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你曾經是這麽向往藝術的人,怎麽可能出賣自己的身體呢?”
——摘自《柳梁日記》 2014年10月?日
程蔚識在地上蹲了一會兒,覺得實在冷得吃不住了,就站起來敲門。
他說不出話,喊不了媽媽,他好像聽見媽媽在屋裏“嗚嗚”地哭。媽媽聽見敲門聲,直接把屋裏的小燈關掉了。
程蔚識看着驟然變黑的家,眨了兩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漸漸蒙上一層濃濃的霧氣。
他終于明白過來,是媽媽不要他了。
程蔚識不知道該去哪兒,便順着這條路一直走,走阿走阿就走出了桃村,又暈頭轉向地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李村。
他這一路竟然都沒被狼叼走,也算是福大命大運氣好。
“嘿,程哥,我剛剛回來的時候,看到路邊有個小孩兒,一邊走一邊哭,哭得都沒聲,吓死個人了!诶诶你看……他走到咱們這兒來了。”
這時程蔚識正好走在李村最亮的街燈下,身形顯得又瘦又小,程空潛擡眼望過去時,程蔚識也擡起了頭。
他看見這小孩兒額頭上長着一個紅腫的大包,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程空潛感覺自己和這小孩兒頗有眼緣,便走過去問:“小朋友,你家在哪?這麽晚了不回家?”
程蔚識兩只眼睛已經腫成了核桃,眼神木呆呆的,聽着對方的問話問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
他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想到自己啞了,他又默默流出兩行眼淚。
旁邊那男人說:“程哥,這小孩兒該不會是個傻子吧,你看他那眼神……還有,這麽大了都不會說話。”
程蔚識:“……”
那男人繼續喋喋不休:“別管了程哥,他就是個小傻子,估計他爹媽都不想要他,要不然怎麽可能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大晚上在這兒亂逛。”
程蔚識在聽見“他爸媽都不想要他”的時候,木木呆呆的眼瞳裏吊起了兩道火光,直朝程空潛旁邊的男人瞪去,還擡腿使勁踹了他一下。
“哎呦,這小傻子的力氣還不小。”那男人捂住腿肚子,單腳跳了兩下,“程哥,我看哪你還是別管他了,白眼兒狼,不識好歹。”
程空潛拍了一把那男人的背:“我還要在這看店呢,你呆這兒幹嘛?還不快點回家?”
那男人笑嘻嘻:“那我回去了。程哥再會,等我以後發達了罩你。”
等那男人走後,程空潛拉着程蔚識,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大人找來,才把他拉進屋子裏。
“你家住在哪?桃村?李村?
“還是梅村?”
“你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程空潛一股腦兒甩出了許多問題,對面的小娃娃就只是拘謹地站在那裏,睜着一雙哭腫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他。
“我看你身上穿着衣服,雖然髒點,但幾乎沒有哪裏破損,和外面讨飯的小孩不一樣。既然不是沒人要的孩子,我明天帶你去派出所吧……”
有那樣一個媽媽,程蔚識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看到警察叔叔就跑”,更別提去派出所了。所以,在第二天早上,當程空潛準備帶小破孩出門的時候,程蔚識死命扒在門框上,就是不走。
程空潛這不拽還好,一拽就從程蔚識身上抹下一禿嚕泥來。
“天哪,原來你不是這麽黑的。”程空潛大叫一聲,走到水管前洗手,“髒死了,快去洗澡,店鋪後頭有淋浴噴頭。”
程蔚識被對方說得臉一熱,點了點頭,趕緊跑到後面的噴頭下面洗澡。那時早已入秋,氣溫降了下來,可惜流出來的水卻一點兒也不熱。程蔚識為了不被外面那個男人嫌棄,便洗得久了些。
洗到大腿一個位置的時候,那裏的泥怎麽都摳不掉,後來程蔚識才想起來,這裏原來是一個胎記。
小孩兒的身體最經不起折騰,暮秋時期洗了個冷水澡,晚上就發起了燒。
他媽以前都沒讓他洗過冷水澡。
程空潛最不會照顧小孩子,程蔚識的病對他來說根本就是災難。這小孩兒直接吐了他一床。
程空潛手足無措地換了一床被子和床單,剛拿了退燒藥和一杯熱水進來,就聽見這小孩兒猛地打了兩個噴嚏。
不對勁兒。
程空潛湊上前去問他:“你剛剛打噴嚏的時候,嗓子好像出聲了,出了很大一聲。”
小孩兒紅着眼睛。
程空潛面色嚴肅起來:“其實你能說話。”
程蔚識趕緊搖頭,指了指嗓子,張大嘴巴,做了一個“啊”的動作。
對方看他這張驚恐的臉也不像是僞裝出來的,眸中劍拔弩張的情緒瞬間緩和下來:“那你是為什麽不能說話呢?還是你原先會說話,後來突發意外,就失聲了?”
