,走得也匆忙,肩上扛了個包裹,朝二人揮了揮手,道:
“我走了”
便推開院門,只身走進了漫天飄渺的蒼茫飛雪中。
宣于唯風也遙遙地便那背影揮手,喊道:“你保重!下次回來的時候,可別帶着一身傷了。”
明山也嘆道:“來也潇灑去也潇灑,無牽無挂就是好啊!……嘶,你幹嘛掐我?”
手腕忽地一痛,兩只眼睛立即惡狠狠地瞪向宣于唯風,“我又沒說走。姐姐在這兒,我能走到哪兒去?”
沒想到宣于唯風突然就生氣了,臉上寒霜冷凝,道:
“整天‘姐姐’‘姐姐’,動不動就把‘姐姐’挂在嘴邊兒,你又不是沒斷奶的孩子,離開姐姐就活不下去了嗎?”
明山只覺得莫名其妙:“你怎麽能這樣說……”
平常都是他耍小性子,今兒個反過來了。明山心裏氣悶,大年初一就吵嘴,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花十二走了,宣于唯風也出門去了,明山犯懶,躺在宣于唯風的床上等他回來,可都傍晚了,依舊不見人影。巡街回來的赤衛軍說:宣于大人去“買賣樓”了。
明山這才知道,“買賣樓”的聞五回來了。心裏登時又酸澀又嫉妒,又忍不住小小地檢讨自己,不該同宣于唯風一般見識,誰讓那人自始至終都是孤身一人呢。
一想到這兒,明山心裏寬慰了些,決意去“買賣樓”找回宣于唯風,免得他又被聞五欺負。
雪路濕滑,匆匆披了件大氅就出了門。他步履輕快地往外走,嘴裏哼着茶樓裏聽到的小曲兒,剛走出赤衛營,迎面駛來一輛馬車。
明山并未在意,只以為是哪家來串門兒的親戚,依然腳步不停往前走,便在這時,馬車裏一道溫柔輕緩的女音叫住了他:
“——是小幸兒麽?”
小曲兒戛然而止,猶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霎時陰寒刺骨,渾身上下毫無一絲溫度。明山僵着手腳緩緩回頭,嘴唇發白發紫,這時馬車的簾子掀開,露出一張溫婉柔美的面孔,看到明山時她盈盈一笑,恰似那煙雨中的春花朦胧婉約。
明山嘴角上揚,也跟着笑了,眼睛卻是酸澀的,輕聲回應:
“姐姐,是我。”
……他已不能去找宣于唯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