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風雨欲來
“舅舅說爹是……大英雄!”
殷長安揮舞着胳膊,話說急了有些口齒不清,非常興奮。
“我是小英雄!”
他未足月就出生了,現下已兩歲多,調養得很好,偶爾生個小病,天生比普通孩子更聰明些。說話時口齒伶俐,條理分明。
殷思婷吓得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外。
她很少在殷長安面前提司青衡,偶爾殷長安主動提起,殷思婷也快速帶過去了,希望殷長安不要總追問。沒想到溫驚鴻給了她這麽大一個驚喜……要是殷長安真是司青衡的兒子,那還挺好,培養父子感情,但是……這事根本不能和溫驚鴻說。
面對這種情況,殷思婷只能獨自顫栗,慫如鹌鹑。
“小英雄先出去玩一會兒,我與你娘有話要說。”司青衡溫聲說完,摸了摸殷長安的頭。
“噢!”殷長安應了一聲,乖巧出門,一步一回頭,還有點小擔憂。
“去吧。”殷思婷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安撫意味很強。
表面穩如老狗,內心慌的一匹。
殷長安暫時還看不出這麽深層次的東西,把手背在背後,故作成熟,以一種大佬的走路姿态,幽幽離開。
讓司青衡想發笑,但強行忍住了。
他與大少爺年少時關系很不錯,雖然弄死了大少爺,但是司青衡并不讨厭大少爺,甚至還覺得大少爺的兒子還挺可愛。
司青衡讓人帶殷長安去玩,關上房門,開門見山道:
“目前保持現狀,我不會與南邊的人結親。”
“你好好守着他,教他做個善良、正直的人,若讓我滿意,日後我為他說門好親事,保他平安到老。如果你和他說報仇……我也等着。”
“就算我死,你也得不到什麽,反而會立刻下來陪我。”
司青衡用只能被她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的。”殷思婷點了點頭,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事到如今,她竟然有些相信司青衡。
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必然不會這樣迂回周轉解釋。
仔細想來,他一直很重諾。說要弄死誰就弄死誰,說留她一命就留到了現在。如今他已經不需要一個幌子來穩住軍隊裏的各方勢力了。但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他的夫人,從來沒有受過任何輕慢。
“你不用害怕,你我只當作尋常舊友相處就是。”
“如果你心裏恨我,也可以報仇。”
司青衡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抛在桌上,微擡下巴,示意殷思婷去拿。
殷思婷盯着那寒光淩冽的刃,有些出神。
司青衡死了……她要怎麽辦呢?
他不能死。只有他好好活着,她才能在他的光輝下安然無恙。
殷思婷搖了搖頭。
“司哥哥,你待我如何,我心裏有數,直至如今,咱們也認識十年了。我不想你死,只想好好帶着長安過日子。”
“我并無所長,什麽都不會,如果沒有你,我死了千百次。過去那些事,就到此為止。”
“你能想明白也好。”司青衡點點頭,沒動那匕首,反而把鞘也解下來了,放在殷思婷身前。
殷思婷不太懂他的意思,還是把它收了起來。
這柄匕首極輕薄,藏在身上也隐蔽,或許他是存了一分讓她自保的心?殷思婷也不敢妄自揣測司青衡的意思,總歸不是用來給她自盡的。那還不如一刀捅死她,反倒更快一些。
“你不要總悶在屋子裏,可以出去玩,或者去上學。你還小,這輩子都守在這裏,太可惜了。”
司青衡沒有說的是,要是你看上哪個青年才俊,我做主把你嫁出去也行。顧及到這個想法可能吓得殷思婷戰戰兢兢、不得安寧,就沒說。
殷思婷十分驚愕,唇動了動,一時間什麽都沒說出來。
“你可以去女校讀書,真想去的話我會讓人瞞住你的身份,左右你幾年沒出府,與前些年不一樣,能認出你的人也不多。”司青衡總覺得讓殷思婷留在殷府裏,就像看着她被日漸腐朽的老宅吞噬一樣。
周圍的人越來越“新”,就她悶在府裏,即使穿着新衣服,也有種被留在過去的感覺。
“我……真的可以去嗎?”殷思婷這會兒連孩子都抛在了腦後。
全心全意帶孩子雖然也不錯,但她也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完全受孩子掌控,這是個很糟的變化。會讓她習慣于盯着長安的一舉一動。沒人願意這麽被盯着,親媽也不行,雖然長安還小,有時候也會生氣,嫌她很煩,但她實在無事可做。
“我關着你做什麽?”司青衡挑眉。
殷思婷雖然有點傻,但她嘴很緊,從不往外說什麽消息。
而且關着她幹什麽?她會彈琴作畫,會詩詞歌舞,但完全不會賺錢,連繡花都繡不好,一點價值都沒有。兩人幾個月都難見一次,何必拘着她?
