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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番外·已晚

李村裏開了一家小賣部,小賣部裏除了賣飲料小零嘴,還賣香煙白酒。

不少人在城裏賺了錢,回來買材料捯饬了屋舍,互相誇耀着說砌成了花園小洋房;還有一些手頭不寬裕的,柴米油鹽入不敷出,依然住着上一輩留下來的的土坯房,條件稍微好一點的,能住上老式磚瓦房。

程空潛的“盜版碟店故居”一半是土坯房,一半是磚瓦牆,閑置多年,終于盤給了一個新主人。這新主人不但沒對屋子進行改造,反而在裏面開起了小賣部,雇人打理做買賣。

上下學的小孩兒經常光顧,還會有老人在這兒買生活用品。

之前程蔚識說哪天贏了官司,一定要雇一隊人,敲鑼打鼓鋪天蓋地發傳單,傳單上印着他爸終于得以洗刷冤屈的結果。後來等到官司真的打贏了,程蔚識卻不想這麽鋪張了。不過,他還是燒了一份判決書的複印件,又去桃村水庫前對着清澈的湖水拜了三拜,磕了幾個響頭——原本桃村還沒被淹的時候,他爸的墓碑就在這裏。

段可嘉出面讓村長通報了全村,說李村之前出了一件冤假錯案,現在當事人程空潛終于沉冤得雪雲雲。

時至今日,村中除了幾個年長的老人,絕大部分村民都已經不知道或是遺忘了程空潛究竟是誰。原本大家路過那個久無人居的小破屋的時候,若起疑問,多半會被告知一個綠帽殺人犯的傳言,每個人心裏都明白“口耳相傳難免添油加醋”的道理,所以基本上聽一聽樂一樂就罷了,不會深信。

但也不會深究。

而現在經村長這麽一吆喝,全村都開始對這個可憐的“綠帽殺人犯”起了同情心,尤其是村裏那些受到近年來外來文化思想熏陶的年輕人。有些憤憤不平的年輕人還專門去村外數公裏遠的老廟裏為程空潛燒了幾株高香,願程空潛能死後瞑目,為程家祈福。程家父母收到了許多慰問的禮物,食物如雞鴨豬羊水果海鮮、生活用品如毛線卷紙,還有休閑娛樂用的P市冰雕入場券,諸如此類等等。

不過,另有一個村外來的女人。她也像這些年輕人一樣,為故去的程空潛燒了香磕了頭,願他能在陰間過得安穩,能夠瞑目。

但她沒有為程家父母祈福,也沒有給他們送禮物。

這女人戴着一張包着臉的面巾,還戴了一副墨鏡。她并不是害怕誰認出她——她相信這麽多年過去,已經沒人會認得她了。

她得了病,臉上和身上的皮膚開始潰爛,腿上的皮肉開始發出陣陣惡臭。

她有一個兒子。她曾在電視上見過她的兒子,知道他因此賺了不少錢。

她不告而別,只留了一封信在出租屋裏。因為不想再拖累自己的兒子。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這個女人在網上得知了那個死去的男人終于平反的消息,立刻買了一張車票回到了自己的故鄉,想在離開人世之前再瞧一眼他們一起長大的地方。

桃村地勢低窪,如今已經被河水淹了,絕大部分村民都已經搬到了別處幾個村鎮。她在李村那個小賣部前繞了幾圈,隐約瞧見一個同樣戴着墨鏡面巾(抑或是口罩)的男人探出腦袋來,又迅速縮了回去。

知兒莫如父。知子莫若母。

哪怕兒子面前罩了個面具,她仍然能認得出來。

她覺得,程哥兒那時候肯定也認出來了。

走在李村的路上,她竟忍不住回想以前在桃村發生的事情。

她想起來——

那一年秋天,她的父親病重,腦袋腫了一大圈。去縣裏的醫院看了兩三個月,家裏的積蓄全花光了,都沒見好。

她學着做了一些手工飾品,拿去小市場上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為了省錢不開燈,就借着屋外頭的月光和破曉時分的日光做飾品,手指每天都能被針紮出血。她怕程哥兒擔心,所以每次去程家打電話的時候,都故意避開父親病重的事情,只說自己每天過得多麽幸福快樂。

後來實在拿不出錢治病,她只好問程哥兒的父母借錢。

程家的生活也并不富裕,一開始借了她五千塊錢,後來就不願意見她了。程家那幾個長輩都不想未來的兒媳婦帶一個病入膏肓的老父親嫁過來。多一張吃飯的嘴,這張嘴還是個耗力耗錢的主。

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吓得驚慌失措。

程哥兒臨走前的一個晚上,他們相擁而卧,互相吮吻對方臉上的眼淚,後來他們水乳交融……是那麽的水到渠成。隔天醒來,程哥兒已經走了,但在桌上留了一張叮囑她注意身體的紙條。她偷偷看了村裏大夫的書,書上說她那時處在安全期,她便沒有在意。

可沒想到,她真的懷孕了。

正好,那天程空潛打電話回他家,還讓他家人找她接電話。雖然程家人逐漸疏遠她,但都沒有把對她的偏見告訴程空潛,便找她接電話了。

她心裏十分慌張,通話時手心不斷冒汗,最終她還是沒把這個秘密說出口——畢竟是當着程家家長的面。他們村裏的思想非常傳統,哪家未出嫁的姑娘懷了孕絕對會成為村中人茶餘飯後的笑柄。她害怕程家長輩會認為她是那種不守婦道沒羞沒臊的女人。

