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一章

不需要跟另一個人擠在一起睡覺,這一晚, 冉文宇的睡眠質量倒是不錯。

早晨醒來後, 他和兩名NPC吃過早飯便直奔試驗田, 推開了試驗田邊小屋被随意搭起的房門——是的,之前被劉磊踹開的房門并沒有被維修, 依舊維持着破損的模樣。

明明是空氣清新、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但在進入屋子的一瞬間,冉文宇卻察覺到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陰冷, 嗅到了格外難聞的味道。

他心裏一個咯噔, 心說“難道崔徵的烏鴉嘴成真?”連忙緊走兩步, 看向靠着牆壁的單人床。

單人床上似乎躺了個人,從頭到腳都埋在被子裏, 一動不動。冉文宇有些麻爪, 遲疑着不敢面對現實, 倒是葛宗年态度沉穩, 安撫般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後便率先走到床邊,伸手将被子揭開, 然後按住了被褥下的人的側頸。

片刻後, 他松了口氣, 轉身朝冉文宇和崔徵微微颔首:“還活着。小宇, 你去倒杯水, 他大概是沒有力氣下床,又餓又渴,昏過去了。”

冉文宇聽令, 連忙走到放在牆角的熱水壺邊,拎起水壺晃了晃。發現有水,他也顧不得這水已經放了幾天,用杯子倒了一杯,端到床前。

而崔徵則十分嫌棄床上的陳旺林,完全沒有靠近的意思,站在門口幫他們望風。

接過水杯,葛宗年動作娴熟的半扶起陳旺林,喂了兩口水。

陳旺林似乎昏得并不沉,察覺到水源,他的意識很快便掙紮着恢複過來,拼命吞咽着救命的甘霖,甚至因為過于急切,水都嗆入了氣管、連連咳嗽。

喝完一杯水,陳旺林終于徹底清醒,看向葛宗年和冉文宇的眼神裏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恐和真心實意的感激。他張了張口,嘴唇幹裂,稍微一動便有嫣紅的血液滲出,聲音更是沙啞至極:“謝、咳咳、謝謝……”

“不謝。”冉文宇眨了眨眼睛,“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模樣了?”

陳旺林苦笑一聲:“我病得太厲害了,根本沒法下床,這裏又偏僻,沒有人經過,連求助都找不到人……”

冉文宇挑眉:“早知如此,你為什麽還要堅持着出院?甚至都不惜傷人?”

陳旺林噎了一下,臉上同樣露出困惑的表情,喃喃低語:“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昏了頭一樣……”

聽陳旺林這樣說,冉文宇立刻了然。

很顯然,随着星之彩的重傷離去,被它影響最深的陳旺林也恢複了神智,不再被強行束縛于農科大中。

“好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要多想。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你聽醫生的話,好好養病吧。”冉文宇緩和了聲音,溫言寬慰。

陳旺林連忙點頭,道謝不止。

由于陳旺林被星之彩吸得奄奄一息、體質極弱,幾乎都成了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冉文宇生怕自己開車送他去醫院會一不小心将對方搞死,幹脆打了120,呼叫救護車。

在等待救護車到來的這段時間,他們也向陳旺林詢問了捕捉變異昆蟲的具體地點。

承受了冉文宇等人的救命之恩,陳旺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相當爽快的吐露了答案。據他所說,那片灌木林位于農科院的東邊,徒步的話大約三十多分鐘,灌木林邊是一條小溪,水流量不大,他為了過河方便,還拖了一截斷木充當橋梁。

“那裏很好找的,小溪、斷木,還有格外茂密的灌木林,你們遠遠就能看到。”陳旺林強調。

“行,我們去找找,多謝了。”冉文宇點了點頭,剛剛說完,就聽到了救護車的警報聲。

将陳旺林送上救護車,冉文宇告之護士陳旺林原本主治醫生的名字,表示将他交給那位醫生就行,随後又給醫生打了個電話,再三發誓陳旺林已經想通,不會再有任何攻擊和逃跑的行為後,這才勸說醫生重新将他收下。

将陳旺林安頓好,冉文宇松了口氣,剛想要招呼着葛宗年和崔徵去找那片灌木林,卻突然眼前一黑,又回到了昨晚熟悉的漆黑虛空。

——安雪源正與他遙遙對視,歉意一笑。

“雪源姐,你也打算走了?”冉文宇也算是有所準備。

“對,不好意思啊文宇。”安雪源撓了撓面頰,“我原本是打算留下來學習魔法的,但後來想了想,還是覺得學習魔法的吸引力比不上返回現實。”

