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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算計

宣于唯風折回錦城,在天元街附近着急尋找。傍晚時分,他在一個不起眼的陰暗角落看到了被幾個同齡少年按在地上踢打的白郁。

“醜八怪,吓哭了我弟弟,我打死你!”

“長得醜出來吓人,活該被打——”

“——這個風筝真漂亮,松手!給我玩兒——”

……

從始至終白郁都摟緊風筝、風車、撥浪鼓那些玩意兒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連哭都是悶在嗓子裏,不敢大聲嚎出來。

宣于唯風霎時間怒火中燒,拔刀出鞘,淩厲刀鋒如流竄的飛刃,眨眼間将那幾個少年割得遍體鱗傷。

那幾個少年吓得魂飛魄散,哭喊:

“救命啊啊啊啊——赤衛軍殺人啦——”

立即有不少行人圍過來,沖着宣于唯風指指點點。

宣于唯風一把拎起白郁的衣領子,像拎起了一只四腳小獸,風一般地溜了。

一口氣跑到天元街,依靠在一棵梧桐樹下,宣于唯風氣喘籲籲問:“你沒事吧?”

白郁懷裏的小玩意兒都跑丢了,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風筝。他看上去想哭,滿是燒痕的臉凸凹不平,一嘟嘴一泛淚,這張臉頓時更驚悚了。

宣于唯風手忙腳亂地道:“你別哭啊!哭了就更醜了。”

白郁吸了吸鼻子,眼含着兩泡淚,說:“從沒有人打過我,父王都沒有打過我。我不想待在外邊兒了,我想回王宮,風哥哥,你送我回去吧。”

“你早上不是說外面自由自在沒人管你,你要搬出來跟我住嗎?這麽快就後悔啦?”宣于唯風伸手去揉白郁的發頂,白郁極不自在地扭開頭,不讓他碰。

宣于唯風想:他是真受委屈了。

“好了,我盡快送你回王宮。你是一只金絲雀,本就該錦衣玉食伺候着,不該待在這王宮外。”

宣于唯風去牽他的手,這回白郁沒有避開,任由宣于唯風拉着往前走。

宣于唯風奇怪道:“你一直跟在我身後,怎麽突然就不見了?”

白郁臉紅:“我看到那攤子上的大福娃娃很可愛,就看了會兒……就一會兒,回頭你就不見了……”

“唉你真是……你就是一只籠子裏的金絲雀,就該錦衣玉食伺候着,不該來這王宮外。”

“……我知道,你這是罵我,我能聽懂。”然後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哭花了擦脂抹粉的臉頰,正如宣于唯風所說,看上去更驚悚了。

“你是男孩子,怎麽這麽喜歡哭?”

“才沒有!……我才沒有哭。”

“好了好了,不哭了,你要吃糖葫蘆嗎?我買給你。”

白郁輕輕點了點頭,說:“想。”

宣于唯風不由得會心一笑,這孩子真是太好哄了。

便在這時,蘇瑛跌跌撞撞地走出吟霜樓,眼看着就要撞上白郁。他忙伸出一條胳膊擋在白郁的面前,道:“蘇先生,你的臉色很不好,發生什麽事了?”

“啊?……是宣于大人,是我失禮了。”蘇瑛稍稍回神,注意到他牽在手裏的少年,遲疑地道:“這位小公子就是王宮裏的那位?”

宣于唯風掉頭:“是的。”

白郁從身後探出腦袋,說:“我知道你的。風哥哥說你想見我,是有什麽事嗎?”

“這個麽……”

只見蘇瑛高深莫測地勾唇一笑,神色有幾分不可捉摸的狡黠,道:“我早就聽說王宮裏王子衆多,王上卻獨獨寵愛最小的王子白郁。我一直都好奇這位小王子到底有什麽獨到之處能将那王上迷得颠三倒四,現在看來,大抵是王上的眼神不太好。”

“你……!!”

“呵,莫氣莫氣。若把你這位嬌少爺惹哭了,宣于大人可是會舉刀砍了我的。”

蘇瑛掩唇低笑,繞過白郁走往“買賣樓”。

白郁氣憤:“那個蘇瑛真是個壞人,我又沒有招惹他,他幹嘛要取笑我?!”

本就受了委屈,又被這樣奚落,他一時氣得哇哇大叫:“你個壞人,我要讓父王活活燒死你!不,往你的臉上撒滿磷粉,讓你比我還難看。還有割了你的舌頭,讓你說不出話來——”

小王子白郁惡毒地詛咒,忽地話鋒一轉,又惡狠狠地喊:

“——你個半瞎子,活該配個半瞎!看你頭發遮住半邊臉,比我更見不得人,其實連你爹娘都不敢認吧!哼哼!——說不定他們都要死了,死得幹幹淨淨才好!”

“——住嘴!亂說些什麽!”

宣于唯風越聽越過分,忍不住冷聲斥責,吓得白郁立即縮了縮脖子,不甘心地閉嘴。

“過幾日我便送你回宮,不要再惹麻煩了。”

“……明明不是我的錯”

白郁猶不甘心,宣于唯風聽在耳裏也不覺得什麽,只是……他禁不住回頭望向蘇瑛的背影,總覺得蘇瑛今日有些奇怪。

晚上,白郁奔到宣于唯風的房裏,從脖子上拉出一枚晶瑩清潤的玉佩,說:

“送給你”

宣于唯風剛換了衣裳,穿着輕軟的短衫,疑惑地問:“……為什麽送我?”