所以,她決定暫時先擱置着,等以後尋到個機會再說。

那天程空潛的好哥們二條正好來程家拜訪程家父母。二條留在程家吃飯,但程家父母竟然破天荒地也留她吃了飯。

晚飯時,二條喝了酒,看她的眼神都不對了。

晚上程家讓她留宿,她沒有多想。

可是到了後半夜的時候,二條溜進她的房間,把她□□了。

她在房間裏哭喊,喊聲幾乎能夠掀翻屋頂,卻沒人來救她。

二條的父親在桃村極有人脈,據說是要競選下一任村長,當然不允許這等醜聞曝出。

二條原本只是想尋刺激,欺一欺朋友妻,哪裏能有那麽多層的顧慮。就在二條擔憂她在事後會到處聲張後,縣裏的一個混混朋友狗腿地告訴他,他有主意。

于是,在一個下着雨的夜晚,村外幾個混混破門而入,把她輪|奸了。

還在她髒兮兮的破爛衣服裏塞了錢。

他們果然知道一個傳統女人最害怕什麽流言蜚語。

他們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了,但沒有在意——在不遠處那張床上,她那病重的父親就躺在那裏,說不出話,動彈不得,只能聽見她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你看,現在她是有口也說不清了。

沒有多少女人有勇氣在衆人“你不貞潔”的指責中仍然維持着“我沒有錯”的認知。

就算在最開始,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底的受害者,她覺得村裏所有人都虧欠她,都欠她一個道歉,她的理智也逐漸在村民的指責聲中被淹沒,消失殆盡。她潛移默化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麽地肮髒、受人唾棄。

可她的父親還需要錢治病,所以……

她想,幹脆就這麽繼續肮髒下去吧。

在人生中最為黑暗的這幾個星期裏,她收到了程哥兒的來信。啊,原來對方還不知道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在信件裏詢問她,為什麽這些天都不接他的電話了,他很着急。

她在回信裏,像是沒事人一樣,編造着只存在于夢境裏的美好生活,寫下來,按照地址寄回去。

隔一月,收一封,她便寫一封。

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惡。她是個騙子。每天做着最為下賤的行業,卻在信件裏活成了一個擁有着無限希望與憧憬的天真姑娘。

她知道自己和程哥兒這輩子都不可能了,所以決定生下肚子裏的孩子,至少這輩子還能有個念想,告訴自己,你看,這是我和愛人這一生的結晶。

一時的沖動幾度讓她後悔。因為她這輩子注定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母親。

她的兒子被她叫做“未識”,沒有姓,也沒有具體名字,因為她怕別人知道了兒子的親生父親,給程空潛的人生抹黑。

一個正經男人還是不要和她這樣的女人有關聯的好。

老父親沒過多久便死去,她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和程哥再次相遇後對方眼裏的震驚與絕望讓她的歇斯底裏抵達頂峰。

她一面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向兒子發脾氣,動辄又打又罵;一面又希望兒子能夠順利成長,她心疼他、憐愛他。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意識到,這是精神出了問題的表現。而等她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丢了。她整日以淚洗面,無心工作,甚至無心吃飯無心睡覺。她穿着她那一身豔俗的衣服,到處尋找她那個已經丢失了的兒子。

她害怕兒子被人販子拐走了。預想到自己的兒子可能現在缺了胳膊腿兒在街上乞讨……她就會從夢中驚醒,冷汗浸濕全身。

沒想到有一天,兒子獨自回來了,而且還成了一個結巴。她抱着他痛哭流涕,還親手給他包了一屜肉包子。

又有一天,她問起兒子失蹤時的去向。兒子結結巴巴地對她說:“我去、程空潛那裏了……他、他還讓我叫他、他爸爸!”

她聽得一個激靈,後退了一大步,雙腿止不住顫抖。

看着兒子畏懼又迷惘的神态,她恍惚想起自己的精神似乎有問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自己是一個不貞不潔的女人,想起自己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不能給兒子一片光明的未來……

如果,如果未識能夠認祖歸宗的話……

她拿起了手邊的高跟鞋,做出了故意要打他的動作,讓他哭喊着跑了出去。

她在屋裏直接合上了門,在門後面喊:“未識!你以後別再叫我媽媽了!你去找他吧!”

最後又加了一句,還帶上了哭腔:“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

回憶到此,她覺得沒有再繼續回憶下去的必要了。

就這樣吧。

她向李村小賣部的方向望去。

剛剛,她看見未識了。

哪怕他的臉上包裹得十分嚴實,她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她的兒子,她的未識,她和已故愛人這一生的結晶。

兒子現在應該過得很好。

她沒臉再見一眼程蔚識,因為她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母親。

此時夕陽西下,桃村的水面漸漸漫上一大片粼粼的晚霞。

鮮血染成的晚霞。

天色已晚,她覺得,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注釋:

①出自《魯迅日記》。

②出自盧梭《忏悔錄》。

③馬克思引用鄧寧《工聯和罷工》:“資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會铤而走險。”

④出自卞之琳《斷章》:“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⑤《佩德羅·巴拉莫》中的主要角色。

(如發現有誤,請留評告訴作者!謝謝大家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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