程蔚識沒想到這個大人這麽會猜,一猜一個準兒,他連忙點頭,眼睛笑眯眯的,似乎忘了自己正發着燒,還吐了別人一床。
程空潛又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就因為這個原因……你爹媽就不要你了,是不是?”
程蔚識繼續點頭,嘴角卻耷拉下來,眼神郁悶又悲傷。
“真不是東西。”程空潛罵了一聲,又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就算我幫你找到爹媽也沒用了,他們肯定還是會想方設法把你丢掉。這樣吧,你先在我這兒住兩天,我幫你想辦法,問問有沒有人想要收養你。”
不知道為什麽,程空潛總覺得他和這個小孩特別有眼緣,一見到他就覺得在哪兒見過,有一股莫名的親密感熟悉感。
幾年前,得知女友變妓|女後,程空潛心灰意冷,也不出去打工了。他搬出桃村,在李村開了一家盜版碟店,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裏,每天看看碟,賣賣片,連找女朋友的念想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是無緣嫁娶了。
原本他還有二條和他一起開店——也就是上次和他說路邊有個小孩兒的那個男人。誰知二條突然說要和他表哥一起出去打工,要辭職。這下,又只剩下程空潛一個人。
程空潛孤零零地在李村賣碟,第一次感到人生那麽孤獨無助。程蔚識發燒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淋浴噴頭下面喝悶酒,喝得酒氣沖天,最後就這麽直接靠在角落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程空潛竟然發現旁邊的床鋪被疊得整整齊齊,床上本該躺着的人影也已經不見,他趕緊跑了出去,沒想到原本混亂不堪的店鋪也被打掃得幹幹淨淨,特別亮堂。程空潛正愁等二條走後是不是要再招個夥伴,可當他看到光亮整潔的店面的那一霎那,突然覺得不需要了。
程空潛發現程蔚識正站在板凳上,夠着旁邊的水管,洗他昨晚吐的那床被罩和床單。
看着這小孩兒洗東西時專注認真的眼神,程空潛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對一個陌生小孩兒萌生出這麽多的親切感。
他走到小孩面前,問:“你叫什麽名字?以後你總得有個稱呼,是不是?”
這次程蔚識沒有真正沉默,他擡起頭來,對着程空潛做了兩個誇張的口型。
還露出兩顆掉了牙齒的洞來。
程空潛轉了轉眼珠:“衛士……?你姓衛?韋?魏?”
程蔚識搖頭。
“那你會寫字嗎?”
程蔚識再次搖頭。
那個時候,他其實根本不止五歲,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同齡的小孩都背着書包去上學了,只有他一人貓在家裏無所事事,別說寫字這麽高難度的動作了,他連十以內的加減法都要掰指頭算上半天。
“那……這是你的名字,你沒有姓?”
這次,程蔚識總算點頭了。
“你跟我姓吧。“程空潛其實是在開玩笑,他一開始真沒想到這個小孩兒今後會跟他姓一輩子,“衛士不好聽,我給你起一個……蔚藍的蔚,知識的識,怎麽樣?”
程蔚識看着他,不說話。
這麽恬靜的一個小孩兒,額頭上起着一個大包,看着着實有些喜感。
“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程空潛問他。
程蔚識再次搖頭。
“就是以後……你會飛黃騰達,出人頭地。”
“‘蔚識’的意思是,會有很多、很多人認識你。”
會有很多、很多人認識你。
如今已經長到二十三歲的程蔚識突然從飛機上驚醒,他翻身打了個噴嚏。
和多年前一樣,這個噴嚏他是打出了嗓音的,但是既輕,又沉悶,可惜,也就只能發出那麽一聲。
漂亮的空姐過來問他,需不需要毛毯。
程蔚識點頭答應。
他用毛毯遮住了眼睛。別人看不出來他在笑還是哭。
程蔚識想,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實踐他名字裏的美好願景了。
沒有人會認識他。
再也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一下容易讓讀者誤解主角年齡的表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