愛情縱然于某些人來說很重要,但她餘生難道能守着那點愛情過一輩子?如果宛城出了變故,她也要學一點東西,便于養活自己。
“謝謝你。”殷思婷給司青衡行了個禮,笑容稍微有了些少女的活潑。她才二十多歲,沉穩得像一壇死水,而今總算有了生機。
那一別後,殷思婷很長時間沒見過司青衡。
她化名為溫思思,說是溫驚鴻的遠房表妹,成功成了女校的一名新生。剛開始看見那些裸露雙臂、小腿的女學生還有些不習慣,後來她也剪了學生頭,穿着一樣的裙子,在同學間越來越自在,突然就覺得以前常穿的那些刺繡精致的裙衫很笨重。
偶爾她也會收到附近大學裏一些男學生的書信,剛開始還很驚慌,後來發現司青衡沒有任何意見,心中才松了口氣。
原來男女之間,也是可以正常交流,和同學、朋友一樣相處的……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麽多她不知道的事,還有那麽多她以後有機會去的地方。
總悶在府裏,心中便只有那小小一塊地方,塞着愛、恨、孩子,現在心裏有一整個世界,有了摯友、有了同學,偶爾要為考試發愁,偶爾要與朋友們出去玩,想起哥哥,仍然難過,但沒有同生共死的想法,報仇的念頭也一天天淡了下來。
初見新來的日語老師,殷思婷心裏慌了一下。
兩人對視時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眼神。
日語老師姓林,人人都叫她林小姐,名字是新生。
上回見面還是幾年前那場宴會,林小姐儀态盡失,一會兒絕望求人,一會兒毅然跳湖。這次再看她,一身極服帖的黑紅色絲絨及膝旗袍,優雅娴麗,舉止言談優雅自然,非常有底氣,像換了個人一樣。講起課來也非常有水平,殷思婷基礎過于薄弱,林小姐還主動提出為她補習。
兩人都沒有談及過去,只講了學習上的問題,但都對彼此的變化有些驚異。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許多人都知道這句話,再別重逢的時候,心中總要驚上許久。
一直到夏季宛城都還算太平,實際上北方日軍蠢蠢欲動,而南方南京政府徹底撕破臉,對尚處弱勢的另一黨派舉起屠刀,處處風聲鶴唳,局勢越來越嚴重,每天的報紙都供不應求,各行各業的人都在擔心着,也有不少人提前趕往南方避難,整體而言,有種大廈将傾的感覺。
“王少将病逝了。”
這個被宛城衆人遺忘許久的人再度出現,以一種“已死亡”的狀态,做了投水的那顆石子。
王少将是南京政府裏一位高級将領的獨子。因為一直在生病,沒回南方,這次病逝的十分突然,他爹不能接受,開始向司青衡發難。
不久前北方一份重要名單失竊,武器庫因為情報失竊被盜得空空如也,南京政府內部有奸細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抓捕奸細的行動正進行得風生水起,誰也沒想到王少将年紀輕輕,就這麽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司青衡雖然不算南京嫡系,但也有些人脈關系,把對方的逼問怼了回去。王少将的父親轉而命人押送蘇寶玲去南方受審。此前就有人說蘇寶玲疑為共方情報人員,王少将剛有所懷疑,立刻就死了,哪有那麽巧的事……就算蘇寶玲不是,也得作為一個“洩憤工具”被押去南方。