白郁鄭重其事道:“這是我出生時父王賞給我的,我的哥哥們都有這樣一枚玉佩。你對我很好,我喜歡你,所以我把這個玉佩送給你,往後你想見我了,拿着它就可以自由出入王宮。”

“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

話音未落,白郁就開始掉眼淚。

宣于唯風無奈:“好吧,我收下。不過我不會經常進宮的,你也不要想着出來玩兒。錦城太亂,你又太金貴,你就在王宮裏當好你的金絲雀就行了。”

“那如果……錦城太平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宮玩兒了?”少年一臉向往,又急切切地問:“錦城什麽時候可以太平啊?”

宣于唯風鋪好床,正準備躺下,白郁那一雙清淺琉璃般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轉,突然利索地甩了鞋襪,趴在床沿上靈巧地一滾,便滾進了床裏面。他撒嬌地道:

“風哥哥,今晚我跟你睡呀!”

“會有那麽一天的。或許等到你娶妻生子時,這個錦城就太平了。”

“父王說我還小,娶妻生子還要好久呢。風哥哥比我大好多歲,為什麽還沒有娶嫂嫂啊?”

少年單純的一句話直戳宣于唯風的心窩,宣于唯風險些內傷吐血,慌道:“小孩子問這麽多做什麽?!——睡覺!”

僵直地躺進去,小王子白郁立即軟軟地趴上他的胸口,小嗓子輕軟地喊:“風哥哥,你有心儀的姑娘嗎?是不是今天遇到的那個小姐姐?”

他說的是明水

宣于唯風皺眉,冷峻的面孔陰沉沉的,揪住白郁的耳朵教訓:“食不言寝不語,你再說話,就把你丢出去。”

“我知道的,你這是惱羞成怒。”

“——你想挨揍嗎?”

“唔……好吧,我閉嘴,不說話了。”

白郁規規矩矩地躺好,宣于唯風正松了一口氣時,他又突然睜開眼睛,眼睛閃着狡黠的亮光,說:“不喜歡那個姐姐,難道喜歡小哥哥?”

“白——郁!——”

一聲怒吼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翌日,宣于唯風頂着濃重的黑眼圈起床,看身側露出肚皮呼呼大睡的白郁,恨道:“我從沒見過睡覺這麽不老實的。”

林老大夫果真是妙手回春,那藥膏塗抹了不足半月,白郁臉上的燒痕已經蛻了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膚白嫩細滑,五官依稀可見幾分明媚的清姿。

宣于唯風禁不住伸手摸上白郁的臉,慢慢描摹地日益清晰的輪廓,心想:到底在哪裏見過?

手指不知何時停在了淡色的薄唇上,恰在這時,白郁眼皮下的眼珠子不安地轉了轉,然後掀開了,一雙惺忪的睡眼像散發着光芒的利劍,刺得宣于唯風心頭一跳。

霎那間白郁連滾帶爬地蹿下了床,捂住自己的嘴,驚吓道:“你你你……你想做什麽?我還小,還只是個孩子。”

宣于唯風:"……"

……

自這之後,白郁看宣于唯風的眼神變得躲躲閃閃,先前愛往他的懷裏湊,現在卻是恨不得豎起一張屏風,把宣于唯風隔得遠遠的。這麽一樁誤會,搞得宣于唯風心裏也不大自在,每回被他看着都頭皮發麻,想着白郁真是小孩子心性難以捉摸,便也撒手不管了。

于是,白郁淪為跟宴真一樣的散養狀态。

等到宣于唯風送白郁回王宮的那天,春風料峭細雨綿綿,放眼望去,天際盡頭盡是灰蒙蒙雨霧,不見天日。

有小王子白郁的信物在,雪王白棠在禦書房便急急召見了二人,丞相周瑾也在。

雪國的王宮驕奢華美,廊腰缦回一眼望不見盡頭。游龍般的長廊下,正當宣于唯風難得有了幾絲幽幽的離別愁緒時,白郁忽地扭過頭看過來,兩眼彎彎透出幾分算計的狡黠。

這時已走到了禦書房附近,宣于唯風忽地想起,這張臉在哪裏見過了。

——那個花燈夜,“不小心”撿了明山那染血兔面的少年,撞到他腳下時,也是這般嬉笑的。

恍然間,明白了什麽……

禦書房的殿門徐徐打開,少年跨過朱紅的門檻,身影單薄瘦小,但袖中卻滑出了一把短匕。

下一刻,一把恣意凜冽的長刀破空襲向少年。哪料少年輕身一躍,反應極快身手靈巧,同時甩出手中匕首,大聲道:

“你這昏君——我要殺了你替渡景先生、白霆将軍報仇!——你去死吧——”

匕首空中“叮”地撞上長刀,長刀的軌跡偏斜,兩者竟一同刺向了龍椅上的雪王白棠。

雪王白棠橫眉豎目,怒斥:“你不是郁兒,你是誰?!”

“白郁早已死在禁軍的亂箭之下哈哈哈哈——父債子償,他給你償命去了——”

禁軍?!——丞相周瑾登時色變,猝不及防地被拖入了這詭谲變幻的權勢漩渦中。

也就在此時,宣于唯風方才明白,不僅是赤衛軍,丞相周瑾也一并被算計了。

君正瞻、白霆都死了,下一個被毀滅的……是這個國家,雪國。

可笑的是,宣于唯風甚至不知這少年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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