“沒事的。”冉文宇理解的點了點頭。

而在兩人彼此寒暄的時候,屏幕已然徐徐展開。

KP:【在家中恢複了神智後,安雪源依然心有餘悸,決定不再返回農科大,就此與這些神秘事件劃清界限。從此以後,生活又恢複了它理應的模樣,科學而唯物。你繼續奔波于新聞的最前線,書寫着自己引以為豪的報道。但是,在你不願意承認的內心中,你卻深深的明白,自己與頂級記者的距離正越來越遙遠。你原本便比不上一直被自己視為競争對手的崔徵,而現在,你再也無法追上他的步伐。】

屏幕中,打扮格外精英的“安雪源”坐在屏幕前,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敲擊着,似乎在書寫新聞報道。她眼下青黑,眸光漠然,似乎已然對于未來失去了激情。

她是一名成功的記者,卻也僅僅只是一名記者而已。

KP:【因為,你已經被恐懼擊敗,停止了追求真相的腳步。于是,你的成就,也将止步于此。】

聽完了自己的後續,安雪源摸了摸鼻子,表情讪讪:“哈哈,看來KP對我有點不滿啊……”

“回歸正常,也未嘗不是一個好結果。”冉文宇眨了眨眼睛,溫言安撫。

安雪源聳了聳肩膀,不再多想,揮手朝冉文宇告別。

——這樣一來,模組中就真得只剩下冉文宇一個“活人”了。

冉文宇心中惆悵,還有點小忐忑。然而一想到魔法,他就立刻振作起來。

回歸模組,冉文宇依然站在陳旺林的小屋內,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唯二陪伴自己的NPC:“咱們去找那片灌木林吧!”

離開農科大,一路向東,路上都是荒郊野地,坎坷難行,幸好冉文宇在上一個模組中有了密林穿行的經驗,這才勉強跟上了隊伍——不得不說,崔徵和葛宗年都經常走南闖北、四海為家,鍛煉出了一身的好身手,無論遇到怎樣的路況都如履平地,反倒是最為年輕的冉文宇,全方位闡釋了什麽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走得格外磕磕絆絆。

由于冉文宇的拖後腿,大概四十多分鐘後,他們這才聽到了細微的潺潺水聲。冉文宇氣喘籲籲,雙手撐着膝蓋,忍不住長長松了口氣,四處遠眺。

“溪水應該就在前面了。”崔徵手持照相機,一路時不時取個景,分外悠閑。

“陳旺林說,灌木林就在溪水邊,但現在……林子呢?”冉文宇茫然。

這個問題,另外兩人都無法回答,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直到真正站在溪水邊,找到了半截橫在溪水之上的樹幹。

“這裏應該就是陳旺林說的地方了。”崔徵蹲在樹幹邊,皺起眉頭,“他在騙我們?”

——對岸,別說什麽極其茂密的灌木林了,就連一星半點的綠色都看不見,只有零零星星幹涸斷裂的樹幹勉強還伫立着,一陣風吹過,便剝落一段樹皮,仿佛風化的厲害。

“看他的狀況,應該不是騙人的。”葛宗年搖了搖頭,他身姿輕盈的跳上樹幹,三兩步便過了河,低頭查看地面的植被狀況,然後朝冉文宇和崔徵擺了擺手,“的确是這裏,你們過來吧。”

受到自家老師的召喚,冉文宇同樣上了“木橋”,只是他的平衡能力不太好,走了兩步就搖搖欲墜,還是身後的崔徵手疾眼快扶住他,這才将他平安送到了對面。

“您發現什麽了?”放開冉文宇,崔徵走到葛宗年身邊,同樣低頭,冉文宇也湊了過去,等待葛宗年的答案。

葛宗年彎下腰,撿起一段枯枝:“這附近荒蕪的厲害,你們發現了嗎?”

聽葛宗年這樣說,冉文宇頓時心領神會:“被星之彩吸空了?”

