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程蔚識一直非常害怕,因為他發現,自己經常神不知鬼不覺地,就開始因為某些事情在段可嘉面前無地自容。不過,到了現在,他心裏竟還有點兒暗爽——段可嘉聽完程蔚識說的話,手指用力握緊了那只透明的玻璃杯子,眼裏分明帶着一絲嫌惡,可是又礙于自身教養,無法在程蔚識眼前發作。
程蔚識幹脆豁了出去,繼續恬不知恥道:“先生,我手裏還有一杯,您要喝嗎?這杯我沒喝過——您不用喝我的口水啦……”
“閉嘴。”段可嘉皺了眉頭,開口打斷程蔚識。他走到桌前,将那杯姜湯放了下來,和其餘五個倒黴的杯子整齊排列在一起。
“段先生,您還有什麽吩咐嗎?沒有的話,我就告辭了。您多保重身體。”
“……”
程蔚識從休息室裏走出來的時候,心情非常得意暢快。沒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在段可嘉面前揚眉吐氣,盡管在這之前他從段可嘉口中得知了他喝醉酒時的糗事。
什麽“僞裝成孕婦”,該不會是段可嘉編出來嘲笑他的吧?而且這種問題,不論是真還是假,他都不好意思開口詢問劉忠霖。
董呈迎面走來:“嗯?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你們剛才都聊了些什麽?有沒有好好感謝段先生?”
程蔚識說:“我感謝他了,都是按您的要求說的。”
“效果怎麽樣?”
“呃……”程蔚識難得對董呈撒了個謊,“效果應該挺好的吧。我出來的時候,段先生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董呈贊許地拍了拍他的肩,顯然是對程蔚識的回答極其滿意。
“你準備一下獲獎感言,到時候可能會為你頒發一個人氣歌手獎杯。”
“人氣歌手?”
鐘非都一年半沒發過新歌了,這是從哪裏飛來的人氣歌手獎?
“對,就是人氣歌手,由網絡上的投票決定,票數最高者勝出,我剛剛在投票首頁看了一眼,目前你的票數最高,其次是碧娛公司的彭春曉,和你相差大概兩千票。再過兩個小時,投票渠道就關閉了。只要他家粉絲不突然發力,這個獎就是你的。”
程蔚識對于這個解釋感到十分迷茫:“可我沒有新歌可以唱啊??彭春曉我知道,他近兩年來發的歌曲有将近三十首,且首首受到專業人士的好評,人氣也在不斷上升。雖然他在樂壇裏地位不如那些前輩,但怎麽看都比鐘……比我強。”
董呈瞳孔緊縮,對程蔚識瞪大了眼睛,眉毛驟然擡高,似乎是對程蔚識的邏輯感到驚奇:“咦?你胳膊肘怎麽還往外拐呢。他實力強,人氣在上升,可是又有什麽用,論最終人氣,确實不如你高。”
“……”其實程蔚識原本還想提一提自己喜歡的歌手喬黎,但看到董呈這副理所當然的态度,終是把喬黎的大名從嘴邊咽了回去。
董呈見他低着頭不吭聲,便以為對方已經被自己的一席話勸服了,于是又說:“在這個圈子裏,不要考慮太多。怎樣能賺錢就怎麽來,反正你有一大批忠誠擁護你的粉絲呢。”
董呈和程蔚識進場後不久,音樂節的頒獎晚會便開始了。晚會的節目單基本上是頒獎環節和歌舞表演相互穿插,歌舞表演由部分到場的明星參演,而頒獎環節,共有九個網絡投票獎項和三個專業評估獎項,網絡投票獎項的水分較多,但其中人氣歌手獎項的曝光率十分高,幾乎和後面三個專業獎項一樣受人矚目。
進程過半,前八個水分較多的網絡獎項已經頒發完畢。說實話,進行到歌舞環節時,哪怕舞臺上燈光四溢,音量震得通天響,程蔚識都覺得無法聚精會神。他背靠座位昏昏欲睡,需要掐自己的胳膊才不會因為無聊而閉上眼睛。可每當聽見主持人在頒獎環節中邀請嘉賓揭開獲獎者的名字的時候,他都會吓得一個激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
——也許,再過一會兒,他可能就要因為“他”那虛高的人氣上臺領獎了。
到時候說什麽?
他心裏沒底。
鐘非的幾首口水歌确實好聽易洗腦,但,說實話,鐘非音色平平無奇,沒有絲毫辨識度;歌曲太過無腦,毫無深度,除了在你侬我侬地談戀愛就是在矯情地分手;鐘非不會作曲,也不會填詞,只負責唱歌,可唱功又極爛,後期修到媽都不認。總體而言,鐘非作為歌手的實力絕對沒能到達超過臺下前輩的地步。
可是他卻極有可能會拿到人氣歌手獎。到時候他要在臺上說什麽?說自己非常努力?努力到二十個月都沒發新歌……
如果柳梁也來到現場就好了,這個獎項一定會是他的。柳梁的粉絲和人氣不輸鐘非,最重要的是,人家确實在音樂上有實力有天賦,這幾乎是目前娛樂圈樂壇裏公認的事實。
可惜音樂節規定:僅僅允許到場的藝人參加網絡投票,而只有專業評估的獎項才能面向所有到場以及未到場的歌手。
程蔚識在心裏掰扯了半天,總算瞎掰出一段兒生硬的官方發言,現在他只希望彭春曉的粉絲在關閉投票通道前一鼓作氣,讓彭春曉的票數突然超過他。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假惺惺地上臺發言了。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嘉賓陸娛天媒創始人段可嘉先生,來宣布最佳人氣歌手的獲獎者,并為他頒獎!”
