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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林鳳音怕王大軍回來,三下五除二收好東西就要走。

鴨蛋滿手一抓水果糖,撐開衣服兜,收入囊中一氣呵成,還想再抓第二把的時候,林鳳音忍不住了。“鴨蛋,跟妞妞姐姐說再見吧。”

眼神帶了刀子,臭小子年紀不大,惡習卻不少。

向鴨蛋這兩天喜憂參半。喜的是媽媽回家,能去幫他開家長會了,悲的是她太愛管人,這不許那不準的,沒奶奶好忽悠。

“鴨蛋,沒聽見我說話嗎?”

他不情不願收手,“姐姐再見。”小眼睛瞥着媽媽,趁她不注意想再抓一把。奶奶教的,反正不是自家花錢買的,吃到就是賺到,拿越多賺越多,回去奶奶看見他“賺”了這麽多,不知多高興呢!

林鳳音聽見自己磨牙的聲音,妞妞立馬連口袋提起,又給裝了兩罐豆奶粉,“弟弟拿回家吃吧。”

又從放巧克力的櫃子裏拿出兩盒“金元寶”,“這是送姐姐的,以後記得要常來玩哦。”她的眼神幹淨透明,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善解人意,從容大方的孩子?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娃比娃得扔。

走到門口,妞妞突然追上來:“姐姐弟弟回去要聽阿姨的話哦,阿姨很辛苦,你們很幸福。”

林鳳音心頭酸楚,經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她跟這孩子是徹徹底底隔一輩子了啊!沒爸沒媽的孩子不知要吃多少苦才能長大,在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是她親媽媽。

妞妞堅強的擦幹眼淚,看見紅花露腳趾的鞋,忽然道:“阿姨你來一下。”

林鳳音不明就裏,跟着她進房間。

小姑娘抱起一只小金豬,“阿姨拿着吧。”

林鳳音一愣。這是她的存錢罐,從一周歲開始存的,每年壓歲零花幾毛幾塊到幾十存了足足八年,她不知道有多少,但每次擦拭的時候都會非常小心。小丫頭說過,等存到三千塊,就請阿姨去旅游。

這可是她們倆的旅游基金,連張雪都不能碰的。

林鳳音就是再鐵石心腸,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好妞妞,阿姨謝謝你,但阿姨不能要。”

妞妞無精打采,“我們的約定達不成了。”所以,留着基金也沒用。

林鳳音破涕為笑:“傻,咱們的約定一百年不會變。”

“真的?”

“當然。”林鳳音揉揉她紅潤的小耳朵,“傻丫頭,等放暑假你爸要同意的話,我來接你上我們家玩幾天好不好?到時候帶你上山摘李子,又酸又脆的青李,可以拌着辣椒吃,還能做蜜餞。”

“還可以啊,下河捉小魚,別看只有你手指那麽長,但游的特快,一般人捉不到。你要能捉到的話,我用油炸給你吃,又香又脆……”她自己忍不住咽口水。

羊頭村的山泉水是附近幾個村最好的,養出的野生小刀魚也是最香的。

她只顧着用好吃好玩的安慰妞妞,卻沒發現門口早進來兩個男人。其中大腹便便那人彎着腰,看着身旁男人道:“金老板別見外,家裏保姆是鄉下來的,沒啥見識。”

男人“嗯”一聲,看不出喜怒。

主人回來都沒發現,王大軍頗為不爽,剛想出聲,忽然被身旁的男人阻止了。

他眼珠子一轉,看向林鳳音若有所思。

該有的地方很“有”,該細的地方也很細,跟沒生過孩子的大姑娘似的,再加杏眼桃腮雪花皮……他也是男人,知道什麽樣的女人最招男人眼。

其實,這女人吧,除了學歷低點兒,為人處事也不差,關鍵是這相貌還挺拿得上臺面的。反正自己也離婚了,是不是……

“嗯哼。”有人重重地咳了一聲。

林鳳音恍然發現,“大軍哥回來了。”

他左邊是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差不多年紀,平頭瘦高個,看着特精神,像個兵。當然,林鳳音可不會真以為他是當兵的,因為王大軍對他的态度更像對上級。

“金老板請進,鳳音快給金老板泡茶,金老板好鐵觀音,記得泡櫃子裏最好的鐵觀音。”

也不知“金老板”何方神聖,林鳳音在王家常見的是別人對王大軍卑躬屈膝,難得有人這麽讓他“卑微”。

據她觀察,剛才他坐沙發上的時候,褲腿往上跳,露出兩只白襪子,襪筒長至膝下四寸……可真夠土的。

最絕的是那黑西裝,居然配了個領結,還他媽是豹紋的!!!