“恐怕就是如此。”葛宗年輕輕颔首,皮鞋在腳下厚厚的枯枝上踩了踩,“如果這些枝幹還活着的話,的确應當稱得上極其茂密。”

“但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崔徵用腳撥開層層疊疊的枯枝,試圖尋找半點生命的痕跡,然而,這裏除了枯枝還是枯枝,就連螞蟻之類的小蟲子都不見分毫。

“看來,典籍上的記載是準确的。”葛宗年抱胸環顧四周,“根據我讀到的信息,星之彩最初的模樣是三英寸大小、中空的球狀胚芽,它會在營養豐富的土壤或淺水裏發育,成長為果凍狀的幼蟲。幼蟲進一步生長,逐漸滲透進生态系統,附近的植物會表現出病态的瘋狂生長,動物和昆蟲則會在出生時變得畸形。”

“格外茂密的灌木林,昆蟲畸形,這和陳旺林的證詞對應上了。”冉文宇了然。

“大概數月的時間,幼蟲将會變成星之彩,離開巢xue,在附近覓食,開始汲取被它的幼蟲形态影響的地區中蘊含的生命力。”葛宗年繼續訴說,“被吸幹的土地就此荒蕪,再也沒有任何植物能夠繼續生長。”

“所以說,到底是星之彩将這片區域吸幹了,然後才尋路去了陳旺林身邊,在試驗田內安家,還是它重傷逃回這裏,為了修複傷勢,才将這裏在一夕間變為荒土?”冉文宇皺眉問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葛宗年丢掉枯枝,搖了搖頭。

“接下來呢?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崔徵用相機記錄下這片沒有任何生命痕跡的土地,随口問道。

“接下來,崔徵,你帶小宇離開。”葛宗年看向崔徵,語氣嚴肅,“不要回農科大,離那裏越遠越好。”

崔徵愣了一下,放下相機,回視葛宗年。

“那您呢,老師?”冉文宇皺起眉來,追問。

“我繼續留在這裏。”葛宗年的目光在轉向冉文宇的時候,顯而易見的柔和下來,擡手揉了揉心愛弟子的小卷毛,“雖然我們用埃及粉成功傷到了星之彩,但我不能保證,它在恢複過來後是否會找我們報仇。我需要留在這裏,觀察它的動向——如果它接受教訓就罷了,只要不傷害人類,只是吸納周圍動植物的生命力,我們就相安無事,畢竟真正殺死星之彩,恐怕也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當然,如果它還想要繼續害人,我就不得不出手阻止它了。”

葛宗年語氣平淡,仿佛這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但真正見識過星之彩的可怕之處的冉文宇,卻能夠感受到其中的兇險。

“我不走!”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倔強,“這太危險了,我不能留老師您一個人在這裏!”

——廢話,走是不可能走的,絕對不可能。他繼續留在模組裏,就是為了學習魔法,怎麽可能将自己的魔法老師丢在危險的地方,自己獨自跑路?雖然這樣安排的确更加安全,但如果僅僅只是考慮到安全的話,他完全可以直接退出模組!

冉文宇神色堅定,甚至伸出爪子緊緊抓住自家老師的手腕,一副死都不肯放手的決然。

眼看自己的小徒弟憂慮緊張、勢要與自己共存亡的模樣,葛宗年心中溫暖,單身四十多年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牽挂陪伴的美好。臉上的表情越發柔軟,葛宗年試着抽了抽手腕,卻礙于不想傷到冉文宇而不敢用力:“放心,小宇。我不知遇到過多少不可名狀的存在,星之彩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既然已經找到了它的弱點,我就有能力應付它。”

“既然老師能夠對付星之彩的話,那麽我留下來也沒有問題吧。”冉文宇絲毫不為所動,“雖然我還不會魔法,但最起碼,我還能幫老師打打手電,限制星之彩的行動啊!”

葛宗年勸說了好幾句,冉文宇卻油鹽不進,最後,葛宗年還是拗不過自己心愛的弟子,選擇了妥協。

最開始希望冉文宇離開,是因為擔心他會出現什麽意外,但作為一名在神秘事件中摸爬滾打到現在的大佬,葛宗年也的确有自信能夠庇護他平安。

“罷了,你要留下,那就留下吧。”葛宗年嘆了口氣,再次看向崔徵。

崔徵不等他開口,已然擡手打斷:“就連小宇都留下了,我自然更加不可能走了!您是知道我的脾氣的,不看到事情的結尾,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甘心就此離開。”他笑眯眯的,十分自來熟的跟着葛宗年叫起了“小宇”,“既然要留在這裏監視星之彩,那麽我就去采購點野營用品吧。”

說話間,三人重新過了小溪,崔徵繼續往前走,而葛宗年則尋了塊比較平整的大石頭,毫不講究的撩起風衣坐下,随後又從口袋裏掏出絲質手絹鋪在自己身邊,對冉文宇招了招手:“小宇,來。”

冉文宇默默看了眼葛宗年那一身明顯價值不菲的衣服,又低頭望了望自己渾身上下絕對不超過五百塊錢的行頭,神色格外糾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