司青瀾前段時間因為支持工人罷工的事遇襲,遭人暗殺,雖然不致命,但也要躺上幾個月,根本不能動彈,得知此事,心急如焚。然而蘇寶玲被看守得十分嚴密,別說救出來,連見面都不可能。
司青衡正處于一個敏感的位置,不便動手。司青瀾無法坐視蘇寶玲出事,整日焦灼,傷勢又有惡化的趨勢。
雖然司青顏說了會策劃救援行動,但司青瀾依然放心不下,甚至更擔心了。如果沒救出蘇寶玲,又把司青顏搭進去,那怎麽辦?司青衡非要和南京政府撕破臉不可,那時将不亞于以卵擊石,絕對是一條死路。
“我父親那邊還留了些人手,加上三弟幫忙,也許能把阿寶救出來。你不要着急,如果恢複得不好,一輩子都會留有後遺症。”
一對二十多歲的男女訂婚後總不結婚也會惹人非議,兩人就從假的未婚夫妻發展成了假的夫妻,從僞裝的情投意合,發展成互相欣賞,并有共度一生的想法。
即使司青瀾與溫驚鴻都喜歡蘇寶玲,這也并不影響他們倆之間的怪異感情。不是風花雪月的愛情,但甚于謹守底線的友情。溫驚鴻一邊在策劃怎麽救援蘇寶玲,一邊擔心司青瀾的傷勢。她常常不敢睜眼看司青瀾受傷的地方,心裏會很不舒服,有種切身體會的痛感。養一只貓貓狗狗都會有感情,何況是天天和一個能說會道的大活人相處。
即使他心有所屬,癡情不改,溫驚鴻也心無芥蒂,畢竟……她也很喜歡蘇寶玲。
蘇寶玲被秘密關押在一處地牢內。
溫驚鴻本來打算親自去營救,被司青顏截住了。她雖然身手尚可,但帶出一個狀态不好的人還是太艱難了一些。
溫驚鴻也不放心司青顏去,司青顏只能和她比試一場,強行達成共識。
人不能丢在宛城,否則形勢會更加糟糕,但拖一天,蘇寶玲就可能受傷、受辱,被審訊。
司青衡雖然沒有主動參與,但他的內線一直在給司青顏傳遞消息,把幾時押送、接頭人員透露的明明白白。
“紀明?”
司青顏瞬間想到了遁走的蘇老板。
難道是同名?
司青衡聞言有些詫異,問道:
“你知道這個人?這個紀明是國軍的高級特務,沒少傳消息回去,以前殷司令在的時候,滿城找這個紀明,一無所獲。”
“他是男是女?”司青顏不知道為什麽,直覺這個人就是蘇老板。
“不知道,他藏得很好,這次你要救人,把他弄死就行了。”司青衡底蘊不算深厚,情報機構盡量在發展,但還是比不上那些老組織。
“這個紀明隸屬于南京政府的一個特殊部門,非常忠誠。”
“不是雙重間諜嗎?”司青顏有些疑惑,難道一家人還能分事兩個政黨?
“不是。他絕對是南京政府的死忠,有很多特殊情報從他手裏傳上去,他甚至有些敵視共方……”司青衡可以肯定紀明的立場。
“或許是我記錯了。”司青顏不再多問,開始制定詳細計劃。
“你最好要在紀明接應之前,把她救走。”司青衡不吝指教。
“嗯。”司青顏應承下來,開始看路線圖。
內部消息,明晚蘇寶玲會被押送至碼頭,然後轉船運,直下南京。不能在宛城動手,最好去船上。水路劫人,有好有壞,需要迅速制定出一個周密的計劃。