林鳳音好歹是活到二十一世紀的人,對豹紋領結實在是欣賞不來。但不得不承認,九十年代港片裏,這确實“潮流”的代表。

一面吐槽一面琢磨,等水燒上才發現,老娘都他媽辭職了,幹嘛還聽你使喚?!只是看在妞妞的面上沒甩手而去。

這當爸爸的,全程只顧着巴結別人,進門半天還沒正眼看妞妞一眼。反倒是後來他死了,爺爺奶奶把妞妞接過去,才讓她過上幾天好日子。

“金老板嘗嘗?福建來的,沒多好,就是正宗。”

金老板不置可否,端茶的時候看見兩只白.嫩.嫩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似乎是……憋笑?

他順着手臂擡頭。林鳳音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确良襯衣,質地太薄,又彎着腰,領口微開,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巧被一抹雪白和翠綠刺到眼睛。

立馬迅速的瞥開。

這王大軍真他媽麻煩,要不是為了弄點陳米,他才懶得上家來。早聽說這人風評不好,這不,正.經人誰找這樣的保姆?

林鳳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仿佛突然感受到一股鄙視和敵意。

然而,下一秒,對方的鄙視化成了錯愕,不解,慢慢又變回鄙視。

害,不就一暴發戶嘛,還看不起當保姆的?

職業鄙視這個年代就這麽明顯了嗎?摔!

王大軍這人,大話空話多,也沒讀過幾年書,是進局裏頂替父親的職位才撈到的正式工作,平時又會來事兒,慢慢也混得人模狗樣。

可要真論茶,他是牛爵牡丹。

“金老板怎麽樣?夠正宗吧?”他“啧啧”咂吧,偏要做出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可憐對面男人,嘴角抽搐,忍着不适吞下一杯黃褐色的液體。

“愣着幹嘛,快給金老板滿上啊。”

林鳳音又倒了滿滿一杯,暗自白了“暴發戶”一眼,才進廚房收拾。剛才拿出來的茶葉蓋子還沒合上,受潮可不好……诶,能等,這罐不是王大軍的福建鐵觀音,而是她在地攤上買的便宜貨。

連賣茶的都說不清是什麽茶,王大軍剛還一口一個“正宗”“鐵觀音”,難怪那暴發戶會吃蒼蠅一樣的表情。

她在廚房笑了會兒,剛要出去找機會把辭職的事說開,紅花忽然焦急的跑進來,“媽媽媽媽,不好了!”

屋裏衆人一愣,兩個男人沒想到她看着二十出頭,孩子居然就能打醬油了。林鳳音第一反應則是——小崽子又闖禍了!

為啥說“又”?昨晚他揣着蠶豆出門,把人曬路邊的床單扔河裏,順流而下飄了好幾裏,還是向老爺子去下游給人撈回來的。

林鳳音真是殺人的心都有了,咬牙切齒,“他又怎麽了?”

紅花被她的“猙獰”吓到,縮了縮脖子,“弟弟掉水塘裏了。”

“什麽?!”

“在哪?”

兩個人異口同聲。

“在院裏叔叔,弟弟看見池塘裏有魚,下去撈的時候踩滑了……”這個叔叔很熱心,紅花立馬向金老板求救。

糧食局是衆所周知的油水衙門,家屬區裝了全市唯一一個小區噴泉,但因為電費貴,沒多久被關停,只剩一個大水塘,裏頭養了不少錦鯉,紅的白的,很有觀賞性。

城裏孩子見慣不怪,向鴨蛋還真是第一個敢下去撈的。

關鍵這熊孩子吧,魚沒撈到還掉下去了,掉下去也罷,他還吓得亂撲騰,一會兒就把水攪渾了,不少居民圍過來,哈哈大笑。

“水不深,你別瞎撲騰。”

“就是,還沒到大腿.根呢,你誰家的,這麽熊?”

“哎喲,看着生面孔,怕不是咱們單位的。”

大家看見池邊的塑料桶,裏頭有兩尾錦鯉搖頭擺尾,還有啥不明白的。

林鳳音真想捂臉,這熊孩子誰家要誰領去,才兩天時間就讓她兩輩子的老臉都丢光了。

金老板見水不深,從花壇裏找來一根樹枝遞過去,“抓住,過來。”

靠着救命稻草,向鴨蛋屁滾尿流爬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撲進媽媽懷裏嚎啕大哭,“媽啊吓死我了,我差點就淹死了看不到你了媽……嗚嗚……”

然而,林鳳音的內心毫無波動,只是想揍人。

這他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掉馬裏亞納海溝裏!

熊孩子還不忘交代紅花,“幫我把小紅魚提好,回家弄了給爺爺下酒。”

“喲,小林,這孩子是你的?”

她在王家幹了這麽多年名聲不錯,小區裏大多數人都認識她。

“小子還挺會過日子,知道撈錦鯉下酒。”

林鳳音的臉,瞬間紅成猴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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