聚光燈驟然打在一抹緩緩從嘉賓席走來的身影之上。段可嘉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神态自信優雅,一步一步登上舞臺,年輕帥氣的外貌讓坐在後排的明星粉絲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些粉絲中有一大半都不清楚陸娛天媒是何方神聖,他們有的甚至以為段可嘉是一位即将被哪個經濟公司力捧的新星,名下恰巧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而已。
程蔚識望着段可嘉那一道修長的背影,連忙悲慘地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他覺得自己都快哭出來了,翻來覆去想好的發言稿這下一股腦兒全都忘光了。
後排的粉絲開始尖叫各自真主的大名,聽得最清楚的便是“鐘非”和“彭春曉”。舞臺四周的音響傳來一陣富有節奏感的打擊樂,氣氛霎時變得讓人緊張焦灼,仿佛将觀衆席下所有人的心都懸吊了起來。
大概現場只有程蔚識一個人在心裏不斷默念:“千萬不要是我,千萬不要是鐘非。”
這時,段可嘉打開頒獎信封,聲音悠悠地從音響中竄了出來:“二零一四年第六屆鐘鼓音樂節年度最佳人氣的獲獎者是——”
之後是漫長的一個停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鐘非!”
在聽見“鐘”字的前一秒,程蔚識的心髒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周圍人開始對他熱烈鼓掌,耳畔的掌聲和歡呼聲如同轟雷聲一般驚天動地。程蔚識窘迫地站起身,扯起嘴角對着鏡頭笑了起來。他先和董呈劉忠霖“忘情”擁抱,接着走了出去,在場地的過道上對着四周的人群揮手。他走到臺上,禮貌性地對着段可嘉以及主持人點頭鞠躬,接過段可嘉手中的水晶獎杯,俯身在臺前的話筒上說:“多謝,多謝大家的厚愛。我能獲得這一殊榮,全靠公司的悉心栽培與粉絲的厚愛。感謝鐘鼓音樂節,讓我能都登上這個舞臺,讓所有人都能看見我站在頒獎儀式中拿到這個獎杯。”
鐘非高舉起手上的獎杯後,深深向臺下鞠了一躬:“謝謝大家!”
臺下掌聲雷動不息,還有人向他吹出一聲接連一聲的飛哨。
他看見了坐在第三排的喬黎。
喬黎一邊鼓掌,一邊正和旁邊的一個音樂界知名人士小聲交談。
晚會結束後,三人坐車一同返回影視城。
路上,董呈問:“你的腳怎麽樣了?”
程蔚識答得漫不經心:“好的差不多了,走路沒有大礙。不過,明天應該還拍不了打戲。”
“沒事兒……如果明天有打戲,用替身就行了。”
程蔚識沒有答話。他正看着窗外的黑夜發呆。
而劉忠霖已經累得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低着頭,随着車子的行進,腦袋一頓一頓地打着盹兒。
董呈拿着手機用指頭在上面刷來刷去:“鐘鼓音樂節上熱搜了,幾個官博都艾特了你,你現在手機有電嗎?可以登上去轉發回複一下。”
程蔚識登上微博,果然發現關注人列表中的幾個官博艾特了他,幾乎都在向他祝賀。他一一轉發,并且都配上了一句:“多謝大家的厚愛。”
他無意中打開了之前幾條微博的評論,近一小時的評論幾乎無一不在罵他。
其中贊數最高的幾位分別評論的是:
“這什麽垃圾音樂節?人氣歌手都沒有什麽作品的?”
“你也就只能拿一拿野雞音樂節的人氣歌手了,像金曲獎這種檔次的,你這輩子都別想沾一點邊。”
“除了有一張臉和一群腦殘粉之外還有什麽?唱功演技要什麽沒什麽,看到你就惡心。”
“現在的娛樂圈是不是光有張臉就能當藝人了?作品除了金錢的銅臭味沒有一點兒深度,我真對現在的娛樂圈感到絕望。”
“哈哈,喬黎現在老了,人氣當然不如小鮮肉,沒粉絲投票很正常,但是難以理解彭春曉這種既有顏又有實力的歌手怎麽會被你這種人比下去。現在的粉絲眼睛是不是都瞎的?為什麽我一直欣賞不了你的顏值,哇,對了,你之前好像還被曝出整過容。呵呵,滾吧。”
程蔚識回到酒店,打開大燈,連衣服都沒脫,便疲憊地癱躺在床上,捂住了眼睛。
他覺得今天的自己已經筋疲力竭,累到無法動彈,連眼睛都酸脹得已經快睜不開了。
過了許久,許久——
不知道什麽時候,位于頭頂上方的那盞明晃晃的燈忽然變成了一團刺眼的白色,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音樂節的晚會現場,聚光燈打在他的後背,周遭鴉雀無聲,靜谧得瘆人。
黑夜裏,只有聚光燈在散發光芒,而臺下什麽也看不清——似乎根本沒有人。
他激動地說完了獲獎感言。當他高舉獎杯,對着臺下鞠躬之時,他好像聽見了喬黎的聲音。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屁颠屁颠地跑到喬黎面前,問喬黎要了一條簽名。他曾說,要把喬黎的簽名裱起來挂在牆上。
喬黎不信,他們不信。
他是喬黎忠實的粉絲。
他站直了身體,望見不遠處的地方,喬黎正附在他的朋友耳邊,悄悄說着什麽話。
四周真的好安靜啊,只有喬黎和他的朋友坐在臺下,可他們都不願用正眼瞧他——
哪怕他與喬黎相隔十數米遠,哪怕喬黎在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着悄悄話——
程蔚識還是聽見了。
喬黎的聲音一如為他簽名時那般清晰。
他說:
“朋友,看到了嗎?”
“看到那個站在頒獎臺上的人了嗎?”
“他空有一張吃青春飯的臉。”
